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天,奥地利大部分地区都下了雨,机舱外细雨迷蒙,大片大片的雾气遮挡住了视线。江晚余蹩着眉,抿着嘴,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他仿佛失去了灵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此刻是要去哪,整个人都是混乱不堪的。
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付邺的话:“爷爷摔跤了,目前还在医院...”
——
10个小时前。
这是他们在哈尔施塔特的第13天,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一周,该看的该玩的该吃的基本上都不剩什么了。理应是玩完了就离开,但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惬意了,舒适得让人无法脱身。
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晴日后这里终于迎来了阴雨天气,细细密密的小雨落在了小道上,与木屋相呼应,颇有种江南烟雨的风味。
闻越雉将原本放在阳台上的两张凳子搬了进来,放在了靠近阳台玻璃门的位置。
早上吃过早餐后,江晚余回床上躺了会儿,闲来无事,他开始处理一些照片;闻越雉坐在玻璃门边的凳子上看书,屋外很静,能清晰的听见雨水打在叶片上“啪”的声音,偶尔吹来的风携着细雨进入屋内,雨落在了书页上。
闻越雉轻轻抚去书本上的雨滴,缓缓翻看下一页。
此刻,屋内只剩下江晚余敲击的键盘声与书本一页一页本翻开的沙沙声。
这一幕的安静,和当初刚结婚后的那一日下午如出一辙。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闻越雉在铃声中阖上书本,窗外的雨势更大了一些,狂风呼啸,骤雨倾斜,闻越雉在江晚余接电话的过程中关上了玻璃门。
“阿余,爷爷摔了一跤,现在正在医院。”电话是付邺打来的。
江晚余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僵住了,长久的静默让他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张张嘴只干巴巴地发出了一个“啊?”字,之后便再没说话。
关上的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但江晚余觉得没用,他此刻就像是站在外面的街道上迎接这肆意刮过的狂风,四处坠落的雨滴。
他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阿余,阿余你在听吗?”
江晚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在...我...我在听。”
“你别担心,爷爷腿稍微有些骨折,不太严重,只是医生说这一摔,把爷爷身体里的小毛病都摔出来了...”
“爷爷怎么摔的跤?”
“啊...这说来也怪我,我今天去爷爷那吃饭,结果不小心打翻了一盘菜...爷爷不小心被地上的油给...滑倒了...”他后面的话越说越没底气。
付邺没有爷爷,他出生前爷爷就去世了。
小时候两家住邻居,江庭凯心疼付邺这孩子,去看江晚余所带的零食玩具都会多备一份,那多备的一份就是送给付邺的。渐渐的,两人的相处就好似亲爷孙俩,如今长大了,付邺也常常会去看望江庭凯,有时是独自一人去,有时是和江晚余一起去。
可今天这样,他真是愧疚死了。
江晚余叹了口气,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开始看回国的机票。
“晚晚,怎么了?”
刚刚混乱的思维让他没有注意到闻越雉坐在了他的身旁认真听着他和付邺的对话,而一个人独立惯了,也让他没有意识到他还有闻越雉可以依靠。
他心里的情绪突然就有了发泄的地方,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中溢满了眼泪,他哽咽地说道:“阿越,我爷爷摔了一跤,我......要是爷爷有什么事怎么办......我们现在回去吧...”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要表达的是什么。
“晚晚,别哭别哭,我让秘书订票,别着急,我们买最早一班机好不好。”闻越雉边替他擦去滚落下来的眼泪,边安抚道。
江晚余点点头说好。
安妮很快就将机票定好。飞机于4个小时后起飞。
幸好他们来时带的行李并不多,闻越雉随意收拾了一下,就牵着江晚余下楼同钟夫人告别。
钟夫人听闻了所发生的事情,主动送他们去机场。可这一来一回,时间不短,闻越雉想要拒绝,钟夫人直接替他们把行李放到了后备箱,让闻越雉再无法拒绝。
“你们这还有一周的房费,我给你们退了吧。”
“不用,一周的房费不多,再说打扰您那么久了,还要让您送我们去机场,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见闻越雉这样说,钟夫人也就没再推辞。
到机场时距离飞机起飞不过半个小时,匆匆忙忙办理行李托运后,两人赶紧前往候机厅。
江晚余浑浑噩噩地被闻越雉带上了飞机,系好了安全带。
他看着窗外,想起了小时候很多的事情,想起小时候自己摔跤爷爷表现的比他还要疼一万倍;也想起李蔓骂他时是爷爷在护着他......
