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想法吗？”俞辰问。
“没有。”
“真的？”
“反正今晚没有。”
“那好吧。”
俞辰撂下陶宇旸的手，起身要走。
“哎？”陶宇旸把人拉回来，拦腰揽在自己腿上，“这一天忙忙碌碌的，你就不能消停消停。”
俞辰挣扎：“我这不就是要去睡觉了吗，也就能睡一个钟头了，所以你还不放过我？”
陶宇旸搂得更紧，脸都贴到俞辰后背上。他用鼻尖上上下下地磨蹭，摆出委屈的姿态说道：“这么决绝，让我放过你？你睡到中午再去，我猜这雨一时三刻不会停，白天肯定不忙。店里那么多人，大家都挺勤快，你这个当老板的要学会休息，这才叫对自己对员工负责。”顿一顿，补充一句：“还有我呢，你也得对我负责，主要是得对我负责。”
俞辰听着这些堪称甜蜜的话，心里不免觉得自己又要开始犯贱了。这样的陶宇旸，他觉得不适应，很陌生。倒也不是让陶宇旸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恶言恶语，只是……总归，在陶宇旸的性格构成里，做小伏低和犯傻卖乖，必然不会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部分。
哪怕，这样也挺好，但割裂感太强，俞辰都瘆得慌，头皮发麻。
见人一直沉默不语，陶宇旸也不再作怪了，而是静静地抱了他一阵，然后松了手，对俞辰说：“睡觉吧，好睡眠能解决很多烦恼。”
俞辰站起来，把卷到胸口的背心舒展回去，说：“我很好。”
陶宇旸看着他，等到俞辰都要把门推开了，才鼓足勇气般地，又开口。
“那可能是你自己认为的好。”陶宇旸这样说。
俞辰回头，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房间里灯光明亮，上午陶宇旸从外面的便利店买了高瓦数的节能灯，换掉了原先每次打开都要滋滋闪烁几次的老灯泡。
卧室的犄角旮旯都被照亮了，仿佛连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无所遁形。俞辰抬手按了按右侧耳后，胳膊牵动背心布料，胸口的旧疤痕又露出来一些。
没得到回答，陶宇旸坐在床沿边，目光执著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俞辰脑后的神经很不安分，多动症似的，它们一闹，俞辰的耳朵和大脑就开始发痛。
他扯开嘴角，对陶宇旸说：“你怎么老问这个，我能怎么？我就这么活着，还要怎么。”
陶宇旸忽然站了起来，俞辰肩膀顿时一缩，后背贴在门板上，眼睛也下意识地闭上了。
“你别怕。”黑暗里，陶宇旸走近了，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不是要动手，你相信我。”
俞辰睁开眼，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光芒穿透窗帘，照得床铺和桌椅几乎有些泛白。陶宇旸已经退回去了，依然是坐在床边，问他：“这样的距离更舒服吗？”
俞辰扯着耳垂，耳道也有点痛了，想吐。他不想跟陶宇旸继续聊了，陶宇旸没有恶意，但是，他不想开口，一个字都不想说。
陶宇旸双手按在双腿膝盖上，头垂下去，片刻后，发出一声叹息。
这让俞辰感到难过，他走上前，手指碰了碰陶宇旸的脸，说：“对不起，我不太会表达，我最不擅长这个……”
陶宇旸摇头：“这不是要道歉的事，硬要说，是我应该道歉，你不要事事都先从自己身上找错，跟你没关系。我只是……”
陶宇旸懊恼地抓头发：“对不起，不提了，对不起。你之前说得对，咱们就不应该天天这么聊。”
俞辰笑了，手掌覆盖在眼前人的发旋上，按了一把。
陶宇旸仰起脸，眼神无辜：“那今天跟我睡一张床吗？”
俞辰不吱声。
陶宇旸长臂一伸，捞过枕头，兴致昂扬地说：“好，那我去你那儿！”
这晚的风雨实在太大，俞辰看过天气预报，再发一条公告，通知“四不像”歇业到下午两点钟。
员工那边，他还额外编辑了短信。敲字的时候陶宇旸趴在他肩上围观，见他开头还要加“抱歉打扰，先别上火，不是让你加班”一句话，又笑出驴叫。
