俞辰只在医院住了不到一周,就退房回去了,主治医生没有挽留,叮嘱他常来复查,免得留下后遗症。俞辰握住对方的手,诚恳地点头,说一定一定,万事都听您的。但直到一个多月以后,新年都要到了,才在陶宇旸的吼叫催促下,去了一趟。
俞辰的后腰和胸口有旧伤,在被陶宇旸的拳头收拾之前,已经存在了。医生甚至在他的一根肋骨上,发现了一道轻微的裂缝。
“我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肌肉拉伤!”他样子很惊讶,但看不出是真不晓得,还是在装模作样。
面对医生脸上毫不遮掩的质疑,他用力伸展开双臂,做扩胸动作,“我没觉得多疼!对生活根本就没有影响!你看,搞不好它很快就完全好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科室医护们对他的脾性早已经了解清楚,医生强忍心中的无奈,本着职业操守告诫他:不要做大幅度的动作,否则自愈等到猴年马月,并且很可能发生更加严重的骨折,哪天戳破了内脏,人就离完蛋不远了。
俞辰答应得相当利索,转眼抛到脑后,左右无事,他就去围观陶宇旸打拳,还热衷于隔着沙袋向陶宇旸挑衅。蹦来转去的,像在遛猫逗狗。
陶宇旸很少理会,他有自己的训练计划,必须做完,才可以分神。往往到结束的时候,他的闷气也差不多消散在拳头和沙袋间的斗争中了。
“你不要命就算了。”某一天,他终于对俞辰说。
话毕,就往外走。房间很热,充斥着汗水的味道,跟前还老有个人一脸看马戏的表情,陶宇旸挺受不了。
“要啊,要命,贱命也是命。”俞辰看他要出去,一边说,一边站上拳击垫,胳膊绕过沙袋,环抱住,双腿紧跟着曲起往上抬。
“鸠占鹊巢喽。”俞辰欢快地喊。
陶宇旸双手拽着毛巾的两端,侧着脸看——跟荡秋千似的,在沙袋上懒懒散散荡了几秒钟,人就滑下去了。
俞辰跪坐在硬厚的深黑色胶垫上,抓抓耳朵,抬头冲他笑。
这人总是笑,轻浮的、真诚的,夸张的、含蓄的,有事没事都会笑。俞辰还长了一双笑眼,并且是双眼皮,眼睛大,眼白少,瞳仁漆黑。即便没有任何的表情,也是一脸的喜气洋洋、纯良质朴,像有好事发生,或者期盼好事发生。
招人喜欢的程度,绝对是超出标准的高水平级别,一看就是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在陶宇旸这儿住了两个月,俞辰已经与许多人结成了忘年交。实际上俞辰露面的频率很低,出院以后更加少了,只会在早晨或傍晚,去小区的健步道上走一走。
在这短短的半小时左右的散步时间里,他顺利走马上任,成为大妈们的御用广场舞摄影师,和空闲时的倾诉对象。
他们还有一个聊天群,常常分享附近大小菜场、商超的打折讯息。俞辰会收集起来,挑选用得着的,转发给陶宇旸,让他在下课回家时,顺路采购。
作为运动员,陶宇旸很少外食,去也只去相熟的店。他常在学校的球队专用食堂解决三餐,偶尔买菜回家,亲自下厨。
无论怎么看,陶宇旸从头到脚,都只是一个还没走出叛逆期的大男孩,但他的生活技能水平不弱,甚至会做各类工序稍显复杂的面食。
刚刚出院那阵,俞辰曾经享受过陶宇旸的手工鸡蛋面。煮熟的面条散发着浓郁的麦香,色泽莹润微黄,一筷下肚,柔软中带着嚼劲,搭配一口醇厚的汤汁,温暖管饱。
俞辰吃完,咂咂嘴,托起空碗,说真好吃,问他以后还做不做。
陶宇旸挑眉说,看你表现。
从那天开始,俞辰便常对他露出带有讨好意味的动作与表情,有时会“嘿嘿”地笑,或在他到家以后,特意进厨房去,掀开空着的菜锅,敲敲锅沿,再把锅盖放回去,向陶宇旸鞠一躬。
搁普通人身上,这套教徒信众般的派头应该叫做“谄媚”,但俞辰却表现得自然而然,无辜且单纯。
陶宇旸有一个在他自己看来,属于重大缺点的特质——喜欢带点纯真气质的人或者东西。
比如一切的小号毛绒玩偶和3岁左右的小孩子,比如,俞辰这样的成年人。即便他完全清楚,小玩偶只是流水线工人冷漠运行的产物,如今的3岁小孩也已经很早熟了,而俞辰,其实是个狡猾的“多面派”。
坐垫上,俞辰还是那么个姿势,一张嘴开开合合的似乎是在说话,陶宇旸从回忆中醒来,问他:“你说什么?”
