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顺路去了躺洗手间,出来后,找了个距离自己的车四、五米远的地方,抽烟。他不可能跟陶宇旸吵架,没必要,既然双方都没坏心思,那么吵架就是在消耗能量。吵架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它只能创造新问题。
两支烟时间过去,夜风力度变大许多,空气凉滋滋的。陶宇旸发消息问他在没在车上,俞辰说在,陶宇旸回复一声“好”。
气象预报两个小时以后要有暴雨,俞辰百无聊赖,回到车跟前,看天气软件里移动的雨带和近半周的天气。
他盼望这暴雨再酝酿大半天,挪到明天下午和晚上。
这是一个阴暗的想法,俞辰琢磨了好一阵子,陆续还有许多差劲的小计划出现。出现一个,他自己捏爆一个,到后来,脑袋筋疲力尽了,才安安静静地笑着,给自己按暂停键。
小夏趴在窗户那儿,看了他挺久,等他笑舒坦了,才喊:“小俞叔?”
俞辰吓一跳,回头隔着玻璃敲小孩的脑袋,“想回去吗,走。”
小夏摇头,打开车门,双腿晃了两下。俞辰以为他要下车,伸出胳膊。但小夏的速度更快,他扭身一把抱住俞辰,脸埋在俞辰的颈窝里。
小夏说:“都怪我,我让爸爸赔钱,您别难过。”
俞辰笑着问:“那你们父子俩打算出多少?”
小夏的鼻涕眼泪口水一股脑把俞辰的衬衫弄湿了,他哭着回答:“就,就是,至少,我们不能破产……”
看来不是个小数字。俞辰一手托住人,一手关车门,在附近遛了两圈,等到小夏不再掉眼泪了,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串串。
小夏自己从衣兜里掏纸巾出来擤鼻涕,反问:“那你要不要钱?不要也得要。”
俞辰捏他的脸:“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小夏的难过还没有消退,他疲惫地趴在俞辰肩头,小声道:“不,反正夏韬明晚回来,我已经让他做好准备了,我知道我们家有多少钱。”
俞辰挺想笑,但又不敢笑,更不能撒谎和欺骗小孩子,尤其小夏这样的。
好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陶宇旸打来电话,说有些零碎的东西需要确认,让他记得看收到的照片。
俞辰索性抱着小夏一起过去了。
远远瞧见,陶宇旸就鬼吼鬼叫:“哟!成熟的大人突然变小了啊!”
小夏扭头瞅一眼这位幼稚的大人,继续趴,并且手脚并用,搂得紧紧的,变身树獭。
陶宇旸让小夏不要搞这套,这叫X骚扰,小夏闷头闷脑回应:“我不懂你在说啥,我还小,我喜欢小俞叔。小俞叔是个好人,你有本事自己变小也让小俞叔这么抱。”
陶宇旸掐着腰过来,挠小夏的咯吱窝。小孩不怕痒,转头就是一个鬼脸。
陶宇旸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也伸舌头扒眼皮,还一个劲往前凑,把人闹得东躲西藏。
俞辰简直像个长在地上的圆柱形不倒翁,闹了几个回合,趁两人不可开交,顺势放手,成功完成了小夏的转接移交工作。
不过,小夏的激情也已经渐渐消退,他懒得继续跟陶宇旸撕扯,也不再让人继续抱,挣脱落地后自个儿主动搬个椅子到餐桌旁,围观工人拆房。看了没多久,就趴在桌上重新睡着了。
大风和暴雨在后半夜两点钟抵达,好在那个时间基础的拆除和清理工作已经结束,大家伙在雨棚里休息了十多分钟,等雨稍驻,就互相道别回家了。
回去的车上,俞辰还在挨个发语音,让工人们到家一定报平安。陶宇旸喊他消停点,下着雨,他们还得分心听消息,小心出事故。
俞辰闻言,恍惚地“哦”了一声,手机握在手里,轻声说:“是啊。”
他坐在副驾,空出来的一只手抠着安全带,后背弯成一张弓,眼睛应该是在看前面的路,或者是不断被雨水覆盖的前窗玻璃,整个人是一种松弛茫然的状态。
陶宇旸其实还想找点话说的,但是后排小夏在睡觉,不得不选择沉默。他没想到今天(或许要称作昨天)赶过来,会是这样的情况,但又很庆幸来了。他不愿意留俞辰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更不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俞辰笑着给他编织一个轻飘飘的谎。
只是,说来说去,最终的结果仍然是俞辰在承受。
陶宇旸的感觉不太好。
开过一段路后,俞辰的手机开始陆续收到语音回复。他们安全到达了,俞辰挨个向他们道谢,发辛苦费红包。
