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出事以后,江妍和俞舒明离婚,紧接着便申请调职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
但由于方方面面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一年之后才顺利成行,期间她独自在单位的职工宿舍居住,每周会跟俞辰见一面。见面地点江妍来定,有时在她的住处,有时在外面随便哪个游乐园或餐厅。
只有一次是约在他们曾经一起居住过的家里,那次是因为俞辰不小心磕伤了膝盖,诊所医生有医嘱,夏季天热,要尽量少去室外活动。
他们一家人在附近算知名人士,真真假假、五花八门的事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她一进小区,就引来了邻里的注目。
一帮老头老太在凉亭里围桌打牌,有一位是对门老邻居,江妍从旁边的小道走,忽然被那老太一声“小江来了啊?”喊住,江妍不得不停下,向对方问好。
老太大半的心思在牌桌上,分出来小部分,跟江妍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聊天。
她说:“哎呀,这几天啊,舒明忙得,小俞老一个人在家。那天问我,‘奶奶,我的面团为什么没有发起来?’,小小一个小不点,还晓得揉面啦!不得了!”
老太平常讲话就这样,咋呼,分贝很高,带着她们这个年龄的老人独有的气势,江妍不喜欢,但也习惯了。
她应道:“麻烦您照顾了。”
老太摆手:“这有什么,等我老得要死了,保不准还要小俞帮忙打120!”
江妍赔笑,客气几句,打算走了。
那边老太忽然转过脸来,看一眼她手里的购物袋,叹了口气,说道:“这海鲜的东西,恐怕小俞最近不能吃!昨儿晚上他们几个小子在那疯跑,一个两个都把膝盖磕破,小俞的最严重,那个血哦,把我吓得……”
江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这样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感觉并不好。她攥紧手提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一旁有人注意到,拿扑克牌捣了捣老太的胳膊,大声道:“哪有什么不能吃的!该吃还是要吃!”对方朝江妍摆手,“快去吧,小俞挺乖,见面就问好,这时候指定在家里高兴呢!”
江妍点点头,跟他们这桌人告别,快步离开了。
天热,家家户户都只留防盗门和一层防蚊纱网。俞辰那边也是,小孩儿早已经在阳台发现了江妍,她一进单元楼,他就跑到门口来等。
还剩两个楼梯台阶的时候,他抢先打开了门,高举双手,踮着脚要江妍抱。江妍只好一手提着硕大的购物袋,一手堪堪托住儿子的屁股,艰难地踏进门里。
俞辰很黏江妍,搂着江妍的脸左亲又亲,但不太出声,只用生动的表情来表现自己的亲昵和想念。
房间里有米饭的味道,江妍问俞辰在做什么,俞辰说蒸饭,是八宝饭。
江妍把人放餐椅上,刮小孩儿的鼻梁,对他说:“不可以放糖。”
俞辰立刻捂紧嘴巴,睁着一双水润无辜的大眼摇头。
没多久饭熟了,江妍进厨房去,掀开锅盖看,色彩缤纷的八宝饭表面聚了一层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的褐色糊状物。
江妍在里面喊,锅里都放了些什么,俞辰忙不迭地下来椅子,赤脚跑进厨房,踩上木凳。他努力把一双手撑开,要挡住江妍看锅的视线。
他害羞地回答说,是小饼干,还特意强调,是动物和数字的小饼干。
江妍把他红彤彤的手从热烫的蒸汽里拽走,终于在一粒花生仁上面,发现了一只身体泡胀五官扭曲的幸存小熊。
俞辰当然也发现了,嘿嘿一笑,扭身就要跳下木凳,被江妍拽住后衣领,拎了下去。
儿子亲自淘米下锅的饭熟了,当妈的总不能让个小不点去颠勺炒菜。江妍并不擅长下厨,但鸡蛋汤不会出错,便还是做了,来时又买了些熟食,入锅加热就能吃。
餐桌上,她问俞辰膝盖痛不痛,医生都有什么嘱咐,要不要忌口。俞辰说不乱跑就好,没有忌口。
他肩膀微微地耸着,一双眼睛眨个不停,明显是撒谎。
还在吃饭,江妍没多说,把卤肉和青菜多多地夹到俞辰面前的小碗里。俞辰抬头说谢谢妈妈,江妍摸摸他软蓬蓬的脑袋,替他捏走鼻尖上的米粒,笑着说不客气。俞辰又害羞了,嘴唇抿着,酒窝浅浅浮在脸上。
吃完饭,俞辰坚决不允许江妍动手,把人安置到客厅,给她端一杯果汁,自己去收拾善后。
江妍不爱喝这些齁甜的糖水,只坐在沙发上看,看俞辰忙进忙出,又是洗碗,又是擦地。小半个钟头后,俞辰终于忙完了,他把垃圾袋拎去玄关,回卧室拿了身新夏装,跑浴室冲完澡,香喷喷地挤坐到她身边。
江妍帮他擦头发,擦完捋着他的鬓角说:“太长了,睡完午觉带你去剪头发好吗?”
