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旁若无人地互掐,后来双双醒悟,两个大老爷们搞这套够无聊的,才默契地相视一笑,停手下车。
办公园区是别墅式的,刚建成没到一年,入驻率不高,但因为绿化做得讲究,建筑设计风格很前卫,显得格外特立独行。跟外面附近的普通办公楼相比,至少从外观来看,气质拔高了不止一点。
俞辰对陶宇旸的工作状况不算很了解,只知道“洋气”、“挺挣钱”、“有很多学霸员工”,如今一瞧这处比滨市总公司还要高级的办公地,一路都在“哇哇”、“啧啧”地感慨。
陶宇旸懒得理这人,越理越起劲,后来实在觉得吵,就塞着耳朵走路。
两人穿过一处枫林,进入一栋被玻璃外墙包裹的三层别墅,俞辰就闭嘴了。
前台不是小妹,是两个小伙子,看见他们,站起来一起喊:“陶总。”随后,视线又一同投向了与陶宇旸并肩的俞辰。
在老板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其中一个小伙子福至心灵般地,忽然朝俞辰鞠了一躬,喊道:“老板娘!”
另一个猛戳他的后腰,满脸歉意地跟这边面色诡异的两位也鞠一躬,再开口:“二老板!”
这都招的什么活宝,确定不会砸招牌?俞辰没忍住,当面就笑了,可也没说什么,等着陶宇旸张嘴。
陶宇旸听见笑声,扭头瞅他,俞辰抿着嘴唇,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的,于是自己也一笑,回头对他们说:“叫俞哥就行。”
两人立刻默契十足地调转脑袋朝向:“俞哥!”
这架势,倒是不像什么科技公司,跟帮派山头一样。
别墅一楼是总公司刚刚重组完毕的营销中心;二楼是上个月从公司分离出来的项目部,新标识已经挂牌,以后独立运营。三楼就丰富自由得多了,大会议室、多媒体厅,还有员工餐厅和多人临时休息室。
陶宇旸问俞辰想不想参观,俞辰说还是算了,不当现世宝,搞不好真被误认成“二老板”,影响军心,不专业。
说得倒是正经,陶宇旸夸他“周全”,俞辰还挺得意,眉目飞扬地说:“应该的。”
公司管理层的办公室,规格都一样,很小的一间。陶宇旸拥有两间,一、二层各一间。俞辰要来了二楼的密码,陶宇旸则上三楼见客户。
但陶宇旸的办公室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只有两台电脑和一些专业书籍,俞辰坐了一会儿,有些无聊。
隔着一层玻璃墙,此刻的百叶窗外,大家伙就是另一副面貌了。临近下班的员工们个个都兴致勃勃,对于这个被老板带来的人充满好奇。
他们都晓得这位是陶宇旸的“另一半”,正因为如此,好奇的心更加汹涌澎湃。俞辰同样好奇他们的反应,不过没有出去,独自坐在沙发上,偶尔从百叶窗缝隙里往外面偷瞄一眼,偶尔看看手机上的店铺在线监控。
餐厅老板在繁忙的节假日抛下同事,独自跑出来见对象,属实有点不厚道了。他在员工群里发中秋红包,已经换班休息的人纷纷冒头,领完红包还跟他东扯西扯,一帮人瞎聊。
虽然他没在星洲,但陶宏跟韩蕙过去了,依然是带着小金。年节期间他们总会离开滨市,过去是外出旅行,今年他们提前跟俞辰商量,决定就去星洲,住在俞辰家里。陶宏说他们会帮他看店,让俞辰出来好好放松,不要考虑工作的事情。
夫妻俩一唱一和,态度又摆得颇为认真,俞辰再推辞就不像话了,随他们高兴。陶宇旸逗他,说爸妈要篡位,要他小心了,俞辰倒是觉得,真要换他们做老板,“四不像”的路没准能走得更宽。
他问店员们,代理老板怎么样。有人说对外挺严肃,气场足,压阵,遇见爱找麻烦的顾客,陶老师站出去,还没说话,对方就熄了。
“比你可怕多了,但是管用。你么,站出去,就知道笑,根本没有威慑力。”
俞辰心道,不少顾客可是都看在我这笑容的份上,给点薄面呢。
他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好吧,那你们不要我了,我不回去了。节日红包刚发完,你们就挤兑我,伤心。”
群里立刻吱哇乱叫:“哎呦别啊,小心眼!我们都爱您!‘四不像’男女老少,满心期盼您早日回家!”
