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吸烟室没待多久就一起回到了会场，秦正羽和电影导演作为代表，再次上台致辞，感谢了到场的嘉宾，这场晚宴就算是结束了。
秦正羽这晚不再住酒店了，要回家里去，分别时，他可怜兮兮地握着俞辰的手，真就是一只毛色过亮的小金毛。
他希望俞辰和他一起走，哪怕见面后大吵一架。俞辰说自己困了，要睡觉。秦正羽紧追不舍，问明天行不行，俞辰说不行，明天有事情。
俞辰是个有耐心的体面人，但秦正羽总这么一副腻乎乎的样子，他就有点受不了。最后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见面，而且沈蒙已经见过了，那就够了。”
秦正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陶宇旸，陶宇旸表示爱莫能助。
秦正羽一头耀眼的金发蔫了，他在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所有人都愿意满足他的请求，因此现在心态很受挫。
俞辰晓得他夹在中间有多纠结，劝道：“你能做的已经做过了，不要想太多，上一辈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秦正羽眼睛里充满怨念：“那我们还是兄弟吧？”
俞辰故意端起架子：“如果我拒绝呢？”
秦正羽一屁股坐在酒店门外的大理石台阶上，抱起双臂，大声道：“那我也没办法！”
气势汹汹的，还以为要闹，结果居然冒出这么句话，俞辰和陶宇旸都忍不住笑了。
陶宇旸走过去，伸手推了那金色的脑袋一把，“小朋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位哥哥，脾气是真的好，意志也是真的坚定。你就算现在去马路中间躺着，他该干嘛还是干嘛。”
秦正羽斜眼瞅他：“你是个叛徒，你不跟我一个战线了。”
陶宇旸忍不住先瞄了俞辰一眼，俞辰也正往这边拧脑袋，不由得往后退一步，讪讪一笑，再朝秦正羽喊话道：“合作就此结束。”
秦正羽冷笑了一声：“在外面都挺人模人样的。”
停靠在街边的车子鸣笛催促，他拍拍衣服起身，郁闷地跟他们告别。
等秦正羽上了车，连人带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陶宇旸扭头问：“那你到底让不让他喊你‘哥’？”
俞辰感到莫名：“这很重要？喊不就喊吗？”
两人一起往回走，陶宇旸说：“其实我希望你去一趟，当然了，我要陪同。咱们双方就跟秦正羽说的那样，至少也要干一架，然后呢，他们肯定会主动给你一笔钱。听秦正羽说，他们也打算给沈蒙钱，沈蒙没要，说自己都成家了，让他们给你。”
“成家了才更需要钱。”
“所以说沈蒙这个大哥是真的不错。”
进了电梯，陶宇旸戳着按键，叹息道：“我们也不是故意骗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蒙也是。其实这回我希望他能来，可惜你们兄弟俩一个赛一个坚决，没办法。”
俞辰想到沈蒙的经历，母亲一辈子没嫁人，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背负着这些事情长大的沈蒙，这么多年心里又在想什么，以沈蒙的性格，大概是不会跟外人讲的。
沈蒙已经有了幸福的三口之家，有了可以支撑这个家庭好好生活的事业，这些就是他最大的财富了，其余的事情，的确不算重要。何况，一旦靠近家庭烂账，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无辜牵扯其中，远离是正确的选择。
回到房间里，俞辰坐在玄关那儿松领带，换鞋。陶宇旸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
“怎么又这样啊。”俞辰看笑了，“眼睛湿乎乎的，跟小狗一样。”
陶宇旸圈住他的双腿，真就和小狗似的，把脸埋在他的腿上，拿下巴蹭他的裤子。
蹭了一阵，才说道：“你可别找沈蒙算账。”
俞辰敛着眼睛：“我也不会找你算账，怕什么？”后又觉得好笑似的，说：“我为什么要找你们算账？我什么都不会做，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小事，我反而还要感谢你们的善意。”
说着，动了动腿，陶宇旸会意，站起来。俞辰也起身，脱掉西装外套，陶宇旸顺手接走，拿衣架撑开。
俞辰“啧”两声，笑他：“哟，贴身助理？”
