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脚,空余的那只手抬起来,又垂落回去,双眼无处聚焦,却又那么明亮,有点像课堂上多动症的小孩子。
“哪条路?”他喃喃自语,“我不知道,妈妈,您希望我走哪条路?这么多年,我一直走得很迷茫,我希望有人给我指一条路……”
“我不想再试错了,求您帮帮忙。”他双臂微微颤抖,“妈妈,我愿意听您的,只要您说,我愿意听,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我……”
“俞辰。”江妍打断了他,“我说过很多次,你长大了,不要喊‘妈妈’。”
俞辰张着嘴,半晌,答道:“我知道,我记住了……妈。”
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呼吸都变得短促,陶宇旸再也看不下去,抢过手机,直接切断了通话。
俞辰瞪着通红的双眼:“你干什么?我还没说完。”
陶宇旸摇头:“远离她,她只会让你痛苦,再这样下去,你会崩溃,失去理智。你已经有新生活了,你那么聪明,我们聊过那么多次,你什么都明白的,对不对?”
俞辰想要拿回手机,但陶宇旸的动作更加快,两次、三次失败以后,他放弃了,躺倒在沙发上,只把一个沉默的后背留给陶宇旸。
他就是这样,纵使心里充满难过和气愤,也很少跟人发怒吼叫,实际上他完全可以跟陶宇旸大吵一架,哪怕动手挥拳头。
陶宇旸蹲在沙发边,许久,俞辰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更大的动作。
后来陶宇旸有工作上的事情,到侧卧去处理,二十分钟后出来,发现主卧的门和灯都开着。俞辰已经躺到床上去了,闭着眼,胸口规律地起伏,也许是睡着了。
陶宇旸上午休息过,不困,又有工作,于是也把侧卧的门敞开着,一边做事,一边注意对门房间的动静。
但俞辰似乎睡得很安稳,任何梦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睡着睡着突然叹口气。陶宇旸稍稍放下心来,埋头继续敲键盘。
忙到后半夜,也不知道是几点钟的时候,房间里忽然有声响。他扭头看,声响又消失了,重新面对屏幕,那声响又冒了出来。
陶宇旸故意不动,一两分钟后,脑后忽然一阵风,紧接着有人喊他:“喂!”
陶宇旸偷笑,往后面伸手:“你不是睡得好好的?”
俞辰身打个哈欠,握住他的手腕:“我渴了,起来喝个水。”
陶宇旸无奈,晃晃胳膊,“那你喝完就继续睡啊。”
俞辰的确还困,但不肯走了。这是江拙言的房间,旁边就是一张女生气息浓郁的大床,他竟然也不讲究什么女生什么妹妹了,松了手倒头往床上一扑。
安静一阵,他咕咕哝哝地出声,说什么“不要有命赚,没命花”,劝陶宇旸也早点睡。
陶宇旸并非独自加班,对面的同事也在熬夜,不能说跑就跑。
他回答俞辰:“好,你先睡。”
俞辰小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朝着陶宇旸这边,慢慢地转眼珠。
陶宇旸被他坚持想要撑开眼皮的举动逗笑了,说:“快睡,我这有客户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不加班不行。”
俞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有规律的呼吸声。他这人总是说睡就睡,陶宇旸以为他真就这么睡着了,结果过去没几分钟,俞辰忽然又默默地爬了起来,梦游般地走出去,梦游般地返回,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一盒牛奶,眼睛还是半睁不睁的样子。
他双手一起举高,对陶宇旸说:“补充营养。”
如果不是担心赶走俞辰的睡意,陶宇旸简直想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一圈。
工作在凌晨结束,那时俞辰早已经出去了,陶宇旸见卧室都空着,找到客厅,发现人在沙发上。俞辰或许也偷偷喝了牛奶,肚皮略微鼓着,起起伏伏,睡得像一只憨厚的四肢动物。
地板上很干净,陶宇旸把侧卧的旧床垫和凉席拖出来,挪走茶几,铺在沙发附近。地上还躺着一只靠枕,被他征用,沾枕头闭眼,姑且先休息。
雨水带走暑气,即便关着窗,室内也并不闷热,只是有些潮湿,空气里渗透着儿时老房的味道。
俞辰翻了个身,最后的一角毯子终于也掉在了地上,这家伙浑然不觉,一条腿搭上沙发靠背,沉沉酣睡。
陶宇旸偷偷爬起来,先静音拍下高糊照片一张,才帮忙重新盖回去。
一旦投入工作,他就很少看私人手机了,现在开始一条条浏览过去,挑一些着急的先回复。
江拙言也有留言,她给俞辰打电话,打不通,不得不试探着询问陶宇旸,现在是什么情况。后来又发来一段长文字,是很诚恳的道歉,说自己手机在书桌上,忘记锁屏了,被妈妈看见了他发的那条动态。