一个两个全都开始起哄,考虑到还有人在忙,俞辰怕他们心里不平衡,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赶紧结束了话题。
陶宇旸还没回来,头顶两排灯亮得扎眼,俞辰坐了一阵,过去都给关了。
室内一暗,窗外的天更加清晰。太阳已经落山,晚霞所剩无几,大片的深蓝覆盖在城市上空,干燥微凉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植物的青涩气息。
俞辰忽然被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所笼罩,他不太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扭头再偷瞄办公区,发现格子间也变暗了许多,只有少数几个人了,想来大家伙已经下班。
俞辰溜出去,往楼梯口方向走。刚走没几步,附近有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哈欠伸懒腰。俞辰的胳膊肘冷不防被这人的手碰到了,吓一跳,反应过来后,马上跟对方道歉。对方也有些意外,急忙同他说对不起。
两人客气了几个来回,忍不住地一起笑了。
俞辰问他是不是在加班,有没有吃晚饭。小伙子诚实回答还没吃,但很快就可以走了,不着急。
俞辰让他稍等,回陶宇旸办公室,不告而取,直接拿走了桌上的一袋饼干。
出去后,发现那人旁边又站了两个女孩,手里都端着茶水杯。看见他出现,她们的脸上顿时聚起兴奋的神情。
俞辰晓得这些人在琢磨什么,笑着分了饼干。
他们说他脾气好,比陶总好相处。俞辰心道这帮人够大胆的,跟老板的对象说老板坏话。他问陶宇旸平常什么样,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得出总结——“像教导主任”。
楼上,陶“主任”还在跟客户逐条确认和商讨项目细节。他的性格里带着“斤斤计较”和“吹毛求疵”两大特质,工作的事情,一旦经手,就要力求在当前时间内,得到明确的结果,否则自己难以忍受。何况隔天就是中秋,三天假期过后,人的大脑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能在节前敲定的重要事情,自然要及时敲定。
对方大概也没料到会遇见这么一位合作对象,好在有耐心也有诚心,双方各带一队人马,活生生把会议室变成了临时办公室。
不知不觉就忙过了晚饭时间,陶宇旸邀请他们到公司餐厅吃顿工作便餐。
说是工作餐,就真是普通的工作餐,大家伙各拿一个托盘,挨个排队,跟学校住宿生一样,自助选餐。每人还可以拿到一份水果,额外的饮料是果汁和热奶茶。
等等,奶茶?