俞辰摇头,小声说:“不想。”
江妍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坐,面对面地问他:“为什么?夏天多热啊,我看你头皮上已经长小红痘痘了,不痒吗?”
俞辰忍不住地抬起胳膊,中途被江妍握住了手腕。
江妍说:“不准抓。”
俞辰“哦哦”地点头:“不抓,绝对不抓。”
江妍拖住他的脸,蹭蹭他的额头。俞辰咯咯笑,手指勾在妈妈的衣袖上。
“以后不要跟外面的小孩子瞎跑。”江妍叮嘱道,“跌倒受伤,疼的人是你自己。可以玩的项目那么多,选个更安全不好吗。给你买的书要看,等你长大你就会懂,读书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跑步才更难。一百万个人里,也许只有一个人能依靠体育项目吃饱饭。”
“读书呢?”俞辰抬头问。
“干嘛啊?”江妍捏他的脸,“故意挤兑我?”
“我不太喜欢读书,我想当厨师或者清洁工。”小家伙的眼睛湿乎乎亮晶晶的,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他们真热闹,可以聊天,很自由。”
江妍笑了:“那不叫自由,你不懂什么是自由,有知识有钱才能获得更多的自由。”
俞辰歪头:“那妈妈自由吗?”
江妍还是笑:“没有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俞辰听不懂了,他觉得妈妈是很自由的。他扑进江妍怀里,脑袋在江妍身上拱来拱去。妈妈的身体很柔软,衣服散发着亲切的馨香,俞辰懒得思考自由的问题,只想就这么睡一觉。但他又不敢睡着,担心睁开眼人就走了。
江妍把他抱起来,进卧室去。俞辰死活不肯往床上躺,紧紧抓住江妍的衣服,两只脚抗拒地曲着,踩在江妍身上。
“辰辰……”江妍很无奈,“如果你希望我陪你,就说出来,我可以陪你。”
俞辰闷头闷脑地说:“那你别走,今晚不能走。”
江妍说:“不可以。”
俞辰张嘴咬住她衣服上的一粒纽扣,使劲摇头踢腿,叫嚷着:“我也不可以!不可以!”
江妍拖着他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听见她的叹气声,身上的橡皮糖随之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听话?”她晃晃俞辰的肩膀,“你不是一直很乖吗?”
俞辰低着头,双膝跪压在江妍的腿上,嘴唇紧紧闭着,没有说话。
母子两人僵持了很久,俞辰偶尔动一下,身体微微地发抖。他膝盖的伤口挣裂了,血水渗出纱布,在江妍卡其色的休闲裤上留下几处明显的红色擦痕。
大概是太疼,他吸了吸鼻子,落下一小滴眼泪。
江妍提出解决方案:“那你去我那儿,年后我们搬家,还可以和外婆外公一起住。”
俞辰瘪了瘪嘴,轻轻地摇头,说:“……我不要,他们又不喜欢我。”
江妍苦笑:“他们当然喜欢你,你对他们有误解。”
俞辰还是摇头,江妍无话可说了,空气再一次陷入了安静,但很快,又被俞辰发出的“呜呜”声打破了。
他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爬下江妍的腿。床边的书桌上有个饼干盒,里面是消毒棉、碘伏,和喷瓶装的生理盐水。
江妍看出来他要做什么,伸手越过俞辰头顶,拿过盒子,对他说:“过来,妈妈帮你。”
俞辰慢慢向后挪了一步,他还在低着头抽噎,只能用一点点气音出声,他说:“不要。”
江妍又把盒子放回了原位置,她站起来,留下一句“那你自己小心弄”,就关门出去了。单独留在卧室里的俞辰呆呆地站着,双手用力绞着短裤。无数的难过在胸腔聚集,涌向喉咙口,他打了个嗝,再也无法忍耐地大声哭了出来。
他太小了,他想出去玩,得到伙伴的邀请,他当然要赴约。
只是跑了几步,只是绊倒了,只是膝盖磕破流血了。
他又回想起刚才江妍离开时的声音,那么平静,没有一点点的起伏,仿佛已经对面前的小儿子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记忆不断向前翻滚,在家庭餐厅的小包间里,当江妍询问他愿意跟着爸爸还是妈妈时,他的回答也是:“不要。”
江妍那时候笑了,问他:“你不要谁?”