俞辰笑:“你也聋吗?”见陶宇旸冷着脸要出去,急忙讲正事:“你跨年夜有项目吗?”
“项目?”陶宇旸挺疑惑,答道:“没有,明天中午聚餐,然后就散了,各回各家。”
俞辰换了姿势,蹲坐着,膝盖弯折到胸前,两手压在双脚的脚背上,
“教练好人性化,你们队里一定不少人谈朋友了。”他仰着脸说,拇指翘起来,晃动两下,“跨年肯定得跟关系最好的人哈,你呢,你没有女朋友吗?不回家跟父母过?”
陶宇旸抽下毛巾,擦去颈间和额头上的汗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哪有问这种问题的,有没有女友跟你有关系吗?有几个年轻人跨年跟父母一起的,你活在三十年前?”
俞辰习惯了他的暴躁发言,并不介意,还是笑眯眯的:“明天下午送我去赶一场面试吧,我付交通费。”
“明天有暴雪,想让我给你陪葬吗?”
“是么……”俞辰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马上抬屁股从裤兜里摸手机出来看天气预报,还真是,他苦恼地拍拍自己的额头,“抱歉,我日子过糊涂了。”
“搞传销的公司吧。”陶宇旸抻直毛巾,在空气里做出甩打的动作,“正经企业哪有赶在放假前一天面试的,你多半有去无回。”
俞辰乐道:“传销也是技术活,我做不来的。”
陶宇旸嗤笑:“你面试什么岗位?还跟过去一样跑市场做策划?那多累,靠卖脸卖笑不就行吗,对你来说是如鱼得水,恩客们一定乖乖掏钱。”
他向来喜欢捡最难听的说,但这样的话,大概还是第一次。俞辰听愣了,张着嘴,半晌,才小声说道:“……哪有人那么傻啊。”
陶宇旸的大脑已经自动做好了输出的准备,倒是没料到对面是这种反应,心里顿时生出些没来由的怒气,“没有吗?很多吧!”
俞辰有一阵没听见分贝这样高的吼声了,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规避,双腿一晃,脚上传来一阵刺麻的痛感。他慢慢地站起来,走下拳击垫,路过陶宇旸时,被对方掰住了肩膀。
陶宇旸说:“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勇气面对过去?”
俞辰活动着脚腕,低着头:“我怎么没有勇气了?”
再熟悉不过的姿态,陶宇旸又气又笑,扭头朝向窗外,说道:“你老这么一副做小伏低的懦夫样,这叫勇气?”
“我一直都承认自己软弱。”俞辰双手交叠搭在身后,背靠墙壁,也追随着陶宇旸转头的方向看,“承认有错,承认自己懦弱,承认自己卑微,承认自己是废物,狗屁不如,也算一种勇气吧。”他见陶宇旸张嘴要说话,笑着继续说下去:“这些全都是‘得过且过’的错误解决办法,是逃避,我先替你说了。”
陶宇旸咬着下唇,嘴抿成一道线,眼睫毛微微地发颤。
俞辰双脚已经恢复知觉,他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往外面走。
“做什么?”陶宇旸问。
“楼下邻居说家里的网络不稳定,我去看看。”他到阳台,拿了厚外套换上,“早就约好的,我不是去过几次了吗,你知道的。”
陶宇旸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俞辰随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起看,赤裸的双脚针摆似的动了动,笑着说:“衣服懒得换了,一会儿就回来。”
陶宇旸嘟囔:“又成功躲过去一回。”
俞辰没听清楚,问:“什么?”
陶宇旸大声道:“没什么,你别回来了!”
“别啊。”俞辰五官垮塌,“我就是去帮个小忙,老年人不懂那个。”
“邪门儿……”陶宇旸一脸的嫌弃,“每周定时定点不稳定,断电重启就能恢复,这得去找路由器生产厂家和网络运营商,喊你一个手残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生气,愤怒地冲到玄关去,恨恨地踩了俞辰的棉拖鞋一脚,又在俞辰惊讶万分的注视下,骂了句脏话,才又接着说道:“那俩老头老太要招你当上门女婿吧,你干脆嫁过去得了!他们女儿是市医院保健科护士长,个儿高性格好外貌在线,你大街上搔首弄姿都找不着的优质稀缺对象!”
