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哪里像？哪一种像？俞辰不想跟这黄毛耗时间，把人推开，朝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门卫喊了一声。
门卫跑出来，笑眯眯的，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男生已经敏捷踏上滑板，打着呼哨滑走了。
等人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俞辰才回过脸，继续往园区里走。门卫跟在身后，问他要不要紧，俞辰说没事。
虽然奇怪，但似乎没有恶意，他感受得到。就是挺欠的，一个欠揍的小孩而已。
不过……
俞辰闷头走了两分钟，驻脚，抬头仰望黑漆漆的夜空，半晌，猛然清醒。
手机！那家伙没还！
这会儿陶宇旸的事情也结束了，他给俞辰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无法接通。合作方要走，他便一起下楼，顺路找人。
到得园区大门外，目送对方的公车离开，回头拿着照片朝门卫打听，有没有见过这位。
门卫直接领他进办公室，调监控出来，连带那黄毛的在门口转圈的视频也一并看了。
“也就是前后脚的时间。”门卫指着屏幕，“你要不要人，我喊个同事过来。”
“不用。”陶宇旸看着回放画面角落里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
“也是。”门卫接话，顺嘴安慰道：“我看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也不像坏人，像闹着玩呢！大男人一般不会遇到什么，放心！有事联络我们啊！”
陶宇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没开车，打算先朝着俞辰离开的方向找找看，如果找不着再说。
北方秋天的夜晚，温度低得不像话，俞辰冷呵呵地在这片陌生的区域转来转去，最后转得掉了向。他跟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金发滑板男孩。有人往东指，有人往西指，一圈兜完，像走迷宫，对方的一撮毛都没见到。
那就算了，他决定放弃。总归手机卡可以补办，手机么，陶宇旸会帮忙，没有重要资料，一切都不是大问题，可以解决。
想通以后，俞辰在心里郑重向那台劳苦功高的旧手机作了个揖——虽然不能带回星洲落叶归根，但已经在主人的大脑最深处有了归宿，安息吧。
他原本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郁闷和莫名其妙，现在一概都消失了，心情立刻就变得很愉快。于是背着手，凭借身体记忆和直觉，踩着路沿踏上归途。
陶宇旸找着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株摇曳满开的桂树旁，举头望明月。望过之后，跟随路人一起过马路，后来发现走错了，又面不改色地混进另一波路人继续等信号灯，再悠哉悠哉地返回来。
回来以后，俞辰没有再闷头走，晓得了先去询问路边聚堆打牌的几个大爷大妈。大家伙很热情，七嘴八舌地指路，远的近的，鲜花多的，有红叶的，多种方案，任君挑选。
远处，陶宇旸遥遥听着，听得大脑一片混乱。那位倒是淡定，一一道谢，之后还不着急抬脚，跟热心人士们聊了起来。
有位阿姨问他是不是过来旅游的，俞辰说差不多，主要还是过来看看在这边上班的弟弟。
另一位阿姨夸他帅，直截了当地发问，小伙子交没交朋友。
俞辰微笑：“交了。”
“那结婚没有哇？”
俞辰摸出领口的戒指：“结啦。”
“哦哟哟……”
阿姨们咂咂嘴，开始感慨。
