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辰对于自己用心炖煮的早饭，并没有很大的兴趣，硬要说，他更喜欢吃泡面，并且必须得用沸水冲泡，半硬不软的。也不需要火腿肠或者小咸菜，连汤带面一碗下肚，他的精神头也就活了。
吃饱喝足，他下楼查看自己和陶宇旸的车子，幸而都平安无事，然后步行离开小区，往“四不像”那儿去。
雨还没停，一路像趟水过河，只有地势略高的商超和连锁快餐店开门营业。“四不像”所在的那条街十分安静，偶尔能遇见熟人，也都和他一样，是过来看店铺的。
街道两旁有水渠，观赏作用大于排水，俞辰踩在水里上台阶时，一条小鲫鱼从他脚腕附近摇头摆尾游过，应该是从附近河沟小支流里冲出来的。
小鱼眨眼就随着水流消失了，说不定会在另一条支流里安家，也可能会在某个坑洼搁浅，不太需要俞辰来不及的挽救。
店里一切都好，里外没有损失，但二楼的窗玻璃上有裂纹，一截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树枝悬挂在外面的不锈钢围栏上。俞辰打电话给装修师傅，对方说中午才能到，左右无事，他便去楼下，收拾两处店面的厨房。
以往店员们下班前会整理，昨晚情况特殊，许多东西还堆在地板上。
刚接手店铺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来做，后来渐渐有一两个人帮忙了，再后来，顾客变多，店员不断增加，他就变成了搭把手的那一个。
小仓库里有土豆和洋葱头发了芽，并且“长势茁壮”，俞辰挑出来，跟后厨的垃圾一并装袋。后门口有两个店里自备的大号垃圾桶，其中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转轮上缠绕了许多雨水冲来的杂物。顶盖阖着，上方横了一根两米多长，手腕粗细的树枝。或许那也不应该叫做树枝，是树干。
俞辰撂下袋子，过去准备先解救那桶。
走近一些，垃圾桶内部忽然发出了几声“嚓嚓”的奇怪声响。因为还在下雨，雨声灌耳，俞辰以为是错觉，尽量放轻脚步，凑过去仔细听。
“嚓嚓”声消失了，“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垃圾桶内壁。
里面有活物。
俞辰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小心扶正垃圾桶，撤走树干，掀开顶盖。
天光照下来，他几次睁眼闭眼，总算辨认清楚，那个躺在一堆废旧塑料泡沫上的，偶尔小幅度晃动四肢，发出微弱哭叫声的小生物——是个婴儿。
那姑且可以算作是一个小人儿，因为实在是太小了，脸皱巴巴的，眼睛似乎还无法睁开，身上挂着血迹，像只刚出生的小猴。小婴儿腹部盖着一张薄毯，鹅黄色的的毯面上也有血，不知道几时沾上的，早就变成了暗红色。
俞辰很紧张，他慌忙往回跑，到了门口又记起来，手机是在自己裤兜里。110和120两组号码拨了几次才准确拨出去，等说明位置和情况挂断电话，后知后觉地一阵懊恼，应该先给孩子遮雨。
他不敢挪动那个小生命，太弱太小了，担心自己错误的手势给小婴儿造成伤害，更担心小婴儿本身已经受到过一些伤害。
俞辰进店拿了伞出来，遮在垃圾桶上方，又怕雨水顺着伞沿落进去，于是自己也俯身趴过去。趴了有一两分钟，开始胡思乱想。心里一边焦急救护车太慢，一边又怕自己是不是把空气都挡在外面了，这么小的小孩子会不会缺氧。
他很想摸一摸小婴儿的脸，但是身体一动，说不定就会漏雨，只好忍住，固定着趴伏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很缓慢。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一时间赶来，护士抱起孩子时，俞辰直喊：“小心！小心！”
他根本不会说别的话了，大脑恍恍惚惚的，被后面的警察喊了一声，才晓得一起进到救护车里。上车时还摔了一跤，小腿嗑在后踏板上，车身都跟着轻微摇晃。
后面跟着的警察让他不要太紧张，俞辰双手压在膝盖上，眼睛往那小婴儿身上看，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这样紧张。
