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的心跳咯噔一顿。
两人靠得近，但是雨太大，他撑着伞，俞辰身上的雨衣又松松垮垮的，一双眼被雨衣帽檐遮住大半。不知道俞辰是否能看清他的表情，反正他看不清俞辰的。
俞辰好像是笑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发什么愣，搭把手啊。”
陶宇旸这才鼓足了勇气，把伞举得高一些，走到俞辰推着的三轮小车旁边。
呆了半晌，问：“怎么帮？”
俞辰扭头，指挥他抬车子的后面，两人一起把沉重的三轮小车挪进储藏室。车斗里全是小号的沙袋，用来堆在门口，预防漫水。
沙袋外面挂着层泥浆，忙完以后，俞辰就着雨水洗手，陶宇旸也跟着一起洗，顺便把刚才照片的事情坦诚以告。
俞辰甩甩手，点头说知道了，问陶宇旸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现在就提，过期不候。
陶宇旸瞧瞧拿余光看身边的人，脸上看不出哪里不对。这就难猜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耳边没声，俞辰便探身研究外面的天，等了一阵，陶宇旸还是没开口，就回头说道：“看见就难过，所以就扔这里了，反正也丢不了。你想问就问，担心什么呢，以后别这样，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我觉得尴尬。”
俞辰又说：“反正咱俩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好的、坏的，彼此之间清清楚楚，瞻前顾后真的没必要。”
陶宇旸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这到底是真的直白表达，还是话里有话，他读不懂了，觉得憋闷。想来想去，自己似乎才是最尴尬的那一个。
但也应该说点什么。
那说什么？难道又是问“你怎么了”，这当然不行。
裤兜里揣着纸巾，他把俞辰一直举着接水的手拉回来。
俞辰的手很凉，湿漉漉的，显眼的骨节撑起表层的皮肤。
陶宇旸擦得仔细，一只手结束，终到另一只手时，他听见俞辰笑着说：“你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没有？”
陶宇旸抬头，一脸茫然。
俞辰说：“是一个大姐给她小妹剪手指甲。”
“我好像没有印象。”
“是吗？”
俞辰抽走自己的手，伸开双臂做了个怀抱的动作，“就这么圈着小妹，你就是那个大姐。”
陶宇旸挑眉：“我可没有抱你，你愿意当我小妹，我倒是没意见。”
俞辰不作声，慢吞吞弯下腰，仰着脸，双手背到身后，嘴唇抿成一道弧线，再眨一眨眼。
陶宇旸身上的汗毛都要起立了，马上警惕道：“要来挽回男朋友的爱？你刚才还对我阴阳怪气呢。”
俞辰无辜：“没有，我那是认真的态度。你不能因为我笑口常开，就觉得我一本正经的时候有问题。”
陶宇旸拨开贴过来的脸，拽了拽他的衣领，说：“走吧，你里面衣服湿透了。”
俞辰把雨衣兜帽重新扣到头顶，原地转一圈，答非所问：“是不是还挺可爱？”
陶宇旸递出伞，示意他先出去。
俞辰假模假式地蹦跳出门，帮忙撑着伞，不忘闲聊：“你还挺有主人翁意识，这地方我平常都懒得来，乱七八糟，进门蹭一脑袋灰。”
“乱七八糟的原因是谁？”陶宇旸锁好门，钥匙挂到俞辰手指上，嘴角噙笑，“是谁？是谁？”
俞辰也笑，不回话，装傻，倒腾推着他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路，陶宇旸脚步一顿。
俞辰一双眼睛透亮透亮的：“你有什么想法？不管有什么，我可先走了啊！”
说着就要往对面楼栋里钻，被陶宇旸一手捞回来，扛在了肩上。
感谢暴雨，没有人在外面闲逛，俞辰就这么明晃晃地被扛上楼去，扛回了家里。一路他安安静静，进门以后才发出几声“嘿嘿”的细碎笑声。陶宇旸是把他放在餐椅上的，有点高，他故意屈着腿，摇摇晃晃地，总拿脚尖去碰陶宇旸。一会儿是小腿，一会儿脚面，有一下还碰到了手。他的凉鞋被陶宇旸脱掉了，陶宇旸正用湿巾帮他清洁脚趾缝隙里的泥沙。手指扫过脚心时，他会忍不住地往后缩，或者干脆把脚踩在陶宇旸的肩膀上。
后来陶宇旸还准备端水盆过来，俞辰赶紧拦住了，自己赤脚跑去洗手间，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
家里没有了小孩子，他们可以更“奔放”，冲完澡，他干脆只披一条浴巾，赤条条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陶宇旸评价他这种行为“不文明”，俞辰反驳说，长了一双不文明的眼睛，看什么都不文明，陶宇旸沉默了。
