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商户众多，每一家都使出浑身解数吸引顾客，有些规模较大的，甚至直接在门口搭起了舞台。三人艰难穿过拥挤的商业街，发现路程长度超出预料，因此约定陶宇旸先回去开车，俞辰带韩子扉直接进商场。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俞辰问韩子扉饿不饿，韩子扉挺惊讶，这一路东吃西尝，即便没吃早饭，也不会觉得饿了。但俞辰还是坚持从商场一楼的快餐店买了份儿童套餐，说如果一个人吃不完，他可以帮忙。
两人边吃边等（主要是俞辰在吃），后来韩子扉想要去洗手间，俞辰立刻站起来，说一起去。
韩子扉抓抓脑袋，挺不好意思，洗手间很近，十米远不到，这点路他还是认识的。但俞辰很坚持，小孩就妥协了。
店里有一片被单独围出来的儿童玩耍区域，里面有滑梯和海绵球之类的东西，俞辰牵着韩子扉的手路过时，看见有几个小孩正玩得不亦乐乎，问他要不要玩。
韩子扉这下不为难了，直接开口说道：“小俞叔，我都11岁了，您看他们都才四、五岁的样。”
“……”俞辰哑然，“是吗，我自己都挺想玩。”
韩子扉抬头，俞辰低头，韩子扉指着旁边悬挂的小牌：“可惜了，1米2以上的小朋友不允许进入。”
俞辰立刻蹲下，两人的视线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上了，一大一小都没忍住，抿着嘴唇直乐。
这时陶宇旸已恰巧到了，见他们脸对脸地傻笑，过去挨个敲脑袋顶，问：“玩什么呢？不走了？”
硬要说玩什么，还真没人能说得清，属于玄学范畴，总归情绪很好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也许这就足够了。
商场内部的儿童区有整一层楼，促销吆喝、哭声、笑声，玩具吱哇乱叫的音效，跟刚才逛商业街的体验没什么区别。
因为还要去超市，三人这回没再散漫闲逛。俞辰更是有备而来，他先前已经从网店看中了几套，并且下了单，只需要进店让韩子扉试穿或试戴，尺码合适就拿货走人。
在韩子扉张嘴拒绝之前，他抢先威胁：“退换货都很麻烦的，给你就收着。”
陶宇旸在旁边掺和：“人家要是不喜欢呢？”
俞辰问韩子扉：“喜欢吗？”
小孩仰头看着两个大人，回答：“……喜欢。”
给小的拿完衣服，也不能冷落大的。俞辰给陶宇旸挑了一套休闲运动装，试穿时，陶宇旸还被店员询问在哪里上大学。的确，二十多岁的人，只要穿着不老气，哪怕没有阳光灿烂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学生模样。
俞辰坐在沙发上，身边跟着韩子扉，远处是正跟店员聊天的陶宇旸。
看久了，他恍然觉得，让陶宇旸接受韩子扉这么大个孩子，似乎有些鲁莽了。在许多家庭里，二十六、七岁还被当大宝贝哄，而如今，因为自己，这么个大宝贝可能要去哄一个小宝贝。这样的行为，不仅仅是鲁莽，还很自私。
但箭已经在弦上了，从俞辰自身角度来讲，他已经没那么多耐性继续等，只能迎头往前，继续走下去。
陶宇旸试好了衣服，到他面前转一圈，问：“怎么样？”
俞辰竖大拇指：“帅。”
陶宇旸低下头，让他帮忙直接扯掉了标签牌，决定就这么穿在身上。
超市是俞辰独自去的，快去快回，只买了少量的肉、菜和白米饭，额外还有些零食、水果。之后，他们没再四处逛，直接返回了酒店。
时间已经歪过了中午，三人一起动手，各司其职，总算顺利搞出两菜一汤，可以开饭了。
照陶宇旸的意思，一菜一汤就可以，并且没必要太复杂，只是一顿饭，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还很多。而这顿饭的目的，更多的是填饱肚子，顺便聊聊天。俞辰不同意，觉得太随便，不像话，跟当初接待陶宇旸父母一样，硬是多加了一个菜。
两人为此咬耳朵扯皮的时候，韩子扉在外间择菜叶。他能听见一些声音，但听不清内容，没进去凑热闹。
可就这么呆坐着，似乎又显得生分，思来想去，张嘴喊了一声，问他们怎么了。俞辰回答说没什么，是在讨论某道菜的不同做法。韩子扉感觉并不是，但他没那么多好奇心，跟俞辰说句“怎么做都好”，就埋头继续择菜了，没有再问。
虽然事前有这么些小问题，但餐桌氛围还算和谐。韩子扉跟他们熟悉了，主动讲了些学校里的事情。俞辰和陶宇旸很给面子，听得认真，在适当的地方，会给出相应的评价和建议。
沟通的力量是强大的，一顿饭临到结束时，他们的关系又近一步，大概接近亲朋好友的阶段了。
俞辰原本是计划等到国庆长假时，再跟韩子扉提收养的事情，那样心理上有一个缓冲和思考的周期。但就在吃完这顿饭后，韩子扉主动帮忙收拾餐桌时，俞辰没忍住，顺嘴就把事情给说了出来。
俞辰拿着抹布，用随和日常的语气，对端着碗碟的韩子扉说：“你如果跟我们是一家人就好了。”
韩子扉抬起头，满脸的困惑，随即就明白了俞辰的意思，又把头低了回去，手指用力甲抠在碗沿上。
