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周围散落着许多小吃摊，大部分是推车过来的，俞辰一眼锁定中意的火锅串串车，找了车旁的一张四方小木桌落座。
板凳挺旧，坐上去吱吱嘎嘎响，俞辰一副找到玩具的样子，不停扭动，惹得煮串的老板出声阻止：“坏了你得包赔的啊！”
俞辰故意使劲，木凳发出可怜的惨叫。
陶宇旸拆开两双筷子，摆在餐巾纸上。他问俞辰要喝点什么，俞辰说自己车上有酒，还有一个保温杯。
说着话，甩手把钥匙丢过来，不像是要挪屁股的样子，还在执著地折腾那木凳。
这样可是要挨揍的，陶宇旸走时偷瞄老板。人在认真煮串，耷拉着眼皮，不晓得是真没看见，还是直接放弃了。
陶宇旸快去快回，回来时一个没留神，被桌边地上翘起石板给绊了一跤。眼看着啤酒瓶就要碎，俞辰一胳膊给他捞起来了。
今天第二遭了，可真是……陶宇旸放下酒和水杯，红着脸：“你劲挺大啊。”
俞辰已经开始吃了，一侧的脸被个牛肉丸撑圆，有些得意地回答说：“能吃能喝能睡，比你天天趴电脑跟前强多了，两公分的石板都能把你搞成这样。”
说完凑过来，小声提醒他：“小心得痔疮。”然后正经捏一把陶宇旸的上臂，“肉是不是变软了？”
肉哪有不软的？不过，出于各种原因，陶宇旸的体重近些年的确涨了一点，但他学生时代的自律习惯还在，再加年龄和阅历的积累，这点增加的份量，倒是使他看起来愈发稳重，也逐渐露出了“气场”的苗头。
其实就是成长了。
俞辰故意逗他，捏完上臂，还去捏他的胸口，手指一路骚扰到咯吱窝。
“欺负我啊。”陶宇旸不和这人一般见识，索性敞开了胳膊任折腾，
俞辰一个劲笑，嘴里又含着东西，再搭配那张半边鼓起的脸，仿佛一只偷偷屯粮的松鼠。
陶宇旸抬起手，手指尖在即将接触到眼前这张五官活泛的脸时，那边的串串店老板忽然动了。老板端着两盆串，一盆撂他们这桌，一盆给旁边的。
陶宇旸愣神看，回头问已经坐回去某人：“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俞辰掀开桌上的不锈钢小罐，舀了一勺辣椒粉，回答说：“他曾经也在滨市打拼呢，跟我抢过饼干，我们俩一起聊过人生，看过星星、月亮，和路灯。”
有个轮廓隐约出现在陶宇旸脑袋里，但无法变得更加清晰。
毕竟他当时，也没用心打量过对方。
“饼干是你主动给的。”老板朝这边喊道，“别瞎说啊，我自己看月亮，你自己硬过来掺和，我从不插足别人的感情。”
陶宇旸看一眼日光灯下的老板的脸，笑一笑，回头拧开俞辰的保温杯，到点热米汤出来，自斟自饮。
俞辰问老板要酒杯，老板没有，丢给他个纸杯。俞辰撬开啤酒瓶，慢慢地倒酒。他很会倒酒，气泡的密度和厚度也把握得刚刚好，最后收瓶口的那一下，看得陶宇旸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挺会的啊。”陶宇旸说，“这几年真是长进了。”
俞辰哼笑：“我大学毕业入职后一个月就能把客户喝倒了，看不起我？”
陶宇旸拱手：“失敬。”
俞辰端着酒杯，小指隔空戳他：“老不把我当回事，你大哥比你多吃好几年的盐。”
看样子还没喝就要醉了，陶宇旸不好随便吱声了，这模样的俞辰让他发憷。
“你天天在外面跑，这酒不错吧？”俞辰把桌上的玻璃酒瓶转过来，“我上个月就订好了，没喝过，本来想庆功的时候尝尝。”
陶宇旸的目光落在俞辰握着瓶身的指尖上，俞辰的指甲依然不算很莹亮，修剪得也十分粗暴，几乎要剪到肉了。
“见过，但不太懂。”他回答，“味道怎么样？”
俞辰俯身趴在纸杯上方，抿了一口，咂咂嘴，“这不是跟星洲本地产老啤酒差不多吗。”
“那以后还是喝本地的。”陶宇旸笑，举起自己的米汤，碰了碰俞辰的纸杯。
他们开始聊串串小车老板的事情。俞辰说，几年前他回滨市谈一家供货商，离开生鲜批发市场时，跟市场门口一个晒太阳的老大哥莫名对视了一眼，随后他问对方，在哪里高就呢，老大哥说，在垃圾回收站。
俞辰挺惆怅，又问大哥在哪里住，对方依旧是回答：“垃圾回收站。”
这话把他和一同过去的沈蒙都给听愣了。
那天虽然是个大晴天，但已经入三九了，北风刮得厉害。俞辰看他身上油光发亮的单薄棉服，硬是把人连拖带拽地弄到了沈蒙的车上。
老大哥喊，还有行李家当没收拾，俞辰没理，一堆油搭子，那才值几个钱，索性不要。
陶宇旸边听边往那边瞧，说：“人也不老啊，中年雅痞大叔，找造型师抓抓头发，搭几件像样的衣服，马上有怀春少男少女尖叫。”
“还是小兄弟会说话。”老板远远地又开口插话，看来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不像这小子，一开始叫我老东西，没礼貌！”