俞辰准备要走了，又被拖住，询问弟弟的情况。他只好说，弟弟也结婚了，大家伙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十米开外，忍笑忍得肚子痛的陶宇旸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拨了拨头发，系好衬衫顶扣，走到俞辰身边，揽过俞辰的肩膀，喊一声：“哥？”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嚯，又是一个帅小伙，真是基因强大的一家人。
陶宇旸的手上是戴着戒指的，路灯一照，钻石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眼尖的人发现兄弟俩的戒指一模一样，看向他们的目光就多了些意味，俞辰感受得到，赶在被他们询问之前，拽着陶宇旸一起离开了。
路上，陶宇旸走得不情不愿：“我又不丑，有才有貌有钱，带出去不给你丢脸。”
俞辰无奈：“我可不敢嫌弃你。”他把手伸进陶宇旸的裤子口袋，隔着布料挠挠对方的大腿，“有些话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们也不一定理解，说些难听的，你听见难道会高兴？”
倒是上道，陶宇旸勾着嘴角偷笑，把裤兜里的手指捞出来紧紧握住，摇晃，“算了，不提这茬，小情况。”他回头看一眼俞辰，把俞辰另一只手也抓起来，带些央求的语气说道：“亲大哥，咱以后能及时看一眼手机吗，再高抬贵手指，稍微回我哪怕一个表情都行。你看，我那些毛病，能改的都改了，您能不能也稍稍改一改？”
一听这话，俞辰终于迟钝地回忆起自己的大事。
他简要跟陶宇旸讲了自己和那个金发男孩的事情，说完，朝陶宇旸嘿嘿笑，索要新手机。
“臭小子看上你了。”陶宇旸横着脸，“这叫策略，说不定你手机没摔坏。这下你的个人信息一手全掌握了，马上你祖宗八辈都被挖出来，银行卡小钱钱全给你转走。”
俞辰给他一脚，并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人还可以，就是虎头虎脑的，瞧着跟个二愣子一样。”
“哟哟！”陶宇旸开始起哄了，“长得不错吧。”
那确实，甚至可以说非同一般的“不错”，俞辰点头道：“不张嘴，就是个帅小孩。”
陶宇旸当即摊手：“那没了，你的新手机没了。”
俞辰左右打量，旁白有个花坛，他坐过去，双臂抱在胸口，翘起二郎腿。
“你不给，那我就不走了，兜里又没钱，饥肠辘辘，举目无亲。我后半夜找个派出所得了，警察叔叔心善，肯定能收留我。”
还说这种话，陶宇旸心里偷笑，面上风轻云淡，敛着眼角瞧他：“所以你这算是撒泼打滚了？”
俞辰撇嘴：“那倒不会。”
陶宇旸坐到他旁边，戳他晃动的膝盖。俞辰把小腿抖出残影，转身面朝着热闹的街道，只留一个被灯光勾勒出金黄色边缘的后脑勺，和瘫软肆意的肩背。
“哦！”陶宇旸故意抬高声音，“脾气好大啊！男朋友，女朋友，都一样难伺候哦！”
俞辰的腿抖累了，换一条，继续抖。
夜还不深，附近常有人经过，两人跟街头搞笑组合似的，吸引着旁人看热闹的目光。但出于各种原因，大家只是看看，不会停下来正经围观。
陶宇旸得不到俞辰的理会，就用肩膀去撞人。俞辰被撞得左摇右摆，可就是不肯转过脸来。
这么玩了一阵，见对面开始有人掏手机要拍照了，俞辰才站起来，拽着陶宇旸的衬衫离开现场。
他走得快，陶宇旸又偏要跟他闹，一个向前冲，一个往后扯，拖个大活人像遛狗。陶宇旸的衬衫衣摆原本是塞进裤腰的，走过十多米后，大半都被拽了出来，一副落沓样子。
俞辰自己把自己都给逗乐了，总算肯松手。陶宇旸得到了自由，抓抓飞舞的头发，一步跨到他面前，摆个酷哥造型，朝他扬眉毛：“是不是还挺帅。”
俞辰笑着伸手掰这家伙的脑袋，让陶宇旸滚蛋。陶宇旸弯下腰，仰起脸，双手背到身后，问怎么滚，学不会。
俞辰被闹得头大，迅速看一眼周围，一把捧过某人的脸，在那光洁饱满的脑门上亲了一口。陶宇旸起劲，当场还礼，考虑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稍稍克制了一点，吻了俞辰的耳垂。
