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多荣幸,俞辰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口吐芬芳,这声“滚”,就送给他了。愤懑一夜,起床后时扒着眼皮扑镜面上,嘀咕自己怕是要有黑眼圈了,影响形象。又长吁短叹,说果然热恋期早过去了,他们现在是七年之痒,温柔平和的人都学会骂脏话了,真不愧是变化的时代……
一声“滚”就叫脏话,俞辰可不想听他扯,约定见面的时间是十点,眼瞧着还有半个多钟头就到了,他们却连洗漱都没搞定。手机里原本是定了闹钟的,只响了一下就被陶宇旸直接取消了,两人一起睡到了现在。
陶宇旸打着哈欠,挠着肚皮,问早饭想吃什么。俞辰拿保温杯闷了一杯燕麦片,塞他手里说,还吃什么吃,你不要第一次见面就闹迟到,差劲。
差……劲……
陶宇旸被这两个字狠狠地伤害到了。但握着那保温杯,四分五裂的心又好像可以拢一拢归位,便笑嘻嘻地立正敬礼,发誓一定准时准点到达。
假期没过,街上依然拥挤,学校在城郊,一路压着限速开,东躲西拐的,惹来不少鸣笛警告。就这么飙,还是迟到了,到学校大门口时,已经十点一刻了。
俞辰后悔没让这人发个毒誓。
陶宇旸喝着燕麦粥,伸脖子看外面,开玩笑说:“不会是等不到人就跑了吧。”
俞辰懒得搭理,往校门里面瞧,没找着,拿手机准备拨电话时,发现学校传达室里有个小身影颇眼熟。他跟那小孩没见过面,但是看过照片,也有过视频聊天,应该没错。
两人一起下车过去,敲玻璃窗,小孩跟另外几个门卫抬头,手里攥着一枚象棋。
俞辰正要喊人,旁边的陶宇旸一嗓子已经嚎出去了:“韩非子?哪位?”
俞辰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身边的人,陶宇旸喊完,也回过头来了,笑得听灿烂,装傻卖蠢的样。
当着小孩子和门卫的面,俞辰不好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他纯粹是觉得陶宇旸实在太令人……震惊。
“我喊得不对?”
“不好说。”
俞辰给了他一拳头,把人从窗口推开,跟门卫说明来意。
门卫说,刚才老师也在这里,但到点没等到人,就先去忙别的事情了。学校安保系统有俞辰的资料,俞辰额外又给小孩的老师打了通视频电话,全都确认过后,总算把人成功领出校门。
到了外面,被唤作“韩非子”的小孩先对俞辰说了声“小俞叔叔好”,再转向陶宇旸,郑重道:“我是叫韩子扉,心扉的扉。”
俞辰伸手摸摸小孩的寸头脑袋:“他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陶宇旸,你喜欢喊他什么?小陶叔也行,旸旸哥也可以。”
韩子扉朝陶宇旸鞠躬,喊道:“小陶叔。”
他身上还背着个硕大的书包,俞辰接手,冷不防还被重重诓了一下。问他里面装了什么,小孩说是脆柿子,节前课外活动摘的,现在吃正好,又脆又甜。
俞辰捏一把他的脸,笑着道谢,说自己最喜欢脆柿子,惹得韩子扉还挺害羞,低着头抠手指。
双眼皮,小矮个,乖乖巧巧的白嫩模样,实在看不出是个打架能手。
陶宇旸问俞辰有什么计划。
“找个商场吧。”俞辰拉开后车门,一大一小前后钻进去,“大过节的还穿校服。”
副驾位置空了,车窗开着,飘进来一缕秋风,陶宇旸顿感寂寞。
俞辰让他先别开车,自己转手掏出个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削皮小刀,竟然开始削柿子了。脆柿子有股清甜味,陶宇旸闻着闻着有点馋了,往后伸手,要来一口。俞辰递过去,只允许他咬一小口。
陶宇旸咬了不大不小的一口,确实好吃,想干脆霸占一整个,被俞辰抢回去了。
“善待自己的胃,懂?”俞辰吃完了剩下的那大半块,拿纸巾把干枯的柿子萼片包起来,探着上半身搁仪表盘那儿。
“哪有你这样的。”陶宇旸无奈,下车把东西丢垃圾桶,回来后,拿手机搜索附近的大商场和饭馆。
他和俞辰俱是人生地不熟。商场还好,有连锁的,饭馆就难了,还要一页页翻评论。两人嘀嘀咕咕看了很久,都没能找出完美的五边形战士。
旁边韩子扉抱着自己的书包,安静地围观。这场面对他来说,挺稀奇。正看得入神,俞辰忽然顿悟般地喊了一声,回头说:“你不是土著?有想吃的店吗?”