母女俩为此吵了架,但江拙言最后又替江妍说了好话。
江拙言说:“妈妈其实很爱我哥,她很可怜,换成是我,我也许已经变成神经病了。她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心里全是矛盾,所以说出口的话有时候不太对。”
“他们很像,妈妈和哥哥,是一样的人,但哥哥更温柔。”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太唠叨了,江拙言很突兀地跟陶宇旸说了声“晚安”,之后就没再发来消息。
陶宇旸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和俞辰的生长环境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换做是自己遇见江妍那样的家人,他想不出应对办法。可能会使用暴力,或者一辈子都不理睬,当世界上没那个人。
但这些都是假设,大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人类自己都说不准。
陶宇旸思来想去,把自己给琢磨困了,干脆丢开手机,认真睡觉。在意识彻底远去前的那短短几秒钟时间里,他欣喜地想,自己跟俞辰最大的共同点,没准是入睡速度。
如果不是天气作怪,陶宇旸本可以让同事把自己的主机寄来星洲,这样远程办公更加便捷,但现下是做不到了,于是磨磨蹭蹭勉强多呆了两天,就不得不启程返回分公司。
陶宏夫妻俩倒是有时间,他们直接退了酒店,带着小金住进了俞辰家里,待了一周才走。
一开始俞辰如临大敌,总想着要表现,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那样的东西照旧是习惯性地乱丢乱堆。
韩蕙起初会给些叮嘱和建议,后来见俞辰实在勉强,就不再提了,自己默默帮忙收拾。
星洲周边的乡镇有轻微内涝,道路运输受到了影响,许多商家大福缩短了营业时间,有些傍晚就会闭店。“四不像”却没有,照旧是早早开门,夜里无论如何都要熬到十点钟。
实际上客人很少,不仅仅是天气和交通的原因,更多的是那些传单引来了议论,让顾客产生了疑问和顾虑。
俞辰当然也是介意的,他也想过干脆闭店十天八天,给员工放假。但对于开门营业的餐厅来说,这是最差的选择。而站在员工的角度想,这种类型的假期只会令大家不安,最终还是会影响店铺的运营。
陶宏赞扬他的做法,并且每天都去店里,打卡上班似的。这位矿业大佬有丰富的业余爱好,出来玩,装备比儿子陶宇旸更全,笔电、平板电脑、相机、记事本,连手机都准备了三台。
店里不忙,俞辰索性化身地陪,同他一起走走逛逛。俞辰问他是不是出来考察的,陶宏也没有藏着掖着,说是在找地方,想要做点文旅项目。
滨市周边不乏特色乡镇,有历史遗迹丰富的,也有自然风光美丽的,但市场已经饱和,留给陶宏的机会不多。星洲是个不错的选择,文化气息虽然差一些,但发展起来左右不过两、三年的事情,是一片值得深挖的沃土。
“何况你的事业也在这里。”陶宏说,“滨市呆久了,总觉得累,星洲有温泉,有疗养院,你韩姨明年就要退休,我们得过点不慌不忙的生活。”
“如今网络发达,办公限制越来越少,在哪里都是忙。我建议宇旸也过来,公司规模变大是必然,星洲政策好,不抓住,就会到其他人手里。不一定拘泥于现在的业务,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陶宏讲得认真,仿佛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不是随口的客套。俞辰在旁边听着,心跳声像擂鼓,轰轰隆隆的。
实际上诸多文旅项目等于深坑,不知道几时能见到收益,如果想要赚钱,富人圈子里有太多的选择。再者,星洲的基建也有待完善,地势又存在缺陷,很少得到大企业的青睐。
他完全明白陶宏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的目的,他们是在为他着想,为他和陶宇旸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两人离开星洲的前一天,沈蒙邀请他们到家里吃晚饭。韩蕙还专门去做了头发,抱怨陶宇旸没来,说陶宇旸应该到场,难得两家人吃饭。
沈蒙夫妻俩都晓得俞辰的事情,如今俞辰身边能商量事情的亲属,也只剩下这一个当大哥,一个当嫂子的。因此这顿饭虽然家常,却都是拿手硬菜,惹得俞辰全程坐立不安,一个劲想掏钱包。
小侄子似乎也明白些什么,在桌上挤眉弄眼地给俞辰敬“酒”。他最近闹感冒,情绪低落了许久,有俞辰在,就活泛了许多,坐都要坐在俞辰身边,胳膊肘必须紧挨着。
沈蒙对俞辰说,这小东西喜欢你,是因为觉得你跟他是同龄人,心理年龄差不多。话刚说完,就被老婆狠狠瞪眼嫌弃,沈蒙无辜极了,问俞辰是不是这样。
