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市场的陶宇旸忙得脚不沾地，发布会、新项目、社交场，一周跑三个城市。偶尔会突袭星洲，给俞辰一个措手不及，但至多只能呆半天，吃顿饭，扯几句闲话，就要匆匆忙忙地走了。
有时陶宏也来，带着各式各样的朋友，俞辰当然要出面作陪了。陶宏倒也敞亮，大大方方地向他们介绍——“这是宇旸的男朋友，跟我亲儿子一样的，兄弟俩一起玩到大，是一家人。”
这帮叔伯辈的人，早前就听过传闻，后来陶宇旸昭告天下，大家伙也就都知道了。反正也不是自家的事情，哪怕不接受，也给彼此留点面子，不会去多嘴。
何况陶宏带他们过来，必定不是为了认脸熟的，俞辰只算这些考察团的地陪之一，更专业的陪同人员，来自星洲当地政府和商家。俞辰在其中，更像是陶宏这边的助理。一来二去积累起经验后，再有人来，陶宏便无需到场了，俞辰几乎变成了他的代理发言人。
这种事，俞辰做起来不犯怵。他在地产行业点头哈腰待过四年，如今又经营着两家店铺，谈生意、搞社交，虽然称不上手到擒来，但总归可以顺利应付，没有遇见太大的难题。
这么忙里忙外的，不知不觉就忙过了夏天。八月底，他在“四不像”开席，给赵露滢和另外两位结束兼职的大学生践行。那时店里的客流已经恢复了，小朋友们还各自喊来了要好的同学朋友，大家伙不分彼此有笑有闹的，俞辰身处其中，有种自己也变身学生，和他们一起走到了暑假末尾的感觉。
迎来送往，一切照旧如初。安安稳稳地又过去了十多天后，他忽然收到一封实名公开道歉信。信件发布的范围很广，有线上的社交软件和论坛，也有报纸正刊版面。这是超出俞辰预料的突发事件，因为在一个多月前，对方已经当面向他道过歉，态度十分诚恳，俞辰也接受了。
他以为是陶宇旸在帮忙运作，搞了威逼利诱那套，结果刚开口，就惹来了陶宇旸的抱怨。
陶宇旸很委屈，义正言辞地表示：“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不涉黑，不涉黄，清清白白！你当是看什么霸道总裁小说呢！”
“这不是？”俞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毕竟你本人就是个霸道总裁，你要给我这个男朋友出气，收拾坏人，这个逻辑也没错。”
陶宇旸哼笑：“上赶着送我铁窗泪，你这盘算另结新欢呢。”
哎呀，这怎么可能，俞辰假模假式地跟他求饶，陶宇旸也不端着，立刻就笑逐颜开了。
陶宇旸说俞辰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种人，离谱事件经验丰富，就这，小场面。
俞辰简直无言以对：“我怕他挟私报复。”
陶宇旸心道，你被报复的还少？想开吧。
问要不要请人上门帮忙调查，俞辰想了想，觉得算了，烧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花钱图你心安也值啊，不过，你这么想就对了。”陶宇旸抹一把自己刚刚被昂贵的造型师修剪过的整齐鬓角，面露得意，“我这发型是不是挺青春洋溢的。”
“就装嫩呗。”
“青年企业家，不用装就很嫩。”
俞辰把他的脸推远，扭头看外面停滞不前的拥挤车流。
中秋节，陶宇旸没有假期，公司提供技术支持的一部电影要上映，同时他还投了些钱，首映礼露个面是理所应当。
活动选址在电影取景地，一座北方内陆城市。星洲和滨市还在穿短袖，这里已经进入了深秋，路边的景观树远远看去，如同两道绵延的金色屏障，风刮起来时，金色屏障就被撕碎了，无数的叶片翻飞起舞。
俞辰不舍得再让陶宇旸奔波，这回换自己过来，陶宇旸说正好，趁机会偷个懒，四处逛逛。
往年的这时候，陶宇旸偶尔跟同事聚餐，偶尔回去陪父母。俞辰则不一定，当江拙言心情好的时候，会到星洲找他，兄妹俩一起过节。心情差时，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俞辰就去蹭沈蒙家的团圆饭。
最近江拙言又同闻家衡和好如初了，关系处在蜜里调油的阶段，俞辰没有多问，但也猜得出，小情侣中秋大概是要一起过的。
“饿不饿？”见人在发呆，陶宇旸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差点忘干净，我打包了刚出炉的热馅饼，保温杯里有牛奶，都在后面那个收纳箱里。”
俞辰转过脸来笑：“这俩还能搭配，我在车上吃了泡面。”