韩子扉摇头,他五岁那年家里就出事了,奶奶住乡下,来到这学校后,活动范围和兜里的钱都有限,连市中心都没去过。
想了想,他伸手朝外面指:“吃拉面吗,好吃不贵,小碗毛细七块,加个煎蛋八块,大人也能吃饱。”
前排陶宇旸拧着脖子喊:“有点追求行吗,今天咱们去吃八十一碗的!”
韩子扉当真了,嘴巴张得老大,俞辰拍拍他的头,让他别理,“我都没来过这,要不咱们先去逛,买点材料,回酒店自己做。”顺手又捏了一把陶宇旸的肩膀,满脸带笑地说:“你小陶叔手艺也不错。”
陶宇旸从找餐厅开始上半身就一直扭曲着,这会儿被捏一把,着实有点痛了,努力龇牙扯出个笑脸,点头说是。
他们在车上闲聊一阵,俞辰把手机地图翻个底朝天,最终决定就奔市里最大的商场去了。
韩子扉已经猜出来他们是要给自己买衣服,路上就抢先说,不要衣服,他平常不出门,四季校服全都是两套,连内衣裤都备得齐全,让他们千万别浪费钱。
陶宇旸一听,“啧啧”赞叹,夸他勤俭节约,将来一定是一只称职靠谱的铁公鸡。
韩子扉听懂了,这是在揶揄自己,小脸马上垂下去,埋在大背包里。
一边埋,一边拿眼睛瞟俞辰,见俞辰正看着自己,立刻转头躲。
俞辰忍笑,心道陶宇旸也大概明白韩子扉是个标准的两面派腹黑小孩了,这是在闹他呢。不过,恐怕还不能闹服帖,以后还有得斗。
“我们第一次见面,要给你见面礼,这是应该的。”俞辰替他把背包拉链拉起来,“你昨天不也给见面礼了吗,打得爽吗,咱们礼尚往来。”
韩子扉双手捂脸:“对不起,我错了,我们是公平竞争,是老师大惊小怪。”
又在演,俞辰推他脑袋一把,笑了笑。
韩子扉坚持解释:“真的!我和他约好了!”
俞辰来了兴致:“好,那你们约了什么?”
韩子扉挥舞双手:“爬墙啊!假期爬墙不算违规!”
“那为什么又打架了?而且还把人打出鼻血了?”
“他不甘心,先推的我,把我推倒了!您上回说了,有些亏不能吃,我是捱了那么一下才出手,是他不行!”
“那你屁股和尾巴骨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去检查?”
“不用。”韩子扉拍拍自己的后腰,“学校有校医,而且我们是在草坪上玩儿呢,点儿都不疼。”
“哦,那他呢?”
“嗨,都好了。”
“不说鼻梁骨断了吗?”
韩子扉一听,炸了,委屈地喊:“没有!是轻微骨折!”
俞辰重复:“轻微骨折。”
韩子扉挺起腰板:“是啊,没断!都不会影响期中考试!”
俞辰敲敲他的脑壳:“那您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小孩摸一把被敲到的后脑勺,塌下肩膀:“也没有,我知道我错了,打习惯了,不好,得改。”
这短短几分钟时间,情绪转换真够丝滑的,俞辰无话可说。驾驶位上,陶宇旸听了这么久,也绷不住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呀,真是找着个宝贝!”
俞辰却笑不出来,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打人。他从小就没跟人动过手,后来因为那些糟烂事被打时,也从没想过还回去。倒也不算是认怂的心态,一来是心里的确存在愧疚,二来,总觉得麻烦。在他的思维领域里,懒得动手就跟懒得收拾归纳是一个道理。
他受到的家教不能称作正常,但正常的家教是什么样,恐怕天底下所有的成年人,都没有标准答案。
他看着身边的韩子扉,小孩似乎已经把刚才的那些话都抛到脑后了,现在正趴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跟陶宇旸聊天,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说这里同学去过,说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问哪里好玩,韩子扉说记不清了;思考几秒钟,改口说也许很好玩,不一定;没多久,又再次修正,说应该不好玩。
附近无法停车,因此他们也不能确认那小店里到底有什么是“好玩”的。
进去商场前,陶宇旸先开车在附近绕了一圈,发现这边有个商业街,问后排那俩要不要先逛。俞辰早已经跃跃欲试,当即点头,说:“逛!”。
下车时,韩子扉下意识地就要把那大背包往肩上扛,被俞辰撸下去了。小孩双肩一空,双手顿时也无措起来,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
俞辰笑着戳他脑门:“你要千里行军吗?小心变成驼背。”
韩子扉坦诚道:“不舒服,感觉很奇怪。”
俞辰揣着坏心思,堵他:“那你抡拳头的时候也背书包?”