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后面两人就挺规矩，谁也没再动手动脚，乘着夜色，悠闲地散步回去了。
到了园区大门外，眼熟的门卫看见他们，远远招手，等走近了，兴奋地对他们说，那个黄头发小孩又来了一趟。他从值班室递了个纸袋出来，交到俞辰手上。
“还要跟你道歉呐。”门卫说道，“我喊他亲口对你讲，结果又跑走了！搞个滑板，飞一样！”
俞辰倒是没想过让人道歉，心里早把那事放下了。他低头看纸袋，除了旧手机，还有一台新的，在盒子里，塑封都没拆。
谢过门卫，两人边走边聊地进了园区，陶宇旸问他怎么想的，这新手机要不要。
俞辰一脸意外：“要啊，干嘛不要，我又不是侦探，总不能报警让警察帮忙找人吧。”
陶宇旸在旁边一个劲笑：“那看看手机。”
俞辰拿出那手机盒子端详，他不研究电子产品，对当下的手机款式一知半解。至于价格，只晓得手机越来越贵了。
陶宇旸瞅一眼配置：“刚上市的，高配，得万把块。”
“这么贵？”俞辰还挺意外的，“……哇，这下烫手了。”
陶宇旸笑：“你就装模作样吧。”
他抽屉里有两台软件测试用的手机，都是最新的处理器，只是操作系统不同。他本来想让俞辰选一台，或者两台都带走。当然这只是临时备用机，下个月还有新机发布，他早有计划，还打算把父母的也一并换新。
他连名号都想好了，就叫“一家五口亲子手机”，傻了点，但一定会把俞辰逗笑。
陶宇旸在这边正投入地瞎想，俞辰忽然凑了过来，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盯着他瞧。他笑一笑，伸手搓一把眼前的俊脸，问：“有事？”
俞辰举起手里的袋子：“怕你心里不爽。”
笑话，26岁、事业有成、帅气逼人的优秀好男人，会不爽一个黄毛？
陶宇旸挑眉：“当然不会，他就应该给，我没找那臭小子揍一顿不错了。”
俞辰乐得前仰后合，揉揉他的头发，“乖哈。”
陶宇旸一边被揉着，一边使劲斜着眼睛，往侧后方瞄，发现门卫正伸长了脖子朝他们这方向看。
“干嘛呢。”俞辰把他的脑袋掰回来，“忙完了吗，现在走？”说着又上手了，十分投入，“你头发比以前软多了，可真舒服，跟小金的手感差不多。”
陶宇旸配合地“汪！”一声，拽着他奔办公楼去。
其实还有一点工作，一份宣传方案要审，不着急，可陶宇旸这方面想来是等不得，哪怕只粗略看一遍，也好过只让那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邮箱里。
俞辰了解他，让他先忙，不着急。陶宇旸也不愿意把这事情拿回酒店去，但还是觉得挺抱歉的，就拿了门禁卡，让俞辰去休息室。
俞辰不困，大喇喇地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研究新手机。陶宇旸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结果没五分钟，自个儿揣着手机，到办公桌跟前，说东西太高端，整不明白了。
陶宇旸偷着乐。一台手机而已，能难到哪里去，只是俞辰从来不在这些物品上费心思，所以觉得繁琐，懒得动手。恐怕，他一直不换掉那台旧手机，百分之一百的原因也是觉得麻烦。
反正就是这么一位神仙人物。
陶宇旸闷头给他换卡、注册，转移备份数据，俞辰无聊，东看西看。陶宇旸的办公电脑尺寸很大，屏幕上的文档也是被放大的，俞辰随意扫一眼，能很清楚地看见方案内容。
结果这一眼过去，俞辰多年前的职业病立刻复发。他问陶宇旸，这方案是否算机密文件，陶宇旸低着头，正给那手机下载软件，随口说，你看就不算。俞辰拖把椅子过来，认真地看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那边陶宇旸差不多忙妥了，不仅偷偷改完了自己的备注名，还愉快地用俞辰的社交软件账户，给自己发了数颗小红心。抬头见俞辰还没看完，便拿来自己的手机，两台手机并一起，互发表情。