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顷刻消失，俞辰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做出了错误的行动。
他想要拍拍韩子扉的肩膀，但手上沾了油水，只得中途收回胳膊，开口解释说：“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一切都看你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没人会逼你，也不会影响后续的资助。”像是要弥补自己的“错误”似的，说完，还紧张地补充了一句：“读到大学也没问题。”
韩子扉摇头：“就是太突然了，我没想好，小俞叔，对不起……”
小孩的脸上都是愧疚，俞辰心中懊恼万分。
“不是，该道歉的人是我。”他用手背蹭了蹭韩子扉的后脑勺，“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了，我的错。”
韩子扉继续摇头，有些着急地踮了踮脚，大声道：“不是！我……我就是……”
“就是，就是什么？”立在厨房门口，提着扫帚围观已久的陶宇旸及时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们，“既然心里没带着恶意，那就都没错。今天是过节，不是认错大会。”
一边说，一边往俞辰那儿看，俞辰也正无助迷茫地看着他。
陶宇旸可没应付过这种场面，大脑满速运转，竟然也没能想出好话术。
最终还是韩子扉机灵，小家伙愣愣地开口问他们：“碗还要不要洗？”
俞辰也像是清醒了似的，忙回答说：“不用。”
话题顺利完成交接，小小的危机总算解除，两个大人都松了口气。
饭后清理工作可以交给酒店，他们只需要把东西归拢进厨房，不用亲自动手。三人沉默着忙活了一阵，干了些有的没的，全程倒是默契，各领各的任务，没冲突。忙完，陶宇旸问韩子扉要不要看电视，小孩点头，他们就一起到客厅去了。
韩子扉似乎也不是电视儿童，看了没几分钟就开始犯困，没一会儿，抱着靠枕睡着了。俞辰给他扯了张厚毯盖好，自己坐在临近的沙发上，看手机消息留言。不久后偶然抬头，发现陶宇旸也没走，望着静音的电视画面出神。
他想要说点什么，对着手机对话框许久，也没能打出一个字。
午休醒来后，韩子扉兴致勃勃地趴在落地窗前，看远处的山和云，寻找自己老家和学校的位置。但找了很久，由于记忆模糊和路线陌生，结论马马虎虎。
陶宇旸笑他：“没有当地头蛇的潜质。”
韩子扉也笑，又不好意思大笑，嘴边憋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跟俞辰的差不多。
俞辰轻微恐高，不敢上前，就只是站在他们身后围观。本来以为下午韩子扉的情绪会受影响，但一觉过去，这小孩似乎就把事情也顺路丢到脑后了，听他跟陶宇旸说话的状态，反而更加轻松，搞得俞辰挺迷惑。而在结束高空远眺环节以后，这家伙甚至回头主动询问，晚上是不是也要住这儿。
俞辰很意外，语言组织了好久，才紧张地笑着说：“你愿意住，我们很高兴。”
韩子扉说自己没有带换洗的衣服，这是小事，俞辰喊他一起下楼去买新的，顺路还可以消消食。这回陶宇旸没跟，说客户有点事，要等个电话。
走时，俞辰让陶宇旸有事就去忙，不要耽误工作，陶宇旸抱了他一下，说：“好。”
两人之间的互动跟平常一样，没有因为韩子扉的到来而特意改变，甚至在这之前，他们都没讨论过这事情。
不过，韩子扉不瞎，他又正处在青春期前夕的敏感阶段，脑筋里弯弯绕只多不少。在电梯里，小家伙就老从电梯内壁的倒影里偷看，俞辰注意到了，起初当没看见，后来电梯下到一楼时，他忽然动了动脑袋，就抓住了小孩来不及逃走的视线。
俞辰手指戳在按键上，示意韩子扉先走，自己跟出去，胳膊搭在小孩肩膀上，问：“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有话直说，藏着掖着，说不定就成误会了。”
韩子扉抬头：“您跟小陶叔是情侣？”
俞辰捏他的下巴：“是啊，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不过，应该比情侣还亲密一点，就跟夫妻一样。”
韩子扉：“哦。”点了点头。
俞辰笑了，嫌他反应平平，好歹给点面子，展示一下惊讶。小孩有点无奈，表示任何性别组合都没所谓的，男女、男男、女女，都行。
这回是俞辰要震惊了：“了不起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都懂！”
韩子扉撇了撇嘴：“有些人还找小猫小狗跟玩具结婚呢，还有那些野生动物，我们同学什么都知道，就你们这些大人老觉得小孩还小。”
俞辰搓搓他圆圆的脸，说谢谢韩老师教导，自己真是长知识了。
韩子扉老成地摆摆手：“甭客气。”