“哪有你这样的老板！”
“我这样的老板不好吗？”俞辰糊他一巴掌，“我们这才叫和谐的共产主义，你们这些资本家有点良心啊。”
陶宇旸辩驳：“我不是，我们是共同富裕，不信你来给我当助理，亲自感受。”
俞辰知道这家伙又开始了，果断选择闭嘴，准备睡觉。
卧室双人床并不大，但小夏简直是一位先知，他是横着睡的，睡在最靠墙的那一侧。这样，三个人都能睡开了，也不至于太挤。只是，个头最高的陶宇旸稍微辛苦了点，半只脚搭在床外，不过他相当高兴，甘之如饴。
毕竟这样类似于一家三口的场面，以后恐怕很难再有了。
陶宇旸歪脑筋放飞了一阵，扭头想看看俞辰，发现这家伙已经睡着了，嘴唇张开着，呼吸声有点沉。旁边小夏睡得更加投入，一只脚贴到墙上去，另一只脚压在俞辰的腿上，身体拧着，麻花似的。
雷雨声催眠，陶宇旸听了几分钟，即将入睡时，发现枕边的手机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他拿毛毯遮起来看，是助理发来的留言，说星洲这边有内涝风险，提醒他注意安全。
陶宇旸想了想，蹑手蹑脚下床，到阳台去，给助理回电。
对方似乎是刚醒，看见亲友群里有个住在星洲附近的人在发气象局预警，随手就转了过来。
陶宇旸向他道谢，之后本来是要立刻挂断电话的，结果对方顺嘴又开始汇报工作，他不好阻拦，只得一直听了下去。原本陶宇旸还觉得自己凌晨给员工打电话太鲁莽，现在却后悔不已。
这位助理性格挺较真，聊起工作事无巨细。两个项目进度报告完毕后，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钟头。
陶宇旸也较真，既然都开始聊了，大脑当然也要动一动。有些事电话里一两句讲不清楚，要用邮件分门别类地给出自己的建议。这做起来比打电话耗费时间，手机屏幕太小，他时不时地还要从云空间查阅资料，一来二去，等文档编辑完毕成功发送，一个钟头就悄悄地过去了。
这时已经是早晨的六点钟，如果是个晴天，外面大概早已经升起太阳了。陶宇旸不打算再回卧室，沙发上有条毯子，他准备在阳台藤椅将就一下。
去客厅要路过厨房，陶宇旸拿着毛毯往回走时，才发现厨房有人。
探头去看，俞辰挂着围裙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忙完了吗？”
陶宇旸哭笑不得：“好什么，你才睡多久？”
俞辰自己似乎也有些无奈：“生物钟，本来四点多就醒的，今天四点多才睡。”
他在淘米，案板上放了些红枣，还有一包羊肉，包装袋外面挂着一层薄冰。
俞辰半只小臂淹没在水里，小声说：“前半夜还在脑子里，结果回来就忘了，应该提前把米泡好。你辛苦来一趟，小夏也跟我几天了，我都没好好做顿饭。”
“他能在意这个？我更没所谓了，多见外。”陶宇旸扒着门框看了小半分钟，把毛毯撂回沙发上，回来给他帮忙，“枣子要去核？”
俞辰说：“对，你再拿刀切成小块。”他从水里抬起手，捏着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尺寸。淘米水顺着手腕往下滑，他急急忙忙放回去，提醒道：“别切到手啊，你一晚没睡，精神会恍惚。还有那边的萝卜，白萝卜，麻烦您给洗净削皮。”
他一动，胸口那枚戒指也会跟着一起晃动，陶宇旸都不知道应该先看俞辰这个人，还是去看戒指。
“发什么呆？”俞辰好奇地看他，“干活啊。”
陶宇旸笑着答：“晓得了，老婆。”
俞辰开始沥水了，低着头，目光专注。在缓慢流淌的水声里，他笑意盈盈地说：“你得喊我老公。”
陶宇旸：“好咧，老公。”
喊完，又被甩了一脸淘米水。陶宇旸眯着眼，丢一粒枣子进嘴里，吃得满嘴香甜。
米要泡一阵，在这期间，俞辰开始处理羊肉。微波炉解冻会有提示音，他便直接入水煮。等肉煮到外部变软，内里稍硬的状态，下刀切割成键盘按键大小的方块。羊肉方块用热水焯过，一半跟大米和红枣混合，开始焖蒸，一半混合白萝卜下炖锅，做成羊肉萝卜煲。