陶宇旸站在选餐台前,望着那一排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纸杯,陷入沉思。
这时身后的助理悄悄对他说:“是俞哥煮的。”
助理紧跟着指一指窗口里面,陶宇旸抬头看过去,俞辰戴着围裙和手套,正帮后厨阿姨清洗不锈钢托盘。几个人坐在那儿,边聊天边干活,场面相当和谐。
“俞哥可真帅。”助理小声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陶宇旸回头看他,小助理立刻噤声,使劲转眼珠子,意思是要不要喊俞辰出来,跟他们一起吃点东西。
陶宇旸瞅一眼跟阿姨们聊得不亦乐乎的某人,鼻孔哼出两道冷气,端着托盘,伸手准备去拿奶茶。
身后的助理又开口嘀咕:“俞哥说您胃不好,别喝那玩意儿,喝温开水就行了。”
陶宇旸固执地拿了一杯,放托盘上,往合作方那几桌走去。
我就尝一口,他想。
餐厅里人不多,他们这帮加班的并了三张桌子,架势搞得像内部聚餐,整个氛围一下就从刚才办公室里的剑拔弩张,变得其乐融融了。
陶宇旸是这波人里职位最高的,入座后,包括对方公司项目负责人一起,大家伙都看着他。他无奈地一笑,说:“招待不周,请自便,如果不是还有一点收尾工作,我很想请你们下馆子。”
他举起手里的奶茶:“无论是以什么带酒,总之,干杯,祝咱们合作愉快。今晚全部搞定,明天踏实休假。”
在场的小年轻们“嗷嗷”起哄,这顿简单的晚饭总算是开场了。
陶宇旸无视对面小助理哀怨可怜的眼神,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入口清新不腻,甜度很低,额外还加了红豆和麦子仁,口感丰富,完全可以摆去橱窗当招牌售卖的水平。
有人询问奶茶哪里定的,小助理抢答,是餐厅今天给大家的特供,仅此一次。
“杯子太小啦。”对方开玩笑说,“这哪里够喝。”
“红茶会让大脑兴奋嘛。”小助理马上接话,“我们可不要开夜车,恨不得喝完跑路!”
陶宇旸端起奶茶杯,朝助理晃一晃:“你假期三天老实呆着加班。”
众人闻言,一起笑了。
吃过饭,稍作休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返回会议室。因为一个小数据,双方又陷入了新一轮扯皮和论证,不知不觉又过去大约一个多钟头。原本计划好的快速收尾,如今看来,恐怕要改到深夜了。
陶宇旸悄悄给俞辰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没回复,准备出去找人。
他拉开门,巧了,俞辰就在门外,带笑的脸上充满惊讶,空气里一股甜香味。
“我看有材料和模具,就做了月饼,刚出炉。”俞辰尽量放低分贝,声音却是很雀跃的,“吃过热的月饼吗,拿去给他们尝尝,没凑够五仁。”他竖起三根手指,“核桃、花生、榛子仁,也很香。”
陶宇旸走出来一些,用身体挡住门缝,迅速亲了他一口。亲在嘴唇上,也带着甜香。
俞辰窃窃地笑,把满满一盘月饼交出去,戳戳陶宇旸的上臂。
陶宇旸却不肯放人,硬是拽过俞辰的手腕,把人拖进了会议室。
忙碌的人们纷纷抬头,投来陌生的视线。陶宇旸的员工们对俞辰有一些了解,但不算认识,客户方那几位更是一无所知了。
俞辰心中颇有些忐忑,总之,先摆出万能的微笑。
还好陶宇旸及时开口了,他对众人介绍道:“我表哥,刚才的奶茶是他做的,现在请大家吃刚出炉的手工月饼,也是他的手艺。”
俞辰松了口气,顺着陶宇旸的话,笑着说:“大家辛苦了。”
会议长桌尽头有个愣头青女孩高喊:“有帅哥作陪,不辛苦!奶茶再来两杯,奋战到天亮!”
俞辰还当真了,问她:“真要喝?喜欢什么口味?材料有限,要求不要太高啊。”
女孩接收到来自顶头上司的目光,忙说:“不了,不了!我不想独自奋战到天亮!”