毕竟他们做过许多更“不文明”的事。
这么晃了几圈，觉得冷，还是穿上了内裤和背心。他要开火做晚饭，问陶宇旸想吃什么。
“店里呢？不管了？”陶宇旸掀饭煲，努努嘴。里面还有很多剩饭，旁边的砂锅也才只吃了一半，没必要做新的。
“雨太大，直接闭店，晚上那活动也临时取消了。”俞辰只瞟一眼，回头径直开了冰箱，拿出两枚鸡蛋，“小赵他们特别开心，幸灾乐祸的。”
到底谁更幸灾乐祸？陶宇旸笑起来：“我看你也挺高兴。”
俞辰稍稍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嘴角：“给你蒸鸡蛋羹？吃点新鲜的。”
陶宇旸也不是那种享受“伺候”的人，俞辰这么勤快热情，他挺不自在的，顺嘴客气了一句。结果那家伙竟然立刻把蛋和碗交出来了，还对他说：“哎呀，那你自己做，你手艺比我好，得常用，不然会生锈。”
陶宇旸哭笑不得，认命接下任务。
问要不要虾仁，俞辰头如捣蒜，但又面露苦恼，说家里没那东西。陶宇旸一脸平静地拉开冰箱冷冻层，捏起一袋虾仁，丢在案板上。
俞辰震惊，趴过去仔细看，日期居然很新鲜，傻了，“你买的？”
陶宇旸无奈：“使劲敲敲你自己的脑袋想想是谁买的。昨天清理垃圾，竟然还有去年的牛肉，您能不能在家务事上稍微用心哪怕一点点？”
俞辰笑着让出案板位置，慢慢倒退到厨房门口，乖巧作壁上观。
陶宇旸朝他竖中指，俞辰立马耷拉眉毛装可怜，陶宇旸换两只手一起竖，俞辰便蹭到门外，只留半张脸，笑嘻嘻地龇牙咧嘴。后来陶宇旸要开工了，俞辰就没再闹，瞅一眼燃气灶上沸腾的砂锅，再去看看开始冒热气的电饭煲，左右无事，又帮陶宇旸剥了两棵小葱，可真不是一般的勤劳和忙碌。
蛋液入蒸锅以后，陶宇旸在那调汤汁，随口跟他聊天，说现在这情况，跟老夫老妻似的。
俞辰嫌弃这形容。
陶宇旸往汤汁里点两滴香油，拿竹筷蘸一蘸，喂到俞辰嘴里，问为什么。
俞辰咂咂舌头，比个大拇指，回道：“老夫老妻都没激情了，新婚燕尔不好吗？”
陶宇旸一怔，接着便笑了，低头亲了一下俞辰油乎乎的嘴唇。
晚饭的时候，俞辰的情绪也很好，一直跟陶宇旸拌嘴。陶宇旸提醒他小心这场雨没完没了，到时候影响店里业绩。
俞辰好像不太介意，甚至说，大不了就把店盘出去，这地段不算差，换个更有进取心的，应该比现在能赚，就是比较担心员工，希望他们都能有好去处。可转头又直截了当地表示，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在普通的范围之内尽力做，范围之外的，就做不到也管不着了。
“大家都有各自的命运。”他挖一大勺莹亮诱人的蛋羹，一口闷，“就跟这鸡蛋和虾仁一样，要变成美食被人吃，也是挺好的归宿。”
“夸我手艺还这么拐弯抹角，你有意思吗？”陶宇旸指着桌角的垃圾桶，“食材的归宿是人的肠胃，不是别的地方，俞老师咱别浪费农民伯伯的辛苦付出啊。”
俞辰先是郑重其事起身敬个礼，接着大声道：“好咧，小陶老师！”待到坐下，又说：“它们的归宿地可太多了，有些都不适合在饭桌上讲。”
陶宇旸做个“您请”的手势：“讲啊，有什么不适合的，就咱们俩。”
俞辰不肯再说了，托着腮扭头看窗外。陶宇旸伸手去戳他的后脑勺，俞辰就跟个钟摆似的，左摇右晃，还偷笑。
两人都是挨着桌角坐，这餐桌又小，陶宇旸稍稍向前，双臂就成功把人给搂住了。
俞辰无所防备，不得不坐到陶宇旸的腿上。
“鞋子又没了？”陶宇旸笑他，动了动脚，让他踩自己的鞋面。
俞辰捏一把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我比你大四岁。”
陶宇旸用自己的脸蹭蹭俞辰的耳朵：“我更希望你比我小四岁，最好现在还是个小朋友，这样我就能把你接回自己家，给你最好的教育和生活，让你无忧无虑成长。”
俞辰牙要倒了：“我如果现在是个未成年，小陶老师你就是在犯罪。”
陶宇旸的手往下方挪，勾着他松松垮垮的裤腰，低声道：“哪有那么禽兽，我只有胆子想，没那胆子做。”
俞辰起脚用力向下踩，恶狠狠道：“老变态。”
陶宇旸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喊：“小变态。”
两人小学生都不如，“变态”来“变态”去地闹了几遭，被一通电话给打断了。
来电人是派出所民警，对方告诉俞辰，小婴儿的妈妈找到了，是一名高二学生，外地人。把孩子扔下以后，原本要离开星洲的，但因为大雨行程搁置，在宾馆等待的时间里，她渐渐感到害怕和后悔，便自行报警，坦白了遗弃孩子的事情。
