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小心思，自打进了校门，陶宇旸俨然已经是韩子扉的未来监护人派头了，左右手大包小包，韩子扉那儿只提了个零食袋子。
先去宿舍归置东西，开门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一个两个嘴里鼓囊囊地，把他吓一跳。正值中午，又是假期，有的小孩还在吃午饭，狭窄的8人间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陶宇旸整理出笑容，跟他们打招呼，大家伙都挺热情，洋溢着笑脸，默契地一起喊：“您好！”。
有个小豆丁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横，穿着一只拖鞋就跑过来，先是怯生生地瞧他一眼，再抓起一旁韩子扉的手，欢快地摇晃：“哥哥！”
韩子扉摸摸豆丁的脑袋，把零食袋子给出去，让豆丁跟舍友们分一分。众小孩一听，欢呼雀跃，饭都不吃了，呼啦围过来，脑袋都恨不得要挤进袋子里去。
陶宇旸看看他们，再瞅瞅身边的这位。这小矮个到了宿舍里，竟然成了个头最高的。舍友们年龄、身高参差不齐，还有三、五岁模样的迷你型号。
他混迹在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中，被他们“叔叔、哥哥”地喊，耗去大半个中午。后来要离开了，小家伙们聚在门口，一个个眼巴巴地扒着门框，同他挥手。陶宇旸讲完再见，心里竟然生出些短暂的不舍。
幸好俞辰没有过来，这个场面一瞧，那还了得。
大概是晓得这小陶叔已经是代理发言人了，接下来还要去见生活老师，韩子扉没滞留宿舍，跟个尾巴似的，一起下楼，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陶宇旸起初没说什么，后来见他还是那样，只得停下问小孩有什么吩咐。
韩子扉蹭过来，忸怩老半天，才说道：“叔叔，我其实很想跟你们走，我问过老师，他们都支持。”
这不是挺懂事，陶宇旸一听就笑了，刮他的鼻梁：“那还拒绝你小俞叔，他一个人回去，在车上肯定要伤心难过流眼泪。”
“大人也会这样吗？”韩子扉惊讶得撑圆眼睛，紧接着小叹一声，抓抓头发，懊恼地说：“我就是觉得挺对不起爸爸妈妈和奶奶的，不过你们这么好，他们一定也愿意的。”
说完，想了想，又一脸忧愁地作解释：“虽然爸爸犯了错误，但他……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对我和妈妈，还有奶奶，和亲戚们，都很好，我觉得他没害人。他的错，跟那些杀人犯不一样的……”
说到后面，韩子扉的脑袋已经快垂到胸前了，声音也放低了许多。
他嗫嚅道：“可是我也明白，犯错就是犯错了。对不起，我不应该狡辩，我只是想说……我好乱啊……对不起……”
小孩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喜欢做解释。这必然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系，但接触到现在，陶宇旸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个普通的小男孩而已，不需要特殊对待。
“这有什么要道歉的。”陶宇旸笑着按了按他的后背。
这么一按，韩子扉也就放轻松了，肩膀渐渐松弛，又支吾了几声，才犹犹豫豫地继续讲心里话：“还有我的好朋友，我挺舍不得，我们都在一块儿住三年了，他刚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我好担心他受欺负。”
“好朋友？”陶宇旸的目光从小孩的发旋上挪走，抬头看宿舍楼，窗户围栏那边有个小脑袋一闪而过，“你希望他跟你一起走？”
韩子扉终于也不再低着头了，随他一起往楼上看，咬着嘴唇不说话。
没一会儿，小脑袋又露出来，没料到这边人还在，尴尬地咧着嘴笑。韩子扉也笑，挥了挥手，小脑袋就又消失了。
生活老师的宿舍跟办公室在一栋楼里，跟学生宿舍紧挨着，韩子扉把人带到，但没往前凑，自觉地蹲楼梯口等。