陶宇旸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矜持道：“愿意为您提供永久贴身服务。”
俞辰比个中指，进浴室去了。
他喝了酒，眼皮发热，洗完澡吹干头发，后脑勺刚沾枕头，困意就来了。陶宇旸趴在他耳朵边问他白天还有什么事，俞辰咕哝了一阵，也没讲清楚。还想继续问，可眨了个眼的功夫，人就睡过去了。
陶宇旸却不敢就这么睡，忙叨叨地换了身运动装，去酒店健身房举铁。他不算“健身狂魔”，但总得把自己搞得大汗淋漓，才觉得踏实。
中途休息的那几分钟里，有人拿着瓶功能饮料过来搭讪，问他要联系方式。陶宇旸谢绝，拿毛巾遮在头上，开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对方看着他喝完了水，又问他身边那位是谁，能不能交个朋友。
陶宇旸这才正眼瞧人，不是电影主创，陌生面孔。模样中上，个头跟俞辰差不多，体型更大些，塑身衣勾勒出界限分明的块头。
陶宇旸审看完毕，应道：“他不喜欢你这型号。”
这人爽朗地笑了：“你怎么知道？”
陶宇旸站起来，抓下毛巾，“因为我是他男朋友。”
对方面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回跑步机上去了。
虽然有这么个小插曲，但陶宇旸的运动计划没有更改，甚至还加了码。熬到临近夜里十二点，他才走。
回去后，悄悄地开门，悄悄地进卧室。床上的羽绒被团的跟个鸟窝一样，窝里的人却不见了。
俞辰背对门口，坐在床边，正打电话。对面窗帘开着，玻璃窗上显出陶宇旸的倒影，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后招了下手。
陶宇旸也透过倒影看他，那张温和亲切惯了的脸上竟然摆出了相当严厉的表情，稀奇。
陶宇旸此刻还是大汗淋漓，健身房里有淋浴室，他不肯用，这会儿衣服都贴在身上，很难受。本来想过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但一靠近，俞辰就皱鼻子。无奈，只好先去冲澡。
等浑身清清爽爽地出去，电话竟然还没打完，俞辰甚至站了起来，已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
大约半分钟后，对面似乎终于讲完了，他闭了闭眼，开口说：“你那拳头打别人身上，难道你自己就不疼吗？打人是最愚蠢最差劲的解决办法。”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强硬，他暂停，稍稍放缓语气，继续道：“如果你不希望被人戴有色眼镜，那你就要学会克制，要管住自己的手，哪怕对方先挑衅，也绝对不能先出手。”
“……没错，哪怕被揍！”音调又升高了，随后再降，“当然了，也不能一味认怂，到时候被打死，狡辩的机会都没了是不是。没事别惹事，有事也别怕，有什么呢，对方是天王老子吗，天王老子也要遵守天规，你觉得呢……”
之后他的语气就慢慢变得平和了，但依然比平常要严肃许多。
这种情况是少见的，陶宇旸不敢贸然发问，就在一旁擦着头发等。为了完整搞清楚俞辰在说什么，特意一缕一缕地擦，后来俞辰终于打完，抬脚往回走时，地上已经聚了一滩水，俞辰赤着脚，差点滑倒。
俞辰脸上还维持着打电话时的表情，皱眉看向陶宇旸：“什么情况？”
“不，不小心啊。”陶宇旸莫名有些怕，一边说着，赶紧到洗手间去拿拖把出来，几下拖干净了。
拖完地，试探着说，有事也别动肝火，不值当的，还怪吓人的。
俞辰乐了：“哦，你害怕呢？”
陶宇旸捏起手指：“有那么一点点。”
俞辰“嗯嗯”地点头：“七、八年前，你不也成天耷拉着脸。”
陶宇旸跳脚：“翻旧账不可取！”
俞辰摆了摆手，不再和他闹了，转而划开手机，递给陶宇旸。陶宇旸一脸茫然地接过去，看相册里的照片，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的模样。照片不多，还都穿着校服，背景也都是在学校，有教室，也有操场，余下一张是在宿舍里的。
“什么人物？”陶宇旸“哟”一声，“这还负伤了，你私生子？”
俞辰给了他一脚，拿回手机，“你说巧不巧，资助的一个学生在这里。他家庭状况比我还严重点，父亲经济犯罪，后来自杀，母亲崩溃，也跟着没了。”
陶宇旸神色复杂：“孤儿学校？”
俞辰点头：“小孩心态跟常人不一样，最初跟着奶奶，后来奶奶不敢管教了，就送学校了。去年奶奶去世，家里亲戚没人肯收，就彻底没人理了。后来小东西一出事，老师就给我打电话，今天说是跟舍友互殴了，刚训了几句。”