女高中生的父母因为高速公路封闭，无法立刻赶过来，但表示希望跟俞辰当面道谢。警察问他要不要见，俞辰一口回绝了，只说把住院费用还回来就成。陶宇旸凑在他耳朵边偷听，报网络账户的时候，没忍住笑出声了，被俞辰瞪了一眼。
电话结束没多久，那女学生的父亲就把钱转了过来，额外还多给了五千块，俞辰原路返还了。
陶宇旸全程围观，不停发表意见：“干嘛不要？这来来回回消耗了多少精力和感情，五千块哪够，少说一万，这可是一条人命！小气！”
俞辰没搭理，收拾餐桌，去厨房洗碗。陶宇旸急忙跟进，拿个扫帚在那儿打转。后来俞辰实在受不了，接了一碗水，把人给泼出去了。
陶宇旸在外间晃一圈，因为雷雨天，不好贸然开电视机，便又晃回了厨房，勤勤恳恳帮忙刷锅。中途还要求俞辰拍照，摆了几次造型才满意。之后他把照片发出去，心机配文：小日子，很幸福。
发的时候没给俞辰瞧，但发完没多久，俞辰在客厅摆弄手机时也就看到了。这话也不知道是戳到了俞辰哪个笑点，把人惹得一个劲猛拍沙发靠枕。动作幅度很大，俞辰颈间悬挂的戒指都掉了出来，躺在背心的边缘，被客厅灯光映照得格外有存在感。
陶宇旸反应迅速，立刻举手机抓拍，一分钟完成照片修剪，再发一条——
“我举世无双的对象，认识快二十年了，是不是特帅？”
俞辰快笑过去了：“就这么四分之一张脸，能看出什么帅？别人会觉得我跟个神经病一样！”
陶宇旸：“十分之一也能看出帅，你连头发丝都跟别人不一样，能有一点帅哥的自觉吗？”
俞辰抖抖胳膊：“嘶——你可真是够了，天天跟大变活人一样。”
“这就是我的本质，你还总怀疑。”陶宇旸嘟囔，“当然了，我也是很帅的，咱们帅法不一样。”他用肩膀撞一下俞辰，“是不是？”
俞辰：“是！当然了！小陶老师很帅！完美男人呢！”
言语动作是浮夸了一些，惹得陶宇旸浑身发憷，满眼警惕。
“真的？”
“假的。”
陶宇旸丢开手机，整个地把俞辰扑在沙发上，双手捏住俞辰的脸往两边扯，威胁道：“假的？”
俞辰笑得眼睛眯起来：“真的！真的！陶宇旸是全宇宙第一帅的男人！”
陶宇旸跨坐在他身上，得意地扬下巴：“我不介意当第二。”
俞辰只是笑，不出声了，抖一抖腿，想把人抖下去。陶宇旸张开双臂，跟拿了平衡杆似的，晃晃悠悠，嘴里发出些黏黏糊糊的单音。
窗外天已经黑了，窗帘也拉了起来，两人在头顶一片氤氲的光源之下嬉闹。
沙发坐垫和靠枕全都掉到了地上，俞辰脑袋下方是一沓洗净叠好的衣服，此刻也被蹂躏得不像样了。
“你不嫌硌得慌。”他拿手指戳戳陶宇旸的膝盖，抬起眼睛，浅笑挂在嘴角，“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十六、七岁，脑子里一堆不三不四的东西。”
陶宇旸顺势拽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身上，矫揉造作地说：“哥哥帮帮忙。”
俞辰拽他一把，见他皱眉，又笑着晃腿，惹得陶宇旸假模假式一通哼唧。
俞辰喊他不要装嫩，有点成年人的样子，陶宇旸更来劲，俯身埋脸，在俞辰胸口又蹭又亲，还逼迫俞辰喊他“旸旸小宝贝”。
旸旸？小宝贝？
俞辰三观都要震碎了，拒绝张嘴。陶宇旸不依不饶，硬生生地去掰，两人又“扭打”了起来。
被无辜丢弃在茶几一角的手机响了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才得到他们的注意。
是俞辰的手机，忙乱间还没有看清是谁，手一伸，就给接通了。
陶宇旸在抓挠他的腰，俞辰高举着手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随口应道：“您好？”
听筒那端很安静，直到俞辰快要等不及拿下来看屏幕时，对面终于喊了一声：“……辰辰。”
音调很轻，但俞辰和陶宇旸都听清了，他们一起停下了嬉闹的动作。
俞辰说：“妈？”
陶宇旸抬腿离开，坐在地板上，肩背靠向俞辰这边的沙发扶手。
江妍又陷入了沉默，许久，她开口问：“你怎么交了个男朋友啊？”
声音听起来又细又温柔，但俞辰知道，那应该不是温柔。江妍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和蔼得不像话，是真正的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如果此刻他们正面对面，那么江妍一定会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变成一个幼儿园老师的模样。
俞辰耳后的那根神经又开始作乱了，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后脑，等待下一波没有预告的疼痛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