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宇旸回来时，已经是深夜，房间里黑黢黢的，他提着笔电悄悄往里面走。路过客厅，看见落地窗旁蜷着个人，上方的窗格开着，垂落在地的窗帘起伏翻飞，不断扫过那个人的后背。
他过去问：“还不睡？”
俞辰动了动，转过身，明亮的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俊秀的线条，一双眼睛仿佛深潭，幽深沉静。
陶宇旸跟这个人认识了快二十年，心里却还是会因为这个人引发一次又一次地震。
俞哑着嗓子开口：“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陶宇旸应了一声，双手捧住眼前这张映照着明月光辉的脸，用力蹭一下，低声说：“快睡吧，韩非子睡在哪间？我勉为其难可以接受他在咱俩中间横插一脚。”
俞辰笑了笑，推开他，站起来，背靠着身后的窗户。
玻璃很厚，外面还有一层防护栏，很安全。但乍一看，又仿佛他是站在了空中，站在了楼顶边缘，下一秒就要坠下去。
陶宇旸心里发颤，忍不住伸出手，“不恐高了吗？其实我没吃饱，不如一起吃个夜宵？”
俞辰没动，笑道：“不保持身材了？平常那么紧张，晚上多吃一口天就要塌了似的。”
“哪有。”陶宇旸上前揽住俞辰的腰，故意笑得猥琐，“你昨天一亮相，就招了一卡车桃花，他们私底下都朝我打听，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我都公开咱们关系了，还是有人前赴后继，今儿还有一位女老板想认识你，我单方面替你拒绝了。”
努嘴在俞辰脸上亲了一口，陶宇旸顺势把人带离了窗边，笑着继续瞎扯：“以后我得在自我介绍后面加一行字，就写‘我和俞辰是一对’，你觉得呢？”
俞辰的表情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他缓缓眨两下眼睛，回答说：“我不知道。”
陶宇旸还是咧着嘴笑：“没事，走吧，先睡觉。”
“不是要吃夜宵？”俞辰揉着眉角走进厨房，打开灯，从冰箱里端出汤碗和一个保鲜盒。
“滴——”的一声，电磁炉上方的抽油烟机开始运作，他往锅里加肉和菜，随口聊道：“这羊腿骨挺好，超市阿姨上完秤，还多给我两块。她问我身边这小孩是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法张嘴，说什么都不对。小孩比我靠谱，跟人说我是他小叔。”
陶宇旸递调料瓶过去，站他旁边：“你挺会看人，小韩不错。”
俞辰没说话，拿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拌，乳白的汤底很快沸腾了，鲜切的肉跟随绿叶菜一起翻滚。
他弯腰调低电锅温度，陶宇旸顺手加了玻璃锅盖。
“直接在这里吃得了。”陶宇旸搬来高脚凳，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我最近在看房，你说多大比较合适？看挺久了，先前不知道小韩的事，今天又让中介多找了几套，你瞧瞧，滨市和星洲都有，爸妈跟我的意思是两个地方都得准备一套。”
锅盖被活泼的水蒸气不断顶起来，俞辰又调低了两度，去拿餐具。
他不吱声，陶宇旸略微有些忐忑，眼睛跟着一起上下左右地挪动。
这么转了两圈，陶宇旸忍不住追问：“你觉得呢？”
俞辰盯着布满水珠的锅盖说：“不是有房吗，还买？”
陶宇旸攥着手：“市中心那套我准备卖掉了，趁着行情好，新房买到郊区公司附近，到时候来星洲也方便。星洲这边，上个月你不是替爸接待了挺多大佬么，有几个搞房地产的，他们能给一些优惠，能省不少钱。有现房，户型挺多，我想买大一点，住起来方便。韩子扉到时候跟你去了星洲上学，也得看看学校位置，小夏那学校挺好的，还有初中部，跟你店还挨得近。哎，咱大侄子就在那个初中吧，到时候有这么俩小伙伴一起照应，挺好的……”
“再优惠，我也没钱买。”俞辰关火，拿个锅垫，还是把锅给端到了餐桌上。
他低头盯着这锅，问陶宇旸要不要米饭，超市现成的，加热两分钟就能吃。
话说完，等了一两秒钟，没听到应声，回头冲身后的人笑：“那还是不吃？感觉你身上没什么酒味，在那边吃饱了？”
“……吃，怎么不吃。”陶宇旸抱着凳子，愣愣杵在桌边，“微波炉声音会不会太吵？”
俞辰摇头说还好。
羊骨头汤炖得浓厚不腻，一勺下肚，浑身都舒畅。只是，对面坐着个大活人，陶宇旸紧张得很，让俞辰该干嘛就干嘛去。
“平常不是挺从容的吗。”俞辰没动，笑着问他：“今天跟他们谈得怎么样？”
