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见摆在柜子里的鞋被穿走了,俞辰“咦”一声,提着购物袋先进厨房。冰箱外面贴了张便签纸,陶宇旸说自己临时有点事,再没别的话了。俞辰发消息问几点回来,那边没立刻回复,他也就没再问,换身衣服,开始准备晚饭。
到了这会儿,韩子扉跟他之间的距离感就更加少了,见俞辰要开工,自己也跑去换上新买的家居套装,进厨房里当帮工。不过看得出来,小孩其实不经常接触家务,动作生疏,毕竟他才这么小,又常住学校。但韩子扉有个特别大的优点,他很会主动提问,并且具有行动力,是个挺积极的小孩。
家里有个这样的人,氛围会变活,许多事都可以通过良好的沟通来解决。
等等,想多了。
俞辰一笑,紧急给乱跑的思绪刹车。他拿勺撇去沸腾汤锅里的血沫,调小火。一旁,韩子扉一个劲垫脚伸胳膊,他把人抱起来,小家伙成功拿到了筷子和汤勺。
“这酒店设计不合理,家里都没这么高的。”韩子扉比划,“我不是给自己找理由。”
俞辰手指戳在他发旋上,认可道:“对,是这个道理。”
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刚过五点钟,悬在天际线上夕阳就一副想立刻下班走人的样子。两人合作默契,不过一刻钟,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完成。水盈鲜亮的火锅配菜被整齐码进餐盘,摆上桌;骨头汤闷在电锅里;三份蘸料各有各的地盘。
没到晚饭时间,韩子扉又趴落地窗那儿去了。学校楼层低,很少有机会看见大片的晚霞,现在可以看,就想要看个够。高层的窗户无法全开,又因为外面冷,索性一道缝都没有留,但隔着厚厚的玻璃远眺天际,仿佛也能吹到外面的风,嗅到秋天的气味。
俞辰坐在他身后的沙发里,时不时地正大光明偷拍。韩子扉全都晓得,他一直注意着玻璃上的倒影,一旦发现俞辰举起手机,就会忽然扭头,做出些奇奇怪怪的小动作。
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时刻。
虽然俞辰猜不出韩子扉的想法,但对于他自己来说,或许三十年的人生里,当下的一切已经称得上“最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发给谁比较好?似乎给谁都不合适。可又必须承认,自己的确产生了一些想要分享的心态,这可真神奇。
往后翻相册,紧跟着的就是上午路人帮忙拍的三人合照。那会儿韩子扉还有些紧张,衬得旁边的陶宇旸笑得格外灿烂,像牙膏广告画报。
俞辰把手指摁在这位画报主角的脸上,屏幕灵敏,那张帅气的脸瞬间被放大,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正要把照片缩回去,主角的电话就来了,陶宇旸跟小金凑一起的两颗大脑袋跳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换上去的。
俞辰忽然感到紧张,他抬头往窗边看,韩子扉也在看着他,一双眼睛鬼灵精得可以。
“是小陶叔?”
“你又知道了?”
“我啥也不知道啊。”
俞辰指了指这小家伙,起身去卧室接电话。张嘴时舌头卡壳,硬生生吞了两个字,惹得陶宇旸笑个不停。经由信号传输过来的笑声不轻不重扫过耳膜,惹来阵阵痒意。
他把手机挪远,问对面到哪儿了,几时回来。
陶宇旸说跟昨天那位大佬正聊着,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那要喝酒?”
“我刚借口逃过一波。”
俞辰让他分享地址过来,陶宇旸不肯,说到时候喊个代驾。
电话里都是嘈杂的人声,闹哄哄的,俞辰没有继续拖着他聊,叮嘱他拒绝劝酒记得吃饭,挂了电话。结果没两秒钟,那边又发来了消息,陶宇旸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俞辰说没有。陶宇旸还不信,并且有些委屈有些强硬地说,你就应该生气。
俞辰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话里的迂回,干脆回个“好喜欢你”,给手机锁屏不再看了。
外面,韩子扉趴在那只刚才他坐过的懒人沙发上,伸展开四肢,跟玩平衡球似的晃。
看见他,韩子扉翘着脑袋问:“小陶叔有酒场吗?”
俞辰被“酒场”二字逗笑了,过去故意挠小孩的咯吱窝,韩子扉嘻嘻哈哈地躲,一不小心翻到地上,索性使劲咕噜噜滚到窗跟前,再滚回来。
“我还是头一回欣赏真正的‘打滚’。”俞辰笑着说,“没给你录像可惜了。”
韩子扉也跟着笑,他两手没地方搁,回来时顺势就抱住了俞辰的小腿,但很快就放开了,害羞地说对不起。
俞辰揪他头顶上几根不安分的头发:“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韩子扉抬头表示疑惑:“什么?”