陶宇旸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抬眼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车海，“餐饮大佬坐普通座，还吃泡面，我这个当男朋友的挫败感严重啊。”
俞辰笑着把肩上的手挪回方向盘：“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体小商户，而且我认为泡面比盒饭好吃。”
车窗开着，阵阵秋风拐带着汽车尾气横扫过车辆和马路，俞辰低头咳嗽了一声，陶宇旸问他怎么了，俞辰指指外面的车子，说味道不好。
陶宇旸嫌他“不早说”，把车窗升上去，“我以为开窗你会更舒服。”
“那我先谢谢你喽。”俞辰弯着腰，视线自下而上地看着驾驶位上的人，“挺贴心的啊小老弟。”
“就知道挤兑我。”车流终于开始慢慢向前运动，但开出去没多久，又遇到了红灯，陶宇旸趁机摸过摆在挡风玻璃那儿的一个精致小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捏了一颗糖出来，去掉包装，塞进俞辰嘴里。
是话梅糖，非同一般的酸，微微甜，俞辰翻涌已久的胸口终于得到了一点救赎。
“好吃吗？”
“好酸。”
“管用就行。”陶宇旸说，“以后不得给你专门研发无感飞行器？好歹是没晕高铁。”
俞辰嘿嘿笑，车里一股酸甜味。
“早知道你要来，我一定拒绝。”陶宇旸看着信号灯，打方向盘，车子左转，驶向城区，“过节本来人就多，星洲天天嚷着要建高铁站，建到猴年马月。”
俞辰嚼着糖，为星洲的效率正名：“建得挺快了，说是一年后就试车。”
陶宇旸从前视镜里瞄人，俞辰脸色不算好，兴许来之前还忙碌到后半夜，睡不到两个钟头又要起床赶车。
俞辰时不时地会打个呵欠，眼里聚着一团雾蒙蒙的疲乏，察觉到陶宇旸的眼神，打呵欠的嘴就翘了起来，变成个无声大笑的样子，牙齿上的糖粒都在熠熠闪耀。
“一张脸耷拉成什么样了。”他说，“你是驴啊。”
陶宇旸目不斜视，缓缓抬起右手，捏住了这家伙的嘴。
话梅糖只能起到短暂的抑制效果，俞辰虽然不说，但陶宇旸晓得他还是没缓过劲，径直把车开回了酒店。
首映礼就在酒店一楼举办，下午有彩排，酒店外墙悬挂了巨幅海报，电子屏幕上也在循环播放电影预告片，红毯更是一口气铺了百多米，相当大手笔。红毯的尽头是签名墙，那儿还站了两个酒店服务生，媒体人扛着相机来回走动，测试拍摄位置。
俞辰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悄悄跟陶宇旸咬耳朵，说自己跟进了大观园似的。陶宇旸小声喊他“俞姥姥”，把俞辰逗得直乐。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电梯，门要关闭时，忽然又跑过来一个乘客，俞辰顺手帮忙按开了。对方戴着墨镜和鸭舌帽，个子高大，进来以后沉默地站在远离按键的角落。俞辰猜他是某个明星，心里有点好奇，挺热心地问他要去几楼，墨镜男开口说了个数字，俞辰听不太清，依靠直觉向他确认。
“19吗？”
墨镜男点了点头，俞辰高兴地说：“好巧，跟我们一层。”
有第三人在，就不好开玩笑了，电梯里只有液晶屏在出声，依然是那部电影相关的宣传影像。
俞辰忍不住同身旁的陶宇旸讲：“这酒店已经被这电影占领了吧，跟病毒似的，要变成视觉污染了。”
他尽量把分贝放得很低，一副恨不得缩小钻进陶宇旸耳朵的样子，嘀嘀咕咕的。陶宇旸抿着嘴笑，握了握他的手。
哪怕两人早已经昭告天下，这样的行为，俞辰还做不到自在接受。他下意识地抬头，电梯内壁光滑入镜，透过倒影，他发现那个墨镜男稍稍侧了下脸。虽然对方全副武装，但俞辰相信自己的感觉，那应该是在转移视线。
19楼到了，他仍旧是主动帮忙按了按键，请对方先离开。
墨镜男向他道谢，这一次声音很清晰，是干净悦耳的好音色。
等进去房间，他向陶宇旸感慨，说那声音可真不错，搞不好真是大明星，这下不得了，自己跟大明星搭同一台电梯了。
一张脸得意洋洋的，走路姿势都轻快了许多。陶宇旸跟着走了几步，再也不愿继续忍耐，从背后猛地把人抱起来，拐进卧室，丢到柔软的床上。
俞辰哪怕受到惊吓，也不会尖叫，只会紧紧地闭着嘴和眼。等陶宇旸出声笑，他才撑开那么点眼皮，问扑到自己身上的人，要做什么。
陶宇旸示意他摊开手脚，俞辰说这是禽兽行为，大白天的，而且他们都还没有洗澡，这一路不知道蹭过多少人，沾了多少细菌和气味。