这生活老师是位女性，年龄有五十多岁了，微胖，高大，面相严肃。陶宇旸跟她初次见面，还没来得及张嘴，先被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陶宇旸猜，换俞辰过来，应该不会有这待遇，俞辰多会给人顺毛啊，尤其面前这种大姐，搓搓手，笑一个，估计就解决了，专家级别。
这么瞎琢磨着，人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开始想些有的没的。对面老师给递茶水，陶宇旸还笑着接了，郑重其事地说谢谢，瞧不出正双线并行发散思维。
到了外面，他当然就是个成功青年企业家的样子。这次来学校，也是衬衫搭配着休闲西裤，手腕一抖，能抖出一枚价值六位数的腕表，举头投足间倒是比年长的俞辰更像个社会人士。而且，他其实也是有一点近视的，来学校前，也从公文包里把许久不用的眼镜架起来了，说是更像个有学问的正经人。（但其实是为了故意学俞辰）
搞出这么一身，出酒店时还被俞辰啧啧有声地酸了一嘴。俞辰不正面表扬，非说他是要去上门推销。陶宇旸说，推销员哪有戴百万手表的，俞辰听了就是嘎嘎乐，憨得可以。要不是当时客厅里杵着个背书包的韩子扉，陶宇旸都想把人按在浴室亲个遍。
代理发言人一边神游天外，一边认真聆听完了教训，后又无缝衔接进入角色，开始跟对方交流韩子扉的学习和生活。他姿态放得很低，老师的逆鳞渐渐都趴回去了，两人一来二去地，竟然聊得很投机，临结束时又互留了联系方式。陶宇旸近期都要待在这边，算是半常驻，有事喊他，的确比俞辰更方便。
另一边，韩子扉等了许久都不见人，一双脚蹲得发麻，站起来活动。他抓着栏杆往下迈了几个台阶，没成想瞧见一位熟面孔。
小家伙靠墙背着手，脚上还是在宿舍时穿的拖鞋，趿趿拉拉走了一路，右脚都快从鱼嘴那儿冲出来了。
韩子扉有点无语：“你怎么不穿袜子，不冷吗？”
听见声音，小家伙仰起脸，俩人默默对视片刻，韩子扉正准备招招手再说句话，结果小家伙嘴巴一瘪，眼睛里竟然滚出了泪水。
起先只是抽抽噎噎地小声哭，后来韩子扉站到了他面前，便彻底放开，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喊哥哥，口水鼻水糊满脸，韩子扉手里没有纸巾，扯起小家伙的校服衣摆给他擦，边擦边说，不准哭，哭没用，惹人讨厌。
小家伙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成鱼泡，鼻尖通红，着实可怜。
韩子扉见惯了这副架势，想着先哭过这阵再说。可没能坚持太久，眼看对面那嘴越咧越大，嚎哭声要冲破几层楼了，他不得不急忙打了个暂停手势，无奈地伸开胳膊。小家伙动作麻利，拿衣袖使劲擦过乌七八糟的脸，然后手脚并用，牢牢地把自己捆到了这小大哥的身上。
陶宇旸找着他们的时候，韩子扉是坐着的，怀里揣着个更小的。大号小孩正说着什么，小号的“嗯嗯”地点头，时不时用力吸一吸鼻涕，一双腿摇摇荡荡的。
大脑自觉驱动双手，从裤兜里掏手机，先拍照。再发给俞辰，对他说，咱们恐怕要人丁兴旺了。
俞辰竟然秒回，他说：“哈哈，你发现没，这小朋友穿拖鞋的习惯，跟你小时候一样。”
有吗？陶宇旸低头看。脚上的鞋子是新买的，虽然款式低调，配色朴素，但不便宜，材质相当讲究。而在过去的那些旧照片里，自己也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身上的衣服整齐干净，出个门都要搭配小皮鞋。
有那么不像样地穿过鞋子吗？
他正努力回忆，斜下方忽然传来稚嫩的一声——“看手机，会伤害眼睛。”
陶宇旸听话，收了手机，低头看。原先坐着的两个孩子已经站了起来，两人手拉着手。
他不笑的时候，人显得凶，有距离感，俩小孩看着他这张脸，似乎是有点害怕。韩子扉跟他熟，还好些，马上捂住小家伙的嘴巴，向他鞠躬，说：“小陶叔对不起。”
陶宇旸摆手，下去几阶楼梯，弯腰打量不让他看手机的那位。对方一个劲往韩子扉身后躲，也像韩子扉一样，小声地道歉。声音细细软软，像只小猫。
这是把我当牛鬼蛇神了？陶宇旸无奈，直起腰，拿下眼镜，故意把一双眼眯缝着，对他们道：“小朋友说得对，如果我早知道，就不戴眼镜了嘛。所以大人可以玩手机，但你们俩不能玩。”
小家伙冒出个脑袋尖：“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手机，小韩哥有个小砖头。”
陶宇旸戳他：“以后会有。”