训了几句？那得教训了大半个钟头，陶宇旸打小不混，从没被这么训过。
“老师也管不了他。”俞辰面露苦恼，“不是说不服管，是得照顾到他的心情，老师也难做人，生怕再给他伤疤上撒盐。”
陶宇旸把他手机拿回来，熟门熟路解锁，仔细打量研究那小孩，“怎么？你要管？这长得还挺白净，就是没点笑容，挺欠捶的。”
俞辰双腿盘在床上，低着头，两根大拇指互相绕圈。
就这么个样，还想当老父亲，难。陶宇旸上手捏他的脸，问道：“想收养？能成吗？”
俞辰不绕圈了，举起一根拇指朝向自己：“三十岁，刚刚好，末班车。”
“那不就得了，还瞎琢磨什么？”陶宇旸松开手，“你这一副早就打点明白的样子。没人会反对的，你放心好了，爸妈和沈蒙他们早就想提，都怕你心里有疙瘩。”
俞辰扭头一躺，惆怅地说：“我们之前一直用视频见面，这回是打算过去看看他，当面和他聊聊，我希望他能换个环境。这事也打算跟你聊的，但我刚才睡过去了，现在说也一样。明天咱们一起过去，你们也互相混个脸熟。”他抬脚踩在陶宇旸腿上，“也不是说家里必须有个孩子，我本来就想帮他读到大学，现在反而放不下了。小孩成绩中上，还能再进步。如果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断了前途，太可惜。”
说了挺多，生怕产生误会一样，其实大可不必。
陶宇旸把他一直露外面的脚塞回被窝里，笑着说：“还有什么话？今天一并讲完，往后就没这茬了。”
俞辰趴枕头上，声音发闷：“没别的了，我真不是馋小孩，先前那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纯粹是觉得，既然有变好的可能，就得拉一把。人对于自己的出生，没有选择权，但成年人可以搭把手，让孩子过得像个孩子……”
说得多好，很有道理。陶宇旸频频点头，被俞辰瞅见，又捱一脚，当即叫屈：“我认可你的观点，这也要揍？”
俞辰转个方向，面朝窗户，冷呵呵地笑。
陶宇旸隔着羽绒被戳他后腰和咯吱窝：“你平常不显山露水的，老那么眯着眼笑，现在突然一本正经训孩子讲人生道理，我都想给你录音存档。到时候那小崽子要是又犯事，就给他戴个耳机，反复播放24小时，让他明白明白他俞爹的良苦用心。”
俞辰握住在腰间作怪的手：“什么爹，人有自己的爹妈，愿意喊声叔就不错了。”
陶宇旸不以为然：“嗐，你瞧小夏，恨不得喊你二爸爸了！信我，这小崽子处久了，但凡有点眼力见，知道谁是好人，一定能喊你一声亲爹。”
俞辰不执著这些，摇头说没必要。突然冒出个儿子，也挺奇怪，喊叔叔挺好，喊“大哥”更好。
就这么说着聊着，陶宇旸问题又来了，问他：“那喊我什么？喊我‘叔’是不是显老气？”
俞辰拧过脸，顺带眉毛也拧成一团了，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
陶宇旸明白了：“不是，我没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还小呢。”
俞辰不愿搭理这人了，闭上眼休息。
陶宇旸倒是精神抖擞的，这些年他正常多了，不像以前对俞辰事无巨细地关注，压根不晓得资助这回事，更不知道是资助了这么个家庭背景的孩子。
对于他来说，这孩子如果确定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那当然是件好事。早先韩蕙有过从远房亲戚家过继一个孩子的想法，他和父亲都不同意，毕竟，许多事情越是一家人，反而越理不清。
同时，他也希望，这孩子不要辜负俞辰的期待，将来哪怕独立出去，也能记住俞辰的好，不要走上弯路。
一旦进入认真思考的状态，陶宇旸就不免开始发散思维了。从明天的见面，到以后的成长、学习、就业，甚至亲子关系都考虑在内，五花八门，犄角旮旯，全都要琢磨个遍。在琢磨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大小问题出现，因此他还要继续研究新问题的答案或解决办法。
他甚至提前开始担忧小崽子以后手里有了钱，会不会也要走上生父经济犯罪的道路。
另一方面，父母有自杀行为，并且成功实施了，那这亲儿子，是否也有相关的基因遗传，或者是否会受到后天影响？
这是大事，哪天小孩在外面受到了不公正待遇，闷头钻牛角尖，到时候俞辰要怎么办？
后半夜的凌晨时分，俞辰似乎已经睡熟，陶宇旸却辗转反侧。
他紧急把人晃醒，独郁闷不如众郁闷。
俞辰迷迷瞪瞪骂他：“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