心里隐约产生了一个离谱的想法，他拼命吞咽，要把这个想法压回肚子里。
医院很近，婴儿被送去急救，俞辰留在走廊，跟警察报备情况。
他的手机可以直接查看监控，但留下孩子的人打着一顶巨大的黑色雨伞，偶尔露出的半张脸又被口罩遮住，一时也分辨不出模样。看穿着是个女人，但也可能是个男人。
“孩子刚出生，脐带血都没擦干净，恐怕是铁了心不想要了。”警察对他说，“这种情况不少。”
俞辰大约也能猜到，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情还是很复杂。
“那他要进福利院？太小了。”
“说不准。”警察慨叹一声，拿起手机联络同事，过后对他说道：“先祈祷小家伙渡过难关吧，有命才有进福利院的机会。”
俞辰胸口顿时沉重不已，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警察看他这样子，问他有没有事，俞辰摇头，掐住微微颤动的虎口，眼睛盯着急诊大门，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出来说，小孩子四斤不到，太弱，要先进NICU。
俞辰问NICU是什么，护士解释：“就是要进保温箱了，小婴儿的ICU。”
俞辰更加紧张，绞着手，试探着问：“那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护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只说还要进一步检查和观察。
俞辰“哦哦”地点头，又问费用和后续照看的事情。
护士大概见多了这类情况，比他从容许多，领他去缴费时，还跟他开了个小玩笑。
她说：“捡来的还这么上心？NICU很烧钱的，您倒是一点没犹豫。”
俞辰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点笑容：“小猫小狗捡到都要送医院用心喂养，小孩子更不用说了。他那么小，总要睁开眼看看小猫小狗长什么模样吧。”
护士放慢脚步，回头瞧他。俞辰也急忙刹车，以为有事，满脸都是问号。
护士眼睛一弯：“您又帅又有爱心，别太紧张。手指头掐得再用力，疼的都是自己啊，给小孩子使不上劲。再说了，小婴儿进监护室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是因为重大疾病，也不一定会死亡。他能被您捡到，说明运气不错，要放宽心啊。”
俞辰闻言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两人路上多聊了几句，他也就渐渐放松下来了。
办理住院时，医院方面需要给那小婴儿起个临时的名字。孩子是俞辰捡到的，院方和警察一致决定把这事情交给他。俞辰心道，总不好让人家随自己的姓吧，有占便宜之嫌，但文学水平也极其有限，无法立刻给出含义丰富的好名字。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小鱼苗！”他兴奋地挥舞手掌，“雨天捡到的，那么小！”
接着又有些忐忑了，问他们：“是不是太随便了？可以吗？”
护士说可以，医院里偶尔会有一些刚出生的孩子，父母长辈定不准大名，有时还会得到一些简单粗暴的称号，比如“XX小宝”之类的。
“幸亏您没用那种。”护士对他说，“我们医院不允许的啊，容易抱错。”
俞辰紧张起来：“那小鱼苗呢？”
护士忍笑：“放心吧，恐怕没人跟您取一样的名字呢！小家伙情况特殊！”
俞辰还想要再看看小鱼苗，但NICU的管理比普通ICU更加严格，他便放弃了，跟随警察先离开医院，去社区报备，而后往店里赶。
“四不像”的后门还敞开着，他在路上才记起这回事。打从上救护车离开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钟头，雨早已经停了，天边压着一大片厚重的积雨云。
陶宇旸已经到了店门口，他一个钟头前被沈蒙寻找失踪人口的电话吵醒，马上给俞辰发消息，这人过去十分钟才回复他说：“我捡了个小孩子，取名小鱼苗，就回去啦。”随手还分享过来一个实时位置。