“就那样。”陶宇旸的眼睛躲在汤匙后面，“秦家这事我上个月就掺和了，你要是生气，我没意见。”
“生气？”俞辰摇头，“不会的，你见我生过几回气？昨天不是早说过了，我明白你们都是好意。”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陶宇旸看不透，忐忑不安地吃完了夜宵，冲了澡，都准备要睡觉了，俞辰还是没发出任何信号。
睡前去看韩子扉，小孩常年住宿舍，睡姿良好，连被角都规规矩矩的，俞辰看一眼，退出来，悄悄关上门。
陶宇旸跟在他身后，刚到走廊上，就一脚踩掉了俞辰的拖鞋。
“干什么？”俞辰哭笑不得，“今天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卧室的窗还开着，风很凉，窗帘飘动的幅度很大，俞辰准备去关。陶宇旸看他走过去的样子，心里咯噔一跳，忙把人拦住了，换自己来。
“你在担心什么啊？”俞辰坐在床边，双手压在床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都看出来了。”
陶宇旸关紧窗户，拉好窗帘，回来抱着俞辰，两人一起躺下去。
他嗅着俞辰身上散发出的沐浴皂清香，低声道：“我感觉你不高兴。”
“别替我下结论。”俞辰握住搭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从冲动决定要过来找你的那一秒开始，我一直很高兴。”
陶宇旸动动脑袋，刺得俞辰皮肤发痒，不由得往旁边躲避，被陶宇旸捉回来，牢牢搂抱住。
两人一来一往，彼此间距离更近了，但陶宇旸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只是这么搂着。片刻后，他在俞辰耳边说道：“感觉你瘦了。”
“因为最近太忙了。”
“你得好好吃饭。”
“吃的比你多。”
“小女生们听见，肯定要跳脚骂人了。”陶宇旸一口咬在俞辰肩上，“月底……哦现在就是月底了，爸妈体检，他们嘱咐我喊你一起。你到星洲后，就和他们一起回滨市，把体检一并做了吧。”
俞辰说：“好啊。”
陶宇旸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俞辰的手搭在他脑袋后面，一下下地揉。
安静了一阵，陶宇旸出声道：“这是给狗抓毛的手法吗？”
俞辰笑，手上用力，揪得陶宇旸“嗷”一声痛呼。
陶宇旸迈下床，盘腿坐在地板上，跟侧躺的俞辰面对面。
“又要做什么？”俞辰拿手指头戳戳他的额头，把人戳得像不倒翁，有点怪，还把自己给逗笑了。
陶宇旸还是不出声，显然是心里有事，但俞辰懒得动脑筋思考，催促道：“明天还计划跟韩子扉去外面吃早餐，你还不睡，到时候不带你玩。”
说到那小孩，陶宇旸的确有些话要讲，他重新翻身上床，看着天花板，问：“你困吗？”
“……你废话。”俞辰笑了，“要谈事情？别超过半小时。”
陶宇旸抬手盖在眼上，叹口气：“韩子扉要是最后不愿意走，怎么办？”
“你这话说的。”俞辰伸手把夜灯调得亮些，回答：“凉拌呗。”
陶宇旸坐起来，低头看着身边的人：“上回那个小婴儿，这回的韩子扉，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讨好他们了，其实没必要。缘分到了，自然就有，爱都是相互给予，你不能一味付出，透支自己，取悦别人。”
俞辰没料到陶宇旸这么直白地说这些，以两人间的了解程度，许多事已经没必要再这样了。不过，或许正因为了解，陶宇旸才能这么说，毕竟他也明白，俞辰听得懂这些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俞辰打个呵欠，回道：“我没有透支自己，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怕你一腔情愿的付出受到伤害。”
“我有心理准备。”
陶宇旸躺回去，慢慢靠近俞辰，小声说：“对不起。”
俞辰转过来，捧过陶宇旸的脸：“你没做错任何事，别这么说，我反而要谢谢你。”
陶宇旸趁机靠得更近，圈住俞辰的腰，“那你今晚对我这么冷漠，买房也爱答不理的。”
俞辰哭笑不得：“我就是觉得，跟秦正羽那一家人打交道，很累，不说话都累。至于买房，我是真没那打算，一切都得等韩子扉的事情敲定才行。”
他拍了一下陶宇旸的后背，继续说道：“这事情，我做得不理智，我承认。你还年轻，身边忽然多个十几岁的孩子，对你而言不公平，你才多大……”
陶宇旸耳朵动了：“哦？那你的意思，是我太小了。”