二拖一，两个小孩带着他，三人在校园里逛。学校很大，配置齐全，甚至还有一所小型的医院。如果不被收养，这里的孩子可以从托育班一路上到初中毕业，之后的路，会依据他们的意向决定。有人选择继续读高中、大学，有人则会接受职业教育，早早独立出去。
学校建了两处操场，大一些的很热闹，许多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在打球。挥洒汗水的球员里有一个坐轮椅的，动作却很迅捷，投篮又准又帅。隔壁就全是些个小朋友了，韩子扉和他这豆丁小弟路过时，里面有人喊他们，落在陶宇旸身上的目光，跟那些小舍友们很像。
两人还拽他去看果园，正是收获季节，石榴和脆柿子压在枝头，生活老师们站在手扶梯上摘，地上的小帮手扯开旧棉被，个个仰着脸，等待果实落下来。
韩子扉说，送给俞辰叔叔的那一背包柿子，就是他和小窦从这里摘的。
小窦便是豆丁小弟，叫窦昕，小窦门牙落了一颗，讲话漏风，自我介绍时，陶宇旸还以为他叫“窦星”，听起来像某地的方言，十分可爱。
后来小窦跑去上厕所，韩子扉才偷偷对陶宇旸说，小窦是被人丢在外面的，应该是因为说话晚，被误以为是个傻子了。不过，在学校老师和医生的帮忙下，小窦已经好多了，尤其混熟以后，话格外多，很闹腾。
韩子扉说起这事情时，眼睛里闪亮亮的，颇为得意，因为他是学校安排给小窦的“大哥”，小窦能健康长大，自己功不可没。
当小窦上完厕所回来，“大哥”立刻闭嘴，起飞的五官迅速归位，摆出严肃认真的面孔，询问小窦是否洗了手，是否用了洗手液，有没有多搓洗几次。等到小窦点头了，并且伸出手来给他做检查，还要闻过有清香味，才又恢复笑脸，摸摸小窦的脑袋，夸他做得棒。
围观人士陶宇旸目瞪口呆，这能怎么办，这是连体婴儿，只养一个是绝对不行的。
傍晚带两个孩子在学校附近吃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汉堡薯条，把人送回去后，他立刻给那生活老师打电话，要来了窦昕的资料。
这事急不得，要按部就班扎实推进。但更不能慢慢来，人生的路已经到了某个重要节点，抓住这些不经意的缘分，是他和俞辰当下必须做出的选择。他相信，俞辰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俞辰事先并不了解韩子扉身边这个亲如兄弟的小家伙，他提出收养，也是短时间内的匆忙决定。衡量他目前的收入和精力，接回韩子扉算是极限，再多一个窦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陶宇旸也是有一点小心思的，因此最初没跟俞辰多聊，等到自己的父母亲自飞过来，跟两个孩子都见过面，方方面面谈妥，确定了意向，才去通知的俞辰。
他距离三十岁还早，没有收养资格，陶宏和韩蕙却可以，即便这样一来，这个大家庭的辈分和称呼就很奇怪了。
不过没人太在意，两个孩子已经自主做了决定，无论户口本上写什么，他们一概喊“叔叔”，而面对叔叔们的长辈时，便喊“爷爷”和“奶奶”。
于是皆大欢喜，顺利进入了申请程序。
韩子扉去哪里，窦昕就要跟去哪里。韩子扉落地星洲，窦昕哪怕成了陶宇旸名义上的弟弟，也要去到星洲，上同一所学校，睡同一间卧房，洗澡、吃饭、写作业、看电视，全都要一起。
除了身份和生活环境的改变，他们似乎还跟以前一样，并且显示出了惊人的适应力。万事敲定，顺利来到星洲的那天是冬至节，而就在短短半个多月后，韩子扉居然就有了小团体。
小夏是团体内的干部，窦昕属于重要跟班，每次放学，他们呼朋结伴，俨然是一道活跃的新风景线。
这哪里像刚从孤儿学校出来的转学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主场优势。
连老师都相当震惊，说他们“等新学期到来，团体都要变成团伙了”。
这个结果，也在俞辰的预料之外。
把两个孩子安排进小夏那所学校，本意的确是希望他们能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小夏人精明，成绩优秀，可以带一带韩子扉。但他低估了这帮小孩子的能量——只要有一点土壤，有一点阳光雨露，种子就能破土而出，不管不顾地伸展枝叶，自由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