这都什么鬼……
开始闹脾气了,俞辰实在没话可说,更不知道先从哪儿说起。在他沉默无言的时候,陶宇旸忿忿地走了,先回去卧室,后又进了浴室,把浴霸出水开到最大,哗哗啦啦地响。
俞辰听见声,过去敲玻璃,水声停了,陶宇旸模糊的影子站到玻璃门附近。
“他们没可能找我当女婿的啊。”俞辰说,“就我爸那个案底,没人愿意接受。”
“你不说,我不说,知情人都不说,结婚证领完,再说也没多大用了。”
“这肯定不行,这是欺骗。”
陶宇旸哼笑:“看样子你还挺认真,已经考虑过很多回了是不是?这样,你先去把那女人搞到手,让她对你死心塌,到时候父母自杀威胁都没用。最好让她怀孕,你们俩有了孩子,楼下那两位哪还有时间上网追剧,指定天天做牛做马还笑得合不拢嘴!”
“加油吧!”他情绪高涨,手掌把浴室瓷砖拍得啪啪响,“争取春节前确定关系,没准儿年三十能赶上搭伙一起过,其乐融融!”
“你觉得怎么样!”
外面没人应声,很安静,他感到疲惫,深呼吸道:“随便你吧,你过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随你喜欢……”
又过去一、两分钟后,俞辰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什么?照顾一下老年人的耳朵吧!你是不是忘拿内裤和保暖衣了,给你放门口小筐里了。外面看样子要变天,洗完澡就把棉被收了吧,再晒也没意义……”
很快,只听防盗门“砰”一声响,一切声音消失,俞辰关门出去了。
陶宇旸扭头看,一旁的挂架上,确实只有一条起居裤。
俞辰没十分钟就回来了,进门时匆匆忙忙,拿了个什么东西,又要走。路过玄关,下意识地往洗手间方向看。
陶宇旸也正盯着他。
“哎呦!”俞辰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在鞋柜上,“行为艺术啊?”
陶宇旸围着浴巾,上半身赤裸,右脚尖点在左脚面上,抱臂站着。他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表情,整个人像定格的奇怪雕塑。
“这,就算有暖气,咱也不能这么炫耀。”俞辰边笑边说道,“里面那小窗没关吧,放完假不是就比赛了?感冒不划算的。”
雕像不吱声,连眼睛都没有眨,俞辰挥挥手臂:“嗯?信号还连着吗?”
陶宇旸慢慢地闭了下眼,睁开,远远看着坐在鞋柜上的人。
俞辰正跟缠绕在手指上的塑料袋较劲。他的头型很饱满,乌黑柔软的头发从正中间的发旋开始,向外有序生长。有一簇翘起来,跟随手上的动作一起微微地摇动。
陶宇旸只能看见俞辰的半张脸,耳朵、鼻梁和嘴唇,跟十多年前相比,好像也没有大变样。这个结论,自己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只是,每回这么观察,每回脑子里都会自动给出答案,心情复杂。
“那你就晾着。”俞辰抬头说,“我可要走了啊。”
在他左侧的耳垂上,有道一公分左右的伤疤,陶宇旸第一次见时,那地方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现在,那儿已经完全愈合了,留下粉白的粗线条。不经意地看过去,会以为是镶嵌了一枚小小的耳钉。
俞辰的身体上有许多伤疤,不过,上天还算大方,没有毁掉这张漂亮的脸。
陶宇旸看得发呆,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被俞辰“喂!”了一声,才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俞辰笑着说:“你也傻了?”
陶宇旸不理,目光移向那只皱巴巴的塑料袋:“免费上门服务,还附赠路由器一台?”
“只是拿过去试一试,排除故障嘛。”俞辰说,“家里不是有你的千兆八爪鱼吗。”
陶宇旸别过脸,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角落里的小半个俞辰。
他不说话,俞辰就没有直接开门,只是握着把手。
陶宇旸的耐性是有限的,这一天,俞辰已经挑战过许多次,很有自知之明。
僵持了片刻,一阵冷风经由浴室窗户吹进来,俞辰终于有了行动的勇气——无论如何,他可以先去关个窗,这事情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
刚刚转过身,走了一步,被陶宇旸拦住了。
“我只是关窗。”俞辰对上一双深沉的眼,尽量修正自己的语气,“你会感冒。”
陶宇旸抿了抿嘴唇,说道:“别随便用‘家’这个字。”
俞辰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才明白过来,眼角一弯:“好,我顺嘴说的,向你道歉。”
说着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去抓头发,手掌从后脑滑下去,压在后颈上。
是非常尴尬窘迫的样子,不常见。
陶宇旸退回浴室,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