俞辰嘿嘿笑，冲他喊道：“帅哥行吗，帅哥！”
老板朝这边用力挥了挥竹签。
俞辰回头对陶宇旸说：“这人是个顺风耳，刚才我声音够小了吧，还能听见。”
陶宇旸斜眼看他，俞辰问：“干嘛啊？什么眼神。”
陶宇旸的眼睛在眼眶里遛半圈，支棱着瞧那块刚才把他绊倒的石板，抱怨道：“你回滨市能带回来个老大哥帮人家再就业，都不愿意给我打个电话喊我出去吃顿饭。”
俞辰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那不是顺路吗，现在咱们不是吃着饭呢么！”
陶宇旸委屈地托起了下巴。
俞辰抹嘴：“你不也每回都是，几过我家门而不入了。”
陶宇旸善抓重点：“得是你进我家门。”
俞辰开第二瓶酒，两根手指夹起瓶盖左右晃一晃，嘴唇抿起来，微微地笑着。
刚才身上热，周围也没有风扇之类的降温设备，他索性就把刘海往后抓了，汗湿的头发大风刮一般，整个额头明晃晃地露着，显得挺活泼。他的嘴唇也恢复了一点颜色，或许是因为辣椒粉和酒精。
陶宇旸只拿了两瓶酒，俞辰很快喝完了，意犹未尽，又跑去问老板要了瓶果啤。
喝完，他开始解衬衫扣子。
陶宇旸的太阳穴一抽，急忙去拉俞辰的手腕：“光天化日的，做什么？”
俞辰不受影响，一粒一粒解开，脱掉了衬衫。里面还有件白背心，陶宇旸舒了口气，喝米汤压惊，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本来也一定会穿的，陶宇旸简直想嘲笑自己，怎么跟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差不多了。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地，偷看坐在对面的人。
背心领口很靠上，俞辰胸口的那些疤痕被遮住了，疤痕之外的皮肤，在夜晚映衬下白得扎眼。
还有颈肩线条、手臂、锁骨……
陶宇旸撇开眼，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热了。而实际上，十三、四岁时候的他，比现在冷静得多。
他也并非是嫌弃这样的变化，但如果被俞辰知道，一定会拿这点事对他开涮。面对俞辰，陶宇旸常常有种失控的感觉。在工作中，他可以掌控一切，但在俞辰这里，仿佛是俞辰掌握着他的一切。
桌上的手机忽然发出“嗡”一声响，心神悬浮中的陶宇旸立刻拿起这救命稻草。
是俞辰在工作群和社交软件主页里发了公告，说今年的快闪集市活动，因为自己的原因，“四不像”不能参加了。后面还写了许多字，都是一些道歉的话。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间准备的，因为俞辰平常的打字速度很慢，跟一个老年人差不多。
陶宇旸想，其实可以花钱疏通一下关系，或者找父亲帮帮忙。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点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是否能够参加这个活动，俞辰一定考虑了很多，主办方也并非不通人情，大家都有自己的顾虑和困扰。毕竟，一件事情的结果，“普通”就算是皆大欢喜了，不见得要达到“最好”。
“我估计后半夜才能回去。”俞辰忽然开口，“你……”
“嗯。”陶宇旸回神，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
聊天群里，大家伙在商量过来跟小店合影留念，但还没到打烊时间，只有一部分可以过来。他们开玩笑说，可以后续拍单人照，抠图P上去。
俞辰笑着拿果啤空瓶碰碰他面前的保温杯：“你‘嗯’什么，困了吗，你先回店里，带小夏去我家，好好休息。”
陶宇旸没有回这话，问：“工人几点过来？”
俞辰的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挺无奈地摊开手，俊秀的眉毛蹙着：“大晚上的，说不准。”
明明已经干掉两瓶啤酒了，竟然没有一点醉酒的反应，陶宇旸真是无话可说。他站起来，从裤兜里勾出车钥匙，说：“那我先去车上睡，后半夜换班。”
俞辰没拒绝，只让他把保温杯带着。陶宇旸没喝多少，问老板额外要了个纸杯，给俞辰倒了一杯米汤，而后拿热水瓶重新把保温杯充满，拎走了。
陶宇旸这天穿得挺随便，一件明黄色的短T恤，咖色短裤，灰白运动鞋。走动时，人在黑夜里一晃一晃的，加他手里那只白亮亮的保温杯，瞧着跟个刚打完球的学生似的。