酒店内部有便利店，进去逛了一圈，东西倒是齐全，但价格实在离谱。两人一致认为，不能当傻子，手拉着手默契逃离。
好在附近不缺商超，俞辰原本就爱遛超市，带着韩子扉找了家连锁的，在里面晃了很久，离开时，就差要在脖子里也挂一只购物袋了。但有韩子扉帮忙分担，倒也可以承受。两人一手拎购物袋的一边，俞辰还额外提个大的，小孩那边是个小的，悠闲地聊着天，十分钟的脚程不知不觉就到了。
他们走正门进，刚一露面，酒店大厅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就齐刷刷朝他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个俞辰熟，是昨天刚认的弟弟，秦正羽。另外的那些，俞辰不敢看了，挪走目光，当自己是路人，不发一语直奔电梯去。他速度太快，韩子扉默默地小跑步跟，到电梯跟前时，没留神紧急刹车，一头就撞到了俞辰腿上。
小孩没出声喊，仿佛自己正参与一桩追逃事件，瞪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但秦正羽速度也快，眨眼就追来了，并且赶在按键数字闪烁到“1”之前，硬是把他们拽离了电梯。
有小孩在，俞辰不愿意大庭广众跟人起争执，就这么被一拖二，拖去了那堆人面前。
这回距离更近，一眼就可以数清楚了：两个白发长辈，一对中年夫妇。不用想，一定就是自己传闻中的爷爷奶奶和叔婶。
俞辰脑袋里乱糟糟的，他们在说什么，没几句听进耳朵，心里只琢磨一件事——再耗几分钟，袋子里的螃蟹恐怕要坚持不住了。紧接着思维远去，开始计划怎么吃。这玩意儿陶宇旸不爱吃的，因此清蒸抑或香辣，都可以，考虑到酒店厨房的设备，似乎还是清蒸更合适。
正想着厨房的醋似乎不适合蘸蟹，袖口忽然被人扯了一下，俞辰回神，冲韩子扉一笑，抬头问：“你们说什么？”
众人的脸色颇尴尬，秦正羽是最尴尬的那一个。他像个被强推出来的代理发言人，脸上堆起皱巴巴的笑，重复道：“我们开了个房间，哥你有空吗，一起说会儿话。”
俞辰的手掌心被购物袋勒得生疼，摇头说不去，让他们有话现在说。
“那样不太好……”秦正羽往后看了一眼，回头朝他挤眼睛，眉毛耷拉成个八字，怪可怜的，“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说不定还有媒体……”
俞辰觉得可笑。昨晚指不定被拍去了多少照片、视频，哪怕就是现在，也必定有人在远处悄悄围观。
他不愿废话，扭头要走，秦正羽退而求其次，再提建议：“那就拉个群。大家打字就行，那样更冷静，逻辑也清晰。”
“那你们还兴师动众来这么一出？”俞辰笑道，“可别说什么为了重视。”
秦正羽瘪着嘴，眼圈都有些红。
俞辰看他这样，心里不免觉得乏味。挤兑面前这个还没到20岁的大男孩没用，秦正羽在这宗乱七八糟的家庭事件里，跟他身后那对衣着讲究的中年夫妇一样，都很无辜。
气氛僵持不下，俞辰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决定冷酷到底，不管了，走人。
这时候，装聋作哑已久的韩子扉忽然大声开口了，小孩喊道：“装骨头的袋子好像被戳破了！”
俞辰的注意力立刻转移，顺着小孩的手指去看，连带秦正羽和父母也都一副好奇的样子，但都很矜持，不好意思靠近。
韩子扉大步一迈，横到购物袋前，又说：“骨头太锋利了，还是先回去吧，不然洞变大，血水会漏。”
哪里有洞？超市阿姨特意给他套了三层袋子，拎一天都没问题。俞辰不由得对这小子刮目相看，半天功夫，已经两次完美救场，自己简直就是捡了个宝贝。什么爷爷奶奶的，不重要了，这个半大仔子搞不好能办大事。
韩子扉紧接着朝面前几人郑重鞠个躬，把“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喊个遍，嫩声嫩气道：“祝你们节日快乐，我们要去拯救排骨了，咱们回头再聊！”
说完，充分利用自己的无知熊孩子身份，拉着俞辰撤退。跑出去十多米远，俞辰回头，看见坐在沙发尽头的两个老人正在慢慢地站起来。
刚才他们躲在小儿子一家的身后，此刻又距离太远，俞辰依然无法认清他们的脸。
而在父亲俞舒明的心中，他们应该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是谁？”韩子扉边跑边问道，“感觉他们很有钱！”
匆匆忙忙地冲进电梯里，俞辰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刮一下小家伙的鼻梁，喘着粗气说：“干嘛啊，你看不上我了？”
“我是那种人吗？”韩子扉噘嘴摇头，“他们恐怕都不会炖排骨呢！”
俞辰的手腕还被韩子扉握着，小孩的手很小，手掌心热腾腾汗津津的。
他晃一晃手腕，故意端起架子说：“别指望我天天做饭啊！”
韩子扉嘿嘿笑：“我看小陶叔也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