俞辰狠掐他一把：“你就是小，小我四岁。”
陶宇旸的手搞不正经，一路往下摸，从后面捏着俞辰，笑嘻嘻地：“你当自己很成熟稳重？30岁的人，到时候牵个大孩子出去。好啊，照这么算，17、8就跟人玩限制级了，真不乖！”
俞辰被他又揉又捏，逐渐来了感觉，说不出话，只能使手劲，还是那么掐陶宇旸。后来这手劲不知不觉就松了，陶宇旸把他的手拿到身前，握住自己的。
胡闹了这么一通，心里舒坦了，一夜酣睡。翌日上午，快十一点钟，两人才被韩子扉的敲门声吵醒。俞辰睁眼摸过手机一瞧时间，顿时炸了，慌里慌张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陶宇旸说他这模样稀奇，像转着圈去咬尾巴的小狗，不仅自己要讲，还去闹韩子扉，从一个小孩子那里寻求认同。
韩子扉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俞辰一脚过来，已经踹到了他小陶叔的下三路，惨叫声差点掀翻楼顶。
时间太满，来不及亲自送韩子扉回学校，三人一同上车，俞辰成了最先要离开的那一个。他很郁闷，一路嘴没停，跟韩子扉絮叨，叮嘱对方绝对不能再打架，有心事先跟大人开口，让大人去解决。又劝韩子扉学会左耳进右耳出，一些垃圾话，听就听了，可以愤怒，但不能动拳头。
韩子扉毕竟还小，数次想张嘴反驳，都被俞辰堵了回去。后来陶宇旸看不过，掺和了几句，于是枪口成功转移。可面对这么个大人，俞辰反而不好随便开口了，托着腮看车窗外，没什么劲头的样子。
陶宇旸惊讶：“不给我上课？注意身体啊，劳逸结合啊，不能跟男男女女的眉来眼去啊，好些都可以说呢！对我这么放心？”
俞辰坐后排，闻言上前抱住副驾的椅背，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回道：“你在我心里，挺完美的。养生这块，比我上心多了。就你这身份，真想劳逸结合，也挺难。你会跟谁眉来眼去？你在外面眼珠子都不怎么转的，怎么来去？我对你是绝对的信任，你特别正直，绝对干不出那种脚踏三只船的事情。”
头一句说完时，陶宇旸心中一阵激动，恨不得就地停车，跟俞辰狠狠地亲两口。等后面的话兜头砸过来，那点激情也就变了味，一会儿酸，一会儿甜，说不准了。
这边还没回味完，就到了高铁站，还有点时间，三人就近找了家早餐店，填饱肚子，接着就各奔了东西。
学校节假日只有少部分人有机会离校，韩子扉跟陶宇旸大包小包地进门，惹来不少艳羡目光。
陶宇旸这次露面，领了任务的，要跟韩子扉老师聊聊，顺路还要去宿舍转一圈，“给小韩涨涨气势，免得打起架来矮人一头”。（俞辰原话）
俞辰这家伙，当着人小孩的面，一本正经，像个人民园丁，私下搞这一套，给陶宇旸乐得，恨不得顺着手机信号过去搓搓俞辰的脸。
韩子扉在前面走，背着新书包，拉链上的新挂件晃来晃去，是先前在快餐店吃儿童餐得来的。以往这种小玩意儿都属于陶宇旸，如今，或者说，从现在开始，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类小东西恐怕都要属于这小屁孩子了。
来给屁孩子当“邪恶势力”的陶宇旸，心里多少有点不甘。
他上前抓一把那挂件，韩子扉扭头，一脸疑惑。
陶宇旸扯了扯小挂件上的拉绳：“挺可爱啊，送给我？”
韩子扉面露纠结：“要是我有俩，就给您一个了。”说完，特意把书包从背后挪到了胸前，甚至还用双手紧紧抱着。
陶宇旸震惊：“我又不会偷你抢你的，没必要这么防备我吧，好歹以后咱们还要和谐共处呢！”
韩子扉歪过脑袋，端详他半晌，拧眉回道：“小俞叔让警惕的，他说你喜欢，我本来也不想要，但是不要显得我不尊重他。你真的喜欢？你去求求他啊，他肯定会给你买。”
陶宇旸没吱声，小孩故意碰碰他的胳膊，笑得狡黠：“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你就撒个娇啊，他肯定可享受了。”
陶宇旸看着眼前这个动来动去的小豆丁，心中充满感慨。这不愧是俞辰选中的人，哪怕没有血缘，总还是有些相似的。
也许，在俞辰这么点儿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的机灵活泼，生机可爱。
陶宇旸不敢再往下想，上手搓一把韩子扉的头发，说：“好了，走吧，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韩子扉得意一笑：“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