看着那个灯泡一般的背影钻进车里，俞辰低下头，咂一口米汤，起身穿好衬衫。
附近的几张桌子陆续坐满了人，大多从活动现场过来，有些是熟脸，大家伙互相打招呼。他们几乎都已经知道了“四不像”要撤店的事情，少部分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俞辰聊，真情假意的。俞辰也没有遮掩，坦诚地说今年太遗憾，以后有机会再弥补。
聊不太久，串串老大哥吆喝一嗓子，他便端走桌上属于自己的米汤，过去代替了对方的位置，当起煮串小工。
这兼职做了不到一刻钟，店里的人到了，俞辰就带他们返回场地里，帮他们拍照。
关于快闪小店被临时取消的事情，店员们很一致地选择略过不提，直接同他讨论后续撤装置的事情。
但俞辰依旧是没有留人，拍完照片就全打发走了。
等人都离开，他收起印刷物料，把桌椅和一些厨具炊具拖到空地上。五金大哥做的那套小装置，有可能的话，他想运回店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摆起来。
说来也挺搞笑，他觉得自己这耳朵真奇怪，连人家夫妻俩的电话都能听见。也听不到什么好话，对面的嫂子催五金大哥早点回家，不要老在外面跑，小心也沾上命案。大哥的手机通话音量巨大，人又没走太远，没准那时候陶宇旸也听见了，只是照顾到他的面子，没有问。
俞辰有心理准备，他晓得在星洲这样的小地方，好事坏事都传得快，生气没有意义。
关掉大部分灯光，留小店外围的一圈作为照明。光线不很亮，星星点点的，风吹过时，这些小灯会跟着晃，划出无数个淡黄的圆弧。他坐到那些小灯的下面，等待施工队过来。
头顶的云层渐渐变厚了，月亮被遮盖住，只留出模糊的一片灰白光亮。某个地方应该在下雨，空气里含水量很高，温度却不低，俞辰身上冒着汗，一片黏腻。
像被丢进锅里蒸煮，闷沉，难捱，呼吸困难。
他靠着门框小睡了一阵，睁眼时工人们已经开车入场，一小坨明黄色站在车尾，正和他们沟通。俞辰的耳朵发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前斜胯着一枚保温杯正比划手臂的陶宇旸，实在是很可爱。
吩咐完事情，工人们开始忙碌，陶宇旸走过来，说他：“还笑，起床吧朋友，想一起被端走吗。”
俞辰伸出手，陶宇旸拽他起身。
远处还停了一辆货车，是活动主办方喊来的，等这边拆除完毕，他们负责把属于活动方的临建房钢板部件拉走。
搭建和装饰的时候边边角角都在耗费精力和时间，一旦开始拆除，过程却不再讲究了。何况又是在深夜，工人们效率极高，都希望快点做完，好回去休息。但其实他们仍旧是专业并且用心的，不过是因为速度太快，显得有点粗暴。
陶宇旸让俞辰去车上睡，俞辰说太远，不想走路了。
“背你？”陶宇旸弯腰下蹲，“我把车开进来了，但不好开太近。”
俞辰捏他的衣袖，把人拉起来，问他：“怎么做到的。”
陶宇旸微笑，一副得意洋洋的自信面貌：“没办法，我脸皮厚胆子大又有钱。”紧接着又搓了一把鼻头，说：“我还把小夏带来了，在车里睡觉呢。”
俞辰震惊，脑子里一下涌进不少大夏天儿童被闷车里出事的社会新闻。
陶宇旸太聪明，马上看穿他的想法，补充道：“空调和车窗都开着，你放心。”
见俞辰还是皱着眉头，陶宇旸继续报告：“真没事，窗户开了三指缝，不会出事，而且他拿了手机。”
“你干嘛折腾他啊。”俞辰哭笑不得，“当他小狗呢。”
“这可不是我的错。”陶宇旸换上委屈脸，“小东西坚持表示，这事情他要负责，我得照顾他一片赤诚的自尊心。结果你瞧，就是来负责睡觉了，搞欺诈行为。”
俞辰晓得他是在闹自己，拖过一旁的座椅喊他坐。
陶宇旸双腿并齐，肩背挺得笔直，俞辰问这又在搞什么，陶宇旸抬头目视空旷的前方，派头认真地讲：“不给你添麻烦，我尽量当个懂事的小弟。”
俞辰抬腿要走，陶宇旸赶紧把人拎回来，叹气道：“说了别管，人好好地睡着，你捣什么乱。”
俞辰很无奈，觉得这人下一秒搞不好狗脾气要出来了。
陶宇旸握紧他的手腕：“肯定没事，而且门口还有熟人不是？我让他帮忙注意来往的人。”
“等注意到有人不对劲已经晚了，而且不能让小孩子单独呆在车里。”
俞辰撂下话，掰开陶宇旸的手，往出口方向走。
陶宇旸喊了一声，俞辰没回头，反而引来一旁工人好奇的目光，一个两个都往这边看。
原本他们就好奇俞辰的事情，这么一来，陶宇旸是真不好再开口了，也不敢随便离开，只得默默地看着俞辰越走越远，最终身影湮没在一片黑沉沉的夜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