俞辰把人提溜起来,拍了拍他的衣服,回道:“就是瞎撩,撩完就跑。”
韩子扉差不多明白那意思,晓得俞辰是在闹自己,干脆当个赖皮,吐舌头做鬼脸。总归俞辰不会揪着不放,小孩自当糊弄过去了。
陶宇旸不回来,俞辰招呼韩子扉赶紧吃饭,吃完他们再出去逛逛。小孩风一般跑走去洗手,又风一般跑回来,坐上椅子,可着劲伸长双臂,一股要把大半个餐桌揽为己有的气势。
“我全都能吃光!”
“我不信。”俞辰给他递蘸碟,韩子扉双手接过去,缩着鼻尖一个劲闻。
“怎么跟小动物一样。”
“人类是动物,我还没长大,那就是小动物呗。”
倒是很有道理,俞辰笑着坐下了。
晚饭就两个人,韩子扉又放开了许多,见俞辰要下锅煮肉片,他还晓得主动拿过锅边的公筷,帮忙拨肉。不知不觉吃过一轮后,煮火锅的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了韩子扉手中,连捞肉夹菜这些小项目都无需俞辰再动手。
俞辰别提多舒坦,吃着肉的时候,心里不免又进行了一番自我反省。
没付出多少努力,想抬手接住天上掉下来的半大好孩子,那的确不太容易。好事多磨,得继续修炼,后面的路有得走,稳住,不能急。
这事情想通了,嘴巴就馋了。他开了一瓶豆奶,倒满自己和韩子扉的杯子。小家伙从善如流,嘿嘿地笑着与他碰杯。
撂在桌角手机一直在震,除了最初有两条来自陶宇旸,剩下的都是秦正羽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往屏幕上蹦。俞辰原本想继续无视,刚转头吃了口肉,电话后脚就到了。
接通,秦正羽求他行行好,给个机会,俞辰问什么机会,秦正羽没犹豫,直说跟两位老人见个面就行,就见一面,说两句话。
俞辰不愿再让他为难,只好同意,问打算约什么时间,他明天下午要回星洲了。
秦正羽立刻回答:“我们就在门外!”
酒店套房原本挺大,一下增加五个人,就没处下脚了,何况餐桌上还有火锅在沸腾,连空气都显得拥挤。
这回老太太坐了轮椅,进门以后,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一旁的老伴小声让她就这么坐着。老太太不肯,恼怒地拍了老伴一把,这下连儿子儿媳也加入了劝说,一个赛一个细声细气,又温柔,又耐心。连带正跟俞辰说话的秦正羽,都回头搭了一句。
俞辰和韩子扉就那么晾那儿,迎宾门童一样。
小门童没见过这阵势,双手压着裤缝,抬头瞅大门童。大号的揉一把他的脑袋,一脸无可奈何。
后来众人终于回过神,想起来眼下还有事,眼前还有人。
老夫妻俩都曾是知名演员,儿子儿媳经营着实业公司,而接下爷爷奶奶衣钵的小孙子秦正羽,如今也在电影圈混得风生水起。
客厅里的沙发已经被这帮金光闪闪的人占据,俞辰不得不拖了把餐椅过来。韩子扉晓得他们要谈事情,卸掉门童身份后,提着零食跑去了侧卧。俞辰把手机给他了,想着小孩如果不爱看电视,可以玩手机。
其实他们晚饭都没吃完……
原本挺好的氛围,俞辰怨念无比。但他也明白,这事情最好还是有个结果。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又不去面对,恐怕会牵扯一辈子。
只是,目前的解决方式是否正确,他还拿不准。
这可能又是一次试错。
别人找上门,他自然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对面开场,
秦正羽咳一嗓子,给两位老人递眼神,老太这才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看着俞辰,喊:“小俞?”
俞辰应了一声,老太继续说道:“这几天都让正羽当传声筒,不太好,这回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俞辰点了下头,这话也没什么可回答的,只能是继续保持沉默。
但老太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叹口气,眼角开始泛红。她皮肤白,这点红就变得很明显,即便眼周有皱纹,也依然是一位楚楚可怜的漂亮人。
她说不出话,一旁的丈夫替她开口,朝俞辰说道:“刚才那孩子是?”
俞辰的目光转去卧室方向,主卧那门露了道缝。臭小子,心眼未免太多,他想笑,但眼下的情况不合适,只得先把脑袋转回来,正正经经地开口说:“资助的学生,接出来过中秋。”
“是打算就这样和小陶过下去?”