啰里吧嗦说了一通，倒是把陶宇旸给说得食欲全无了。
然而陶宇旸其实也并不想做什么，把人拖到床边，替俞辰换了双棉拖，仅此而已。
俞辰被伺候得开始犯懒，人埋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着半张微红发烫的脸。陶宇旸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
来之前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刮北风，明后天要降温到十几度，俞辰为了给行李箱减负，干脆把毛衣和外套都穿在了身上。
躺下没多久，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挥一挥，意思是“你有事就去忙”。陶宇旸“唔”一声，坐在床边，翻看外卖软件。酒店供餐千篇一律，他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特色小吃。
虽然常过来出差，但他对这里不熟，跟客户聚餐时，吃的也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大众老味道。工作特别忙时，就更不讲究了。
他隔着棉被戳俞辰一手指头：“给点意见？来都来了，下午想出去吗？”
俞辰咕咕哝哝地应了，但没说成句，陶宇旸扭头看，人已经是半睡不醒的状态，下一秒就要彻底进入梦乡。
陶宇旸准备出去，刚要站起来时，衣角被勾住了。
俞辰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话，陶宇旸趴下，问：“什么？”
俞辰揉揉鼻尖，眼睛勉强撑开一道缝隙，眉头皱着，像是有点嫌弃陶宇旸耳背。
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耐心说道：“行李箱里，有吃的。”
主办方定的是大套间，类似于两居室的公寓住房，生活设施比寻常酒店标间要完备。陶宇旸出去，把躺在客厅里的巨大行李箱和双肩包拖进小侧卧。
俞辰不擅长收纳，短途出门很少带行李箱，总是一个双肩包走天下。
躺在地毯上的箱子很新，闪着银白色的光芒，俞辰刚才拼尽全力把密码告诉他了，但似乎是错了一个数字，陶宇旸自己随便拨了几次，竟然成功解锁。
箱子一开，就有个小包裹掉出来，咕噜噜滚出去半米远。陶宇旸急忙追回，撕开外层的气泡纸看。原来是一袋真空包装的咸鸭蛋，个头很大，鼓鼓囊囊地挤成一团。
陶宇旸笑着把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开始分门别类地从这行李箱里往外捣腾东西。
箱子中间的大空间，有一半是俞辰的衣服，剩下的，全是各种卤肉卤菜，其余犄角旮旯的小分区，也都装着五花八门的食物。
甚至还有个袋子里装着豆腐，袋子是保温材质，豆腐还没有凉透。陶宇旸拆开尝了一口，口感滑嫩，但又不水，透着浓浓的豆香，味道很好。
陶宇旸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摆在面前的大包小包，越看身上越烫。
他忽然记起来，两人在车站里刚见面时，俞辰说了句话。但因为当时周围太吵，他又一心带人往外面冲，就没细琢磨。
俞辰那时候是在说：“脑子不中用了，明明有快递。”
陶宇旸以为是俞辰带了太多衣服，因为这箱子实在太重了，还问俞辰是不是要搬家，说什么：“直接就地买，到时候给你寄回去，我掏钱。”
没等俞辰开口回，附近忽然跑过来一个大哭的小孩子，他们顾着躲避，没有再聊这茬。
不过，陶宇旸其实也能猜得到，俞辰过来，多半会带点土特产，他说过爱吃“四不像”的肉干。
只是，一口气装了大半个旅行箱，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有时候陶宇旸心里会存在某些小小的疙瘩，因为他对俞辰说过“我爱你”，俞辰却没有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但或许，不管是“爱人”还是“家人”，也没那么重要。
比起“爱人”，陶宇旸当然是更愿意成为俞辰的“家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