电饭煲和燃气灶共同运作，厨房温度升高，俞辰打开了窗户。纱窗也一并开着，水润清凉的空气经由四、五指宽的缝隙涌进来，把莹莹燃烧的蓝色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俞辰弯着腰看，看很久，后来见火苗晃动得厉害，他就把纱窗拉回来了。疾风消失，火苗围绕着炭黑色的砂锅底，平稳燃烧。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渐渐盖过窗外的落雨声。
有白萝卜作中和，羊肉的膻味并不很厚重，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鲜香味。不过，更加引诱人的，是一旁的米饭。俞辰用的电饭煲是比较古老的款式，外面的花纹像小时候的床单，锅盖很薄，汤粥开始沸腾时，大量的热气涌出来，带出浓郁的米香。
俞辰站在料理台边没有走，十多分钟后，啪嗒一声，开关自顾自地跳了起来，他给手动按回去，才像是松了口气。
又一阵风吹过来，从门口的方向。他抹去鬓角和鼻梁上的汗水，抬头笑着说：“要等，你先睡吧。饿吗，冲杯米糊？”
陶宇旸手里拿个蒲葵扇子，朝他的方向慢慢扇风，摇头说：“精神抖擞了。”
俞辰并不认可，伸手捏住蒲扇边缘，一下就把扇子拽过来了。他拿扇子柄戳戳陶宇旸的肩膀：“快去睡，饭和菜都得闷一阵才好吃，到时候我喊你。”
“你呢？”陶宇旸故意换着角度捱戳，“你不睡？”
俞辰指一指燃气灶：“我当然是要陪它们啊。”
因为怕吵醒卧室里的小夏，他们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又因为他们都没睡，声线里又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沙哑和疲惫。
陶宇旸握住扇柄，走上前，亲吻俞辰的嘴唇和脸。架势很足，力道却又像蜻蜓点水，带着谨慎和试探。
俞辰笑着捏他赤裸的后背，额头碰一碰他的眉心，打趣说：“小学生？”
“信不信咱们比小学生纯情？”陶宇旸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咱们这是幼儿园水平。”
俞辰回吻，亲在他的鼻尖上：“幼儿园也挺好，纯粹。幼儿园小朋友这个时间还都在被窝里，旸旸小朋友还不睡吗？睡眠不足，脑袋会变笨。”
陶宇旸一个劲憋笑，俞辰拢着他的胳膊，把人往厨房外面推。陶宇旸按住门框，竖起食指，示意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讲。
俞辰松手，洗耳恭听。
陶宇旸换了副认真的表情：“昨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传单。”
“你要帮忙？”
“连小夏都说要交给法律。”
俞辰倒退几步，陶宇旸跟进来，关门。
俞辰说：“警察那边说会帮忙，早之前就有人给我发威胁短信，我把这些提交给了警察，具体怎么办，我没头绪。这种事，恐怕不能彻底解决，我有心理准备。而且，我想那应该也是个巧合，不算是一伙人，就是巧了。”
陶宇旸问是什么短信，是不是要钱，俞辰摇头。
“只是单纯的发泄吧。”俞辰苦笑，“我问他想要多少，他不肯说，就是骂。”
陶宇旸想到了“四不像”的论坛帖子，想来总不能遮住脸生活，更不可能天天换手机号，店铺搬迁更加不现实。
他看着俞辰，挺久没说话。俞辰抱起双臂，故意抖一抖，说道：“什么眼神，别搞这套。”
这话耳熟，陶宇旸心情复杂，随即上前把人抱住，闷声说：“我真想干点坏事。”
俞辰攀住他的肩膀：“你要花钱买凶？”
陶宇旸“哼”一声：“我要亲手拳打脚踢。”
俞辰怒搓他的后脑勺，笑了笑，没说话。陶宇旸顺势腻歪了一阵，那副样子仿佛昨晚掉眼泪的小夏，但因为俞辰要看锅，姿势又改为了从背后搂抱，时不时地会摸一把俞辰的小腹，或用嘴唇在俞辰肩上嘬。
起初俞辰配合他，后来见他没完没了，就不肯了，总拿胳膊肘捣他，两人闹得差点掀翻砂锅。
但最终，陶宇旸还是被赶出去了。主卧里，小夏还没醒，但睡姿和头脚的朝向已经完全改变，此刻是躺在双人床的对角线上。
陶宇旸不敢摆弄小朋友，踮着脚，回到了昨天自己亲手收拾出的小侧卧。空气里都是俞辰搞出来的饭菜香味，催眠功效强大，他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