俞辰看着他们,他说:“不要分开。”
江妍抚摸他的头发:“认真想,不着急。”
姐姐走了,妈妈的爱也要离开,俞辰默默地低下头:“谁要我,我要谁。”
不知道这句话是戳到了江妍的哪根神经,她忽然笑了一声。俞辰听见后,把头埋得更低,像个做错事挨骂的小孩子。
这时沉默许久的俞舒明总算开口,他对俞辰说:“我们都要你。”
俞辰红着眼眶,转头看向了父亲。
卧室门重新被推开,江妍站在门口,望着大哭中的儿子。她已经换了身衣服,一条米色长裙,下摆到脚踝。款式有点旧了,套在她的身上,却透出来一些青春年少的风情。
俞辰对于妈妈的重新出现,丝毫没有高兴的反应,他还在哭,并且哭声更加响亮,好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难过都一气发泄出来。
窗户开着,防盗门不隔音,有邻居听见哭声,大声问:“小俞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江妍没有应答,她先出去,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关好,接着是客厅和阳台的大窗,最后是俞辰这房间的小窗。而后到洗手间和厨房,拧了条湿毛巾,倒了一杯水。
她重新坐到床边,看着俞辰,拍拍床,“来,妈妈给你看看伤口。”
俞辰哭累了,泪腺干涸,一时聚不起新的泪珠,开始打嗝抽噎。他没有理会江妍的话,动了动脚,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挪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去。
见他抱过小盒子,江妍说:“你太任性了。”
俞辰充耳不闻,兀自又拉开抽屉,从一个无菌袋里,拿了一卷纱布和两只棉签。
“你应该先去洗手。”江妍很无奈,又说道:“家里有镊子吗,保鲜膜呢?有没有?以后要准备一个医疗箱,把这些东西归到一起,不要乱丢乱放……”
俞辰依然不吱声,他轻轻揭掉膝盖上的旧纱布,用酒精棉擦过伤口周围,接着把生理盐水喷在伤处,再拿棉签清洁掉表层的渗液和血。
准备缠新纱布的时候,江妍突然站了起来,俞辰停下动作,仰头看她。
“嘭!”的一声,江妍毫无预兆地,竟然摔了水杯,随后湿毛巾也被扔在了地上。她的力气也不大,而且那是个塑料杯,因此只洒了水,杯子还是完完整整的。
有些水溅在俞辰身上,他冷不防打了个颤。
江妍没有再开口,甚至也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外面开始变天了,要下雨,她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卧室,离开了这个曾经让她快乐,也让她痛苦的家。
之后,她没有再跟俞辰见过面,只在离开滨市前,接了他一通电话。
那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她的生日,俞辰为她唱了英文生日歌。唱完以后,俞辰试探着问她,小年可不可以见面,江妍没有答应。俞辰又问,能不能去找她,江妍说不能。
俞辰没有继续纠缠,他对江妍说:“妈妈对不起。”然后主动挂断了电话。
“妈妈,对不起。”
二十多年时间过去,他三十岁了,依然只能对江妍说这句话。
而江妍,似乎也没有变。她的温柔是有限的,面对俞辰,这个来自于曾经让她痛苦让她难过的那个地方的人,她还是过去的样子。
她在电话那端冷笑了一声,说:“你们三个,到头来都是一个样,都去找有钱男人,心甘情愿被他们戏耍。一个闹跳楼,一个堕胎,你呢?你是个大男人,以后准备走哪条路?”
这个问题应该如何回答?为什么要回答?
俞辰的耳朵里仿佛炸开了,又痛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