如此又玩了一阵，俞辰那边还没什么声息。陶宇旸索性把他的两只手拽过来，设指纹，加密码。
这下就齐活了，瞧俞辰依然专注，忍不住问道：“看得怎么样？”
俞辰回神，把陶宇旸喊到屏幕前，说：“我发现你们这帮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心态不对等，觉得自己的职业更高级。”
“哪有。”
“当然有。”俞辰指向屏幕，“是自己人做的方案？”
陶宇旸点头，俞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发声口一直有问题。”俞辰的眉毛都皱起来了，“纵然不用去跪舔用户，但每一次硬广软文，站的角度都太高。”
陶宇旸摸一把鼻头，有种被老师教训的感觉。认识这么多年，吵过闹过，俞辰可从没这样过，怪吓人的。
“仔细想想我是一直都在做服务行业。”俞辰的声音有些感慨，“其实你们也算是服务行业，本质一样，只不过技术含量高一些，没什么太大区别。”
他打开了网页，搜索公司关键词，在搜索结果页面里，随手点开几篇文章。
“早之前就想跟你聊，但是我懒。”他选中某一篇，向下滚动鼠标，拖到评论区，“不是初创企业了，你们应该重视舆情管理，或者干脆自己招几个人，文笔好一点的，多做网络形象维护。”
“合作方、用户、网民，都是需要服务的对象。”
俞辰说着话，手指在键盘上敲，添加批注，“还有这份公关招待方案，我顺便给你加几位，都是知名网站，首页经常飘着你们的黑贴，内容胡编乱造。不过我不了解他们的负责人，你们应该知道。多给他们发点糖衣炮弹嘛，你来我往的人情事，花不了几个钱。”
俞辰打字的速度依然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思考，或者登陆自己的浏览器账户，去查看收藏的资料网站，随后继续往文档里添加内容。同时不忘絮絮叨叨地跟陶宇旸说话，适当表达自己的建议。
絮叨一阵，感觉陶宇旸呆呆愣愣的，笑着问：“生气吗？”
陶宇旸摇头：“怎么会，我认同你的观点，团队里不少人，确实眼界太高。我们有时候就是太要面子，这种骨气其实挺廉价的。”
“别敷衍我啊，你肯定早看出来了。也不是廉价，不能那么说。”俞辰笑，“很正常，这是一个人的教育环境和知识储备决定的，而且你们都很年轻，创造东西，本来就需要一点性格和傲气。”
说完过去几秒钟，没听到应声，他双手搭在键盘上，脑袋一歪，跟逗小孩似的，朝陶宇旸瞪了瞪眼睛。
“……其实你才是。”陶宇旸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惆怅，“你有没有发现，你浑身都是书卷气，有耐心，有涵养。”
“我哪有。当今社会哪个不考研考公，我可是哪个都没沾到边。”俞辰让出位置，示意陶宇旸坐过来，“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陶宇旸起身，面不改色地说：“你本来就是西施，还需要情人眼里出吗？”
俞辰马上给了他一脚，催他快点干活，不要搞到后半夜。
陶宇旸猥琐地笑几声，问是不是有想法。俞辰说哪有，一个赶路赶车，一个狂加班，难道还有心情干那档子事吗。
陶宇旸当场撸起袖子，展示臂肌，并表示，年轻人精力好。
俞辰扯着脸皮假笑，又坐回了沙发上，学习使用新手机。不过，他不知道陶宇旸设置的新密码是多少，刚才陶宇旸随口说了一嘴，但他没往脑子里记。
他懒得开口问，试着输入过去的旧密码，成功。
陶宇旸有智商有心机，密码而已，都是小意思，他也不介意，注意力依然是在手机上。
比他原先那台灰黑色要漂亮，屏幕巨大，大到他一只手操作都有些勉强。
陶宇旸帮他装了些最近特别流行的小软件，俞辰一概不感兴趣，挨个卸载了。
正想着去瞧一眼留言消息时，刚巧就冒出个新的好友添加通知，他点开看，备注写——那个金发美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