没头没尾的，陶宇旸倒也明白，没瞎问，只回一句：“好的。”
陶宇旸来店里的流程跟俞辰差不多，前后左右先查看一遍，见后门没关，本来已经一脚迈了进去，中途又退回。鞋底踩在一颗湿漉漉的土豆上，差点跌倒。
被雨水浸湿的墙角那儿糊了张纸，不陌生，跟昨天那些是同一批，不知道是从哪里冲来或者刮来的。
他捡起那纸，顺路把散落一地的土豆洋葱一并捡起，全丢进垃圾桶里。
后门口防盗门的钥匙和锁链堆在门内的椅子上，陶宇旸锁了门，收好钥匙，在附近转了转，又转回了前街。
附近商铺陆续开门，但都挂着歇业的牌子。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跑出来玩，穿着雨靴雨衣，故意踩着水走，一会儿哗啦哗啦，一会儿啪叽啪叽的。
陶宇旸蹲在台阶上，朝小孩勾手指，小孩问：“你干嘛？”
陶宇旸笑着指一指他手里的一沓彩色卡纸：“我会折纸船。”
小孩眼睛亮了，踩着水跑过来，给了一张玫红色的。
陶宇旸问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不能给我蓝色的吗？”
被拒绝了，陶宇旸埋头开始折船，随口又问小孩是不是不喜欢红色。
“才不是。”
“那你要送给女朋友啊？”
“我妈说了，小小年纪谈恋爱没出息！”
陶宇旸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了，把手里已经折好的纸船撑开，递过去。
“这么快？”
“那当然。”
“再来几个！”
陶宇旸把他手里的那沓纸全给折成了船，有简易版的，也有步骤复杂的，甚至还有乌篷船。
两人告别时，小孩攥着一支舰队，眼里满满的崇拜：“哥哥你真厉害啊……”
陶宇旸搓他的脑袋：“别玩太久啊，很快又要下雨。”
小孩答应得很利落，回一声：“好！”然后转过身去，放一只船到小水渠里，一人一船，一路去往下游方向。
不过，旅程只到街道的中段，小孩很快就被追过来的家长带走了。走之前，他偷偷扭头，跟陶宇旸挥手，陶宇旸朝他做了个鬼脸。
转身往店里走，发现不远处穿着雨靴过来的后厨师傅看着他笑。陶宇旸面不改色，跟对方照常打招呼。没多久，门卫和店员们陆续到岗，“四不像”的前厅后厨再次忙碌了起来。
大约十二点钟，俞辰这位丢下店铺“跑路”的老板才上工。那时店里和街上不少人已经晓得他捡了个孩子这件事，有些闲人特意上门打听，左右没有食客，俞辰很耐心地一一作答。
陶宇旸在旁围观，七七八八的，就听完了全貌。后来俞辰去二楼吃饭，他跟在俞辰屁股后头，也一起上楼了。
门一关，俞辰问他，想什么呢。
陶宇旸示意俞辰先吃，俞辰说无所谓，你讲我听，不碍事。
陶宇旸坐去桌对面，没出声，安安静静的。
俞辰主动开口，问小夏在做什么，陶宇旸回答说在学习。俞辰嚼着米饭应了一声，扭头看窗户。上楼时，维修师傅打来电话，说恐怕要傍晚才能过来。挂断电话以后，俞辰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但陶宇旸听见了。
“没胃口？”陶宇旸问他，“玻璃早晚都会给你换，现阶段也不会造成其他伤害，裂纹很小。”
俞辰问：“那你呢？”
陶宇旸拍拍肚皮：“我早在店里吃过了啊，员工餐，早晨还有你的羊肉煲。”
俞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让你说事情。”
陶宇旸无辜：“你表达不清楚。”
俞辰放下筷子，并其一双手恭敬地送出去，说道：“您请。”
“明，知，故，问。”陶宇旸故意斜眼，“那孩子，你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人家肯定有父母，有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在找呢。”俞辰脸上难得有些愠色。又因为玻璃的小问题，窗户没有打开，他的鼻尖和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汗。
陶宇旸把抽纸盒推过去，俞辰擦着脸，回身在窄小的床上翻找遥控器，没有找到。