俞辰把问题丢给小孩,小孩也嫌弃爸爸,让爸爸闭嘴,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他们在这边笑着吃酒席,网络视频信号的另一端,陶宇旸的面前摆着一份从公司食堂打包回去的套餐盒饭。
他的抗议夹在在大家的笑声里,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俞辰说他:“不是你强烈要求视频的吗,现在让你看了,又不满。”
小侄子窝在俞辰怀里,故意搞怪似的,凑近镜头,大口吃掉一颗牛肉丸,还要给自己配音效,连说好吃。
陶宇旸夹一口米饭塞嘴里,目光哀怨,脸圆鼓鼓的,有些可爱。俞辰晓得他目光之外的那层意思,拿汤匙舀起一颗丸子,慢慢靠近,等到陶宇旸张了嘴,转手把丸子送进了怀里小豆丁的嘴里。
这么一来,小侄子就更加嚣张了,冲陶宇旸摇头晃脑做鬼脸。陶宇旸不甘示弱,搞出更丑更怪的表情,发誓要扳回一局。俞辰在旁煽风点火,给两人加油鼓劲。
桌上余下几人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连桌脚的小金都在安安静静进食,谁也没出声打扰。
翌日上午,司机过来接人,俞辰把宽敞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才放他们离开。
星洲当地没有出众的特产,但“四不像”这两年一直在做年节礼品,都是些他跟后厨师傅亲手炮制的成品或半成品。最近他还在计划做散装零售,附近一直没有成规模的熟食店,俞辰觉得这算是个小商机。给陶宏韩蕙他们带去的,都是即将要在中秋上市的新品,他希望他们尝过以后给些建议。
陶宏开玩笑:“现在给建议,你再去调整,来得及?”
俞辰面露窘迫:“您别闹我啦,现在来不及,还有年底。”
陶宏拍他的肩膀:“这样就挺好,现在的那些小困难,都不算什么,等过去几个月几年再回来看,微不足道。”
韩蕙和司机都在车上,他们跟车子还有些距离,陶宏的这些话,令俞辰难免产生了一些倾诉的冲动。但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就只是这么沉默地站着。
陶宏仿佛也看出来他有话说,笑着对他道:“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如果你有烦恼还不肯对我这个长辈说,我觉得自己还挺失职的。”
“您又开玩笑了。”俞辰勾了勾嘴角,没有抬头,视线投向附近的盲道,“……那些困难,身处其中的时候,其实还是很痛苦。”
风雨过后的晴天更加熬人,他们站在树荫里,头顶上方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俞辰出了一脑门汗,有一缕头发藏进眼角,他揉了揉眼,眼圈变得很红。
“宇旸很为我着想,你们也是,还有我哥。但有时候,我觉得太难了,也不想继续走下去,毕竟想跟做是两码事。以前总琢磨‘怎么办 ’,但其实自己很清楚答案是什么,只是不愿意让自己往那些方向去想……”
“不想就对了。”陶宏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遇见事情,先不要考虑以后好或者不好,那一定会影响你目前的行动和选择。我们都不会去害人,所以坚持自己当下的行动纲领就很好,世界上没有预言家,你我都是蹚浑水过河。你从小就很勇敢,命运会善待勇敢的人。”
俞辰眨了眨眼,陶宏手掌心的热度让他的眼睛也变得灼热。
“命运对我不好。”他的声音几乎被知了叫声完全盖过去,“越努力,越失败。”
陶宏移开了手掌,阵风吹过,汗液蒸发,皮肤表层透出一些轻微的凉意。
紧接着,他就笑了,眉毛往上挑,陶宇旸也常做这个表情,显得无比自信,仿佛可以做成任何事。
“我看不见得。”他笃定地说道,“命运最擅长捉弄人,它觉得你太好,所以总想给你点苦头,现在一定幡然悔悟了,正考虑该怎么补偿你。不过命运也很忙啊,你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它一点时间,我相信很快它就要过来当面给你道歉了。”
俞辰歪脑袋笑:“您把我当幼儿园小孩儿呢。”
陶宏故意摊开双手:“你们在我眼里,当然就是孩子,难道还想当大人?”
“我都三十岁了。”
“当一个心理上的大人没什么好处,老气横秋,油腻烦人。”陶宏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抬头望着远处湛蓝无云的天,发出一声感叹,“不要去追求那些东西,不靠谱,选一种让自己更轻松的活法,哪怕谁也不搭理,多好。”
说完,立刻变脸补充道:“哎呀,陶宇旸那个臭小子,你还是要理一理。他还可以的,能赚点钱,有一张好脸,身体算是健康,凑合是个优秀的人!”
俞辰直接笑出声了,陶宏一听,瞪着眼问他:“那小子真没市场啦?”
俞辰忙说:“有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