会议室里都是年轻面孔,各个脸上都是看热闹的活泼神色,俞辰被这份活泼感染,心情也更加好了。但大家都在忙,他不好多待,简单寒暄了两句就走了,走时故意对陶宇旸大声喊话:“压榨员工不可取!早点放人回家过节啊!”迎来一致的起哄式鼓掌。
离开会议室没几分钟,陶宇旸又悄悄跟他说,三楼有单间休息室,里面有床,钥匙在楼下办公室。俞辰说不用,他准备出去逛逛,要感受一下北方的秋天。
园区里只启用了少部分基础照明,外面的街道上却灯亮如昼。几天后就是黄金周,双节同庆,连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是花团锦簇。
俞辰往人多的地方走,有个小广场,休息椅全被坐满了。不过旁边还有个滑板公园,面积比广场大,门开着,他溜溜达达地进去,就近坐在护栏附近的石阶上。
十几米开外的碗池里,数个身影起伏飞跃,再远些的另一处街头滑板场地区,聚集了更多的板仔,欢呼声像海浪。
陆续有人坐下来,和他一样成为观众,但几乎都是一二十岁的大孩子,有些还揣着篮球,身上热气腾腾的。俞辰穿着衬衫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天还特意架着眼镜,一副社会人的样子坦荡混迹其中,看得专注。板仔们滑出高难度动作时,他也会跟随身边的人一起鼓掌叫好。
秋风很凉,但气氛热烈,不知不觉,围栏外已经水泄不通。而场地内,也换上了一拨新的“演员”。看统一的装备和旗帜,是某大学的社团。他们自带粉丝,男男女女聚集到一处,有人兴奋大喊,有人拍照录视频。
专业社团的动作自然更漂亮,俞辰投入地看了一阵,后来人群越来越拥挤,他也看得眼睛累,就让位离开了。
小广场上依然热闹,优雅的音乐在夜空里飘扬,一对对男女踮脚起舞。都是些大爷、大妈和大哥、大姐,活力不比板仔们少。
于是俞辰又围观了一阵广场国标,直到风更凉、更大了,才起身拢着衣服继续往回走。
接近园区时,他想起来应该先给陶宇旸发个消息,两个裤兜摸个底朝天,没能摸到手机。
他其实不太着急,先停下来,考虑是应该先去找陶宇旸,还是该原路返回找手机。有陶宇旸在,可以打通电话,这样手机被发现的几率高一些,前提是没人带走自己那台可怜的老爷机。
最终还是决定进园区找人。但刚抬脚,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滚轮摩擦过地面的声响,是刚才还在耳边呼啸的滑板声。他正要扭头看,一个高挑的身影脚下生风一般,眨眼已经到了眼前,围着他绕圈。
一个跟陶宇旸差不多身量的男生,一头金发全都束到脑后,只在额角留着一缕,随风飞扬。
俞辰感到莫名其妙,转着身体想看清是谁,差点被这金黄的圈给绕升天。好在是到了第三圈,男生似乎是玩够了,终于刹车暂停,弯腰抱起板子,走到他面前。
对方长了一张英挺立体的脸,皮肤幼嫩又白,被路灯一照,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再加那头金发,相当的帅气。
俞辰的社交圈里可没有这号人,愣怔着问:“你是……?”
男生掏裤子口袋,掏一阵,掏出来一台模样沧桑的手机。
俞辰惊喜地伸手,对方竟然笑着躲开了。
“喂。”俞辰哭笑不得,“弟弟,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别超过五十块啊。”
男生两指夹着手机,转笔似的玩一圈,说:“它掉在场地里了,我试过,开机失败,估计已经报废。”
俞辰依旧伸着手:“那也应该还给我。”
男生略略俯身,咧开嘴,长睫毛上下扇动,“你要怎么谢我?”
见俞辰不说话,他把双手背到身后,站直身体,狡黠地眨眼:“其实一开始它就从你口袋里溜出去了,我们都知道,但不想告诉你。”
从此刻开始,什么“男生”不“男生”的,就叫他“小金毛”了。
俞辰暗暗向小金道个歉,扭头往园区里走。也就个破手机,不给算了,不要了,正巧可以换新。
走了没几步路,小金毛追上来,拉他的手臂。
俞辰用力把人甩开,回头道:“找揍?”
对方明显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被吓到了似的,身体不自觉地一抖,表情有些尴尬。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一跃横到俞辰面前,伸展开修长的双臂,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和放肆。
“他们说我跟你长得像,我想知道到底哪里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