遥控器就在桌角，陶宇旸早已经发现了，无奈地曲起手指，勾过来，问他：“要多少度？”
俞辰往后躺，后背摊在床上，闭着眼回答：“随便。”
世界上最难满足的需求——随便。
陶宇旸调来调去，提示音“滴”个不停，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初始设定温度。
俞辰就那么躺着，一声不吭，嘴唇微张，仿佛睡着了。
陶宇旸看着他，突然失去了谈话的动力，便说：“你休息吧，这两天兵荒马乱的。”
俞辰眼皮撑开一道缝，很快又合上了，“我知道你要敲打什么，我没那么自不量力，派出所、社区、民政、医院，哪个都比我有能力有办法。警察现在开始排查周边街道的监控，估计一两天就能出消息，如果实在找不到，他有福利院接收。有饭吃，有学上。”
他抬手遮住眼睛，言语里疲惫：“寻找父母是一定要做的事，这没办法……”
陶宇旸很清楚俞辰这话的意思，找到又能怎么办，小孩子也不一定能得到用心照顾。
俞辰侧过身，还是望着那扇有裂纹的窗户，又说道：“该我做的，我都做了，不该有的想法，我已经及时放弃了。你可以说我缺什么就想要什么，坦白讲，我什么都想要。想要一对和蔼可亲的恩爱父母，想要一个从小到大都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兄弟姐妹，想要一段完整的学校生活。但这些事情已经成为无法完成的过去式了，所以更希望以后能活得正常一点，这不是一个奢望……”
他忽然停下了，扯过枕头，盖住了自己的脸。
“挺多事，我承认自己是真的放不下。我看见江拙言和妈妈他们的合照，心里只有难过。她可以为了她的女儿要死要活，但我这个当儿子的又有什么错。以前我也劝自己，不能活得太扭曲，但是，我现在必须承认，一个人的心思从小就扭曲了，长大以后没可能变回去。我爸就是一个那样的人，我当然也不会差太多。”
俞辰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在夏天的雨后，有一些冷。
他说完沉默了一阵，像是累到了极点，深深地呼吸几次，才继续说下去：“不想再笑了，没有用。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陶宇旸？如果我没有这样一张脸，你走在大街上，一个眼神都不会给我。你说是不是？”
陶宇旸感到愧疚，过去试图把不断诉说中的俞辰抱起来，但是被拒绝了，只得颓败地道歉：“俞辰，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懂，我太自作聪明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有多难，我们都不明白，我……”他攥紧拳头，捶在自己膝盖上，“我其实根本不希望你开店，又累又忙，糟心事情一堆，你天天吃喝玩乐多好。但是那样的生活，又缺了一些东西，你肯定不能接受。你现在的事业，做得很好，店员们都很善良可爱，你看小夏，他也很喜欢你，这都是属于你的回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俞辰，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呢？也许我不应该把问题丢给你。但是，包括我父母在内，我们都喜欢你，都希望你能幸福。江拙言，或者你的母亲，包括你的父亲，这些人，他们给你带来了伤害，但他们的存在，也曾经让你快乐。仇恨不是件好事，我大概没有资格说这话……”
陶宇旸头脑发胀，言语渐渐不再条理，当他看见俞辰终于丢开那枕头，茫然地坐了起来，立刻闭嘴不再说了。
“俞辰……”他小心翼翼地喊道。
俞辰头发乱糟糟的，眼里都是茫然。
“我最近是太高兴了。”陶宇旸再次为自己解释，“我有点得意，抱歉。”
俞辰没说话，呆了一阵，转过脸，冲他笑：“算了。真尴尬，又开始了。你把刚才的事情忘了，好吧？别道歉，跟你没关系，别总是道歉。”
陶宇旸的嘴唇干巴巴的，半晌过去，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