陶宇旸说他太大方,俞辰笑着摇头,说花点钱心里还踏实点。工人和建筑材料的钱都是沈蒙那公司出的,他这身份就是个监工。
“不算什么,不要跟我计较这个。”沈蒙前段时间这样对他说,“这也是你嫂子的意思。”
去年寒假的时候,俞辰收留他们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子,在家里住了一周。起因是小侄子闹离家出走,身上却没有一分钱,跋涉小半天,傍晚饿得要命,跑到了“四不像”。他问俞辰讨鸡腿吃,吃饱以后,张开一张油乎乎的嘴,对俞辰说,叔叔你得保护我,他们搞家暴了,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
俞辰原话转述,夫妻俩大呼冤枉,他们只是比划了一下。根本没有甩巴掌,那巴掌落下来之前,就换成手指了,轻轻地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
但小孩依然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他选择在俞辰家里“疗伤”,直到吃够“四不像”的饭菜才回去。
俞辰一点不厌烦这些事情,哪怕他的小店无法使他成为有钱人,但喂饱一两个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他喜欢有亲戚朋友住在自己家,这是他从小就想做的事情,不需要回报,但也明白,要“给别人面子”,要“领情”。
沈蒙曾经对他说:“咱们家这些人,最不在乎的就是钱,我觉得是这样,哪怕特别困难,也不会因为钱的事情闹矛盾。有些人家不成,他们私心太多,太关注钱。”
俞辰认可这话。有一次,他听见店里的一桌年轻女顾客闲聊,聊天主题是“要钱还是要爱”。她们一致表示——“不要爱,要专心搞钱。”
她们问俞辰:“帅哥,你呢?”
俞辰不假思索回答:“我缺爱,我不要钱。”
女孩们纷纷发出嘘声,闹他。俞辰不介意,笑一笑,继续收拾垃圾。
这问题如果丢给陶宇旸,陶宇旸一定回答:“我都要,我不做单选题。”
他有这份本事,完全做得到。
远处劈下一道闪电,照亮车前的路,紧接着响雷炸开了,更加密集的雨点朝车窗冲撞过来。雨刷累得够劲,俞辰看久了,眼睛都看得泛酸。
“很快就到了。”陶宇旸说,“安全起见,咱们慢慢开。”
俞辰点点头,闭上眼,浅睡了四、五分钟,终于到了小区大门口。小区内外一点亮光都没有,似乎是停电了。陶宇旸瞧一眼后面已经醒来的小夏,问俞辰:“等等?”
俞辰说:“好啊。”
车身隔绝了外面大部分轰隆的雷声和雨水降落在各处的拍打敲击声,密闭的空间里,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声线仿佛有一种力量,可以压过那些闷沉嘈杂的噪音。
陶宇旸忽然抬起手,俞辰的视线随他的手一起动,问他做什么。
陶宇旸戳开了上方的灯,指甲刮刮鬓角:“耳朵痒。”
俞辰让他等一等,埋头开始翻找挖耳勺。
车载储物盒里乱糟糟的,俞辰翻得哗啦响。小夏打过几个哈欠,清醒了,趴过来和他一起找。
灯光照在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上,形成不断晃动的光圈,陶宇旸觉得自己面前好像是有两只动物,毛茸茸的。
他伸手按住两人,迅速地亲了一口俞辰的发旋,又迅速松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不用找了。
但俞辰还是找到了,捂着脑袋,举起小小的挖耳勺,朝他笑。
陶宇旸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先往旁边转,然后就跟小夏的视线中途撞车了。
小孩子看人看事都很毒的,大人总是躲来躲去,他们不会。
小夏的表情像一只旺仔,声音还挺认真的,说他:“您想啥呢?”
陶宇旸很希望把这小家伙丢出去。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于是退而求其次,伸手捏了捏小夏的脸。
忽然又是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雷声引得地面连带车身都在微微震动。陶宇旸吓一跳,正要跟俞辰说话,结果刚才还在耍鬼精灵的小家伙嘴巴一瘪,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
陶宇旸急忙转头求助。
俞辰回身搓搓小夏的脸:“成年人欺负小学生?你有成就感吗?”