“差不多吧。”
“……挺好,小陶不错。”
对话停了,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过去三、五秒钟,俞辰实在扛不住这份尴尬,笑着对他们道:“是你们有话要说,现在来了,又不肯开口。”
“是的,我们做得不够好,应该道歉。”
这话依然是老爷子代为回答。
俞辰又笑:“秦正羽说您二位是曾经的大明星,其实我都不认识,包括秦正羽在内,全都很陌生。”
这话不假,秦正羽先前跟他说起过他们的名字,但俞辰没往脑子里记,到现在,也只是晓得对面那位紧搂妻子肩膀的老人姓俞,连动动手指搜索的求知欲都没有。
兴许是平常被捧习惯了,听见他的话,老夫妻俩的脸色很难看。
俞辰开始后悔让他们进门了。很显然,这场会面进行到现在,已经充分证明,这的确又是一次试错行为。
短短三天假期,他已经做了不止一件令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现在连一顿舒心的晚餐也搭进去,太不值当。
他酝酿着该如何礼貌地请这帮人离开,然后让火锅重新沸腾起来。
卧室里还有个小孩子,他们应该先吃饭,然后一起出门,去附近的公园遛弯消食。说不定还会遇见一只可爱的小狗,他还没把小金的照片拿给韩子扉看,小屁孩一定会喜欢。
俞辰心里涌进一团慌乱,他按着额角,对正欲张口的秦正羽说:“就这样吧,我感觉你们不痛快,我也是。爸爸早就去世了,走之前我没见到最后一面,狱警给了一封信,我看了,他说自己没有家,不让花钱买墓地,那该怎么办呢,他没有说。我把骨灰盒拿回来,放老房的衣柜里,每天打开看一眼,感觉他一直陪着我。后来房子卖了,没地方搁,我自己做决定,把他的骨灰放进了姐姐的墓里。开墓的时候,姐姐的骨灰盒旁边还有个盒子,是一盒照片,虽然大不敬,但我还是拿出来了。里面有爸爸的小时候,有姐姐的,也有我的。”
他原本只想说第一句,但不知不觉,就聊到了过去。
倒也没什么,这些话,在他心里埋藏了很久,面对陶宇旸都没有提起过,到了现在,他想,自己是应该说出来的。
他继续说道:“他的人生,跟你们没关系,我的人生,沈蒙的人生,我们都是一样的。我真正的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留下两间店铺,沈蒙让给了我。沈蒙的妈妈还在,她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子,但是小朋友出生时身体不太好,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完完全全的康复。我认为他就是我们家血脉的延续,如果爸爸活着,会很高兴的。至于我,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什么样,我一直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因为任何计划在现实面前……都没有用。”
俞辰望着沉默的他们苦笑:“不过对于你们来说,计划可能就是计划,哪怕抛弃一个孩子,也要奔大好前程。这些,放在我身上,我理解,但我不能替我爸理解。”
老太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似乎是想要说话,但终究是咽回去了。
俞辰收回了目光,再次往卧室方向看,语气松弛了许多:“我不想当祥林嫂,不过祥林嫂也没错,祥林嫂活得太惨,她有资格不断讲述自己的人生。我没什么,比起爸爸,我现在活得很快乐,我不怨恨任何人。也许爸爸会怨恨你们,但也许他不会,我猜不准。你们也见过沈蒙,他性格比我好太多,是个负责人的大哥。所以真的不需要……不需要再做任何事。”
他搓了搓眼皮,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爸爸学习很好,从小县城考进滨市最好的大学。开学前,爷爷告诉他,他是捡来的,如果将来有机会,希望他能找到亲生父母。爷爷没有恶意,但爸爸离开星洲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连妈妈都以为他是个真正的孤儿,独来独往。可能在爸爸心里,他的确就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养父都在把他往外推。”
为什么说这些?俞辰自己都不明白。他只是一味地说,不在乎逻辑,也不在乎因果。
几十年时间,浓缩在这不长不短的讲述里,显得可笑。
“我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许久,老太终于开口,“我们做错了……”
她很瘦,干瘪嶙峋的手背上布满青斑,俞辰无意间看见,忽然又想起来秦正羽说过的她生病的事情,脑中顿时又是一片喧嚣。
每个人都是这样,快要死了,才向他招招手,来见所谓的最后一面,又或者叫作“了却念想”。
他再也不想被动承受这些了。
一座又一座时间和错误堆积的巨石压过来,砸得他措手不及,身心剧痛,
但他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