韩子扉小脸涨圆,小声辩解:“两码事,不一样……”声音里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哼唧:“求您了,我以后尽量管住手。”
俞辰可不信这个,索性先把他此刻无处安放的右手牵了起来,旁边陶宇旸一瞧,也有样学样,把小孩的左手抓手心里。
两边都抓得牢牢的,韩子扉夹在中间,不像是受到关爱的小孩,倒是一副被挟持的样,惹得附近路人都在笑。
笑就笑了,俞辰可不会介意这些,他已经锁定了目标,就在前方不到百米的位置,一个小吃摊子。焦黄的玉米散发着甜香,他带着小队伍冲过去,要了两根,一根属于自己,一根要给韩子扉。
陶宇旸知趣地松手,见小孩扭捏,就把那玉米接过来,趁韩子扉张嘴要拒绝,快狠准地给送进去,接着喊道:“哎呀,沾你口水了,不吃也得吃!”
韩子扉拿前门牙叼着玉米,扭头找俞辰。
“吃啊。”俞辰笑眯眯地咬一口玉米,嘴角顿时变得黑乎乎的,“你不是说喜欢玉米?”
韩子扉低头,捏着竹棍,也小小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那不就得了。”俞辰边吃边看,忙得很,说着话的功夫已经走出去几米远,“机会难得,吃吃喝喝总比上班上学要舒服吧。”
整条街都飘着食物的香气,身边男女老幼来往路过,小年轻和孩子们的双手全都满满当当的,有小吃,也有玩具。
三人往里面走了一段路,遇见个售卖气球的老太太,俞辰要了一支,拴在韩子扉衣领内侧的标签上。
打眼一瞧,人就像要被拎起来似的,特别可爱,俞辰给他前后左右全方位拍照留念。韩子扉好奇想看,俞辰还不给看,扭头想解,解又解不开,真是愈发对成年人的世界感到迷惑了。
陶宇旸忍着笑,把手机交给路人,三人并肩,拍了张合照。转头悄悄发给父母,通知他们,这是未来的大孙子。
那两位都是重度网瘾人士,收到照片第一时间回复,问什么情况。陶宇旸下意识往斜前方瞧,俞辰揽着韩子扉的肩膀,正要带人去围观制作彩虹棉花糖。于是故意放慢脚步,远远跟着,小声用语音简单做了介绍。韩家父母的事情是直接发的文档,一并发过去的还有韩子扉近两年的成绩单和几张从俞辰那里收来的生活照,末了还加了些自己的主观评价。
在陶宇旸的生长和社交环境里,身边没有像韩子扉这样的人,也或许有,但他并不知道,只能暂且说——“还可以”。
韩蕙却很想得开,让他“知足”,别考虑太多。健康无主的孩子少有,如今来到身边了,好好珍惜,何况那也是个可怜孩子。另外还特别备注:这小家伙也姓韩,多有缘分。
陶宏也没什么意见,只说无论出身背景怎样,都需要认真培养,这才是最重要的。
陶宇旸挺意外,他自认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是要永远对不起父母了,心里是有疙瘩的。但他们从没张过嘴,陶宇旸自己也没主动提过。在陶宇旸看来,他更希望维持一种和谐稳定的状态,担心把话说开,平衡就被打破了。
但如今再看,作为年轻人的自己,才是思维更受限的那一个。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考虑过多少次,纠结过多少次,才能这样开明豁达。
正出神,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异味,他抬头寻找气味的来源,发现走远的那两位又回来了。韩子扉同学正举着一串臭豆腐,踮着脚,试图往他脸上戳。
陶宇旸握住小孩的手,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挪走,微笑着说:“你吃。”
韩子扉马上转头报告:“他不敢吃。”
俞辰忍笑点头:“他太弱了,你看他烤玉米都不敢吃的,吃了会肚子疼,又受不了臭豆腐。螺蛳粉听说过吗,就是那个比臭豆腐还神奇的食物,你小陶叔听都听不得。你看,你看……”指着陶宇旸的脑门,“皱眉头了,变脸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陶宇旸顺势也把俞辰多动的手握住,笑道:“什么真面目,我的真面目就是被你们戏耍后还不能发火。”
俞辰咬了咬下唇,不好意思地移走目光,说:“你的真面目是冰山面瘫脸,就霸总小说里写的那样。”
“哎……”陶宇旸故作惆怅,“我是个位于咱家食物链底端的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全都可以欺负我。”
韩子扉嚼着臭豆腐靠近:“啊?食物链是什么意思?”
陶宇旸捏住他的脸,把人往外推,“啊什么啊,吃这东西就离我远一点,你已经成俞辰同志的忠犬了。”
韩子扉有滋有味地咂嘴:“小俞叔每年给我好多钱呢,我当然得听他的。”
“哦,敢情你认的是钱,不是人。”
“我认钱也认人,谁对我好,我当然知道。”
倒是坦诚,陶宇旸和俞辰对视一眼,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