在这一刻,陶宇旸莫名产生了一种“一家三口”的错觉,顿时很诡异地期待俞辰再多质问几句。但俞辰没有继续,而是拿了手机出来,给小夏看他拍的路边小狗照片。小夏忧心忡忡,因为外面在打雷,他们竟然躲在车里看手机,不安全。
俞辰自信安慰:“能有什么事?我头铁,不怕。”
小夏更惊恐了:“您不如头是塑料的!金属导电,很可怕!”
话尾刚落,一阵加强版的疾风骤雨袭来,外面隐约响起“嘶啦”、“咔嚓”的撕扯断裂声。
陶宇旸朝外看,是斜前方两、三米远处的一棵法桐树冠硬生生被折断了,只剩一点树皮经络连着树干。
小夏索性丢弃一切脸面与坚持,一脚迈进副驾,抱住了俞辰的脸。
这雨一副越下越起劲的架势,陶宇旸来不及感慨,艰难地把车子先开进小区。旧小区树木多,勉强找到一片还算宽敞的平地后,也来不及纠结是谁家的车位,反正车窗上贴着俞辰手机号,三人匆匆忙忙地下车回家了。
进了门,俞辰先收拾小夏,给他放热水冲澡。这些事小夏能自己做,但他还是坚持帮忙,后来陶宇旸一个劲冲小夏咳嗽抛眼神,小夏便不吱声了,默默地让俞辰动手。
陶宇旸的鞋裤湿透了,好在家里没女人,浑身脱得只剩内裤,坐在玄关休息。浴室门不隔音,能听清俞辰的说话声。
俞辰告诉小夏,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开口说,不可以隐瞒。他的声线有一点低沉,言辞很有耐心,完全就是一个好脾气的年轻父亲的样子,听得陶宇旸心脏打颤。
洗完澡吹头发时,小夏几乎要睡着了,闭着眼,靠在洗手台边东倒西歪。俞辰一手揽人,一手拿吹风机,风速调到最低档,远远地吹。等头发彻底变干蓬松,小孩已经睡熟了,被抱回卧室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小孩子的事情结束,大人才开始忙碌自己的事。俞辰也准备冲个热水澡,他去阳台拿了衣服,问陶宇旸要不要一起。
陶宇旸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浴室。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冲个澡而已。俞辰大部分衣服也湿透了,皮肤表层还沾着些细小的沙粒,陶宇旸帮他搓背,搓着搓着,忍不住就想要张嘴。
当然是张嘴说话,没别的意思。俞辰似乎也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陶宇旸拿过花洒,温热的水流在俞辰光洁的后背上流淌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俞辰满头洗发水泡沫,闻言眯着眼扭头,被陶宇旸拨了回去。
结果便是临到睡觉,两人都没能说成一句话。
陶宇旸自觉,去厨房倒杯水,往最小的次卧去,俞辰喊住他,说那房间暂时没法住人,没收拾好。
陶宇旸径直推开门,打开灯,无言地扬扬下巴,喊他自己过来看。俞辰站走廊上,斜着上半身探头,脚下还是纹丝没动,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地盘。
陶宇旸哭笑不得,一把拉他进卧室,“砰”一声关门。
俞辰无声地张牙舞爪:“你小点声!”
陶宇旸放开嗓子:“小孩子睡眠好,你怕什么。”
他捏住俞辰的下巴,迫使俞辰转过脸,说:“等你收拾完,得到猴年马月。”
俞辰就着他的手打量了一圈,说不出话。
“怎么样?”陶宇旸讨赞扬。
“感觉变贵了。”俞辰缩脑袋,“蓬荜生辉?”
“语文老师能被你气死。”陶宇旸松了手,无奈极了,“不贵,而且我一两个钟头就搞定了,刚才去阳台,就没看见新晾上去的衣服和床单吗?”
俞辰眨两下眼,点了点头,柔软的头发在额前晃,挺认真地回答:“看见了。”
空气里漂浮着清淡的洗浴香气,陶宇旸嗅着香气,看着面前这个脸上浮现出微笑的漂亮男人。
传说中的“氛围旖旎”,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陶宇旸这么想。
但俞辰忽然把他的手抓起来了,又捻又揉,还放在嘴唇边呼呼吹气,说什么:“您辛苦了,这可是个大工程!”
陶宇旸心里所有的话,该讲的不该讲的,心里所有的企图,该做的不该做的,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得咧,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