现在明明知道了其实爷爷没有伤得很重,但恐惧还是占据了他整个心脏,爷爷对于他来说,是比父母还要重要的亲人。
是除了闻越雉外,世界上最宠他的人。
“阿越,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机舱里很安静,人们或是戴着耳机玩手机,或是闭着眼睡觉,江晚余压低嗓音问道,他哭了没多久,音色还带着些许沙哑。
“我记得。”
“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三岁,我五岁的时候,他走丢了,因为我。”
八岁的江晚慊带着五岁的江晚余在别墅区玩耍。
小江晚余因为口渴,一声不吭跑去超市买了两瓶饮料,买完再回来就发现哥哥不见了,他当时以为哥哥回家了,可到处都找不到他。
他甚至怀疑哥哥是故意在和他玩捉迷藏,于是他找啊找,直到李蔓和江正凯都回家了,哥哥还没回来,他才意识到哥哥是真的不见了。
从那之后,李蔓和江正舟便开始对他恶言相向,尤其是李蔓,常常抓着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丢的不是你?”
那时候江晚余还很小,不明白明明都是一个妈妈生的,为什么李蔓却这么对他,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不过他也不在乎了。
江正舟和李蔓找儿子找了10年,在江晚余15岁那年,江晚慊才重新回到了家里,只是10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儿时那些美好的记忆已经在这10年间消磨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是江晚慊对江晚余的恨,如果不是他乱跑,他也不会追出去找,不去找,他也不会被迫和家人分别10年。
“其实我以前并不叫江晚余,我有些不太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改这个名字,是李蔓强硬要求我改的,自从哥哥走丢后,她就认为我是家里多余的那一个,也是最不该出现的哪一个。”
尘封的记忆如同一场梦魇,每翻开一次就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与回忆作斗争,艰难地自救。
江晚余说得很简单,简单到他忽略了自己儿时因为江晚慊离开后所受的一些折磨,那些本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好的事情,他都没有说出来。
现在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自揭伤疤不是想博取同情,而是真的把闻越雉当成那个可以敞开心扉,可以依赖的人。
他后面说的话声音越来越低,他怕自己稍微大一点声音,身后坐着的乘客就可以听到,但他忍不了了,他想倾诉,想告诉闻越雉自己真的很害怕。
也许是原生家庭都不那么美好,闻越雉很轻易地就读懂了江晚余内心的痛苦。
他搂着江晚余,让江晚余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别想了,睡一觉,睡一觉我们就到了。”
闻越雉的话语好似有魔力一般,催促着江晚余睡着。
身旁的人双眸紧闭,呼吸缓缓起伏,闻越雉替他盖好毛毯,紧握他的手,头靠着头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江晚余又做梦了。
梦里他深陷泥潭,泥潭正处街道中央,眼前是高楼大厦,身旁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可无论自己怎么大声呼喊都没有用,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身子越陷越深,泥潭没过腰线,没过胸前,在马上就要到达脖子时,突然有人朝他伸出了援手。
他没看清眼前人,也不管眼前是谁,便抓住了那只手。
可在用力的过程中,那人被自己带入了泥潭。
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断了,江晚余感到更加绝望,他想哭,想大喊。
但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全身,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是闻越雉。
是两年前伦敦见了一面的闻越雉。
他有些愕然,想要开口说话,可泥潭已经到达他的面部,他再也开不了口,也无法再呼救。
他开始剧烈的挣扎,闻越雉却在他背部顺了顺。
说了一句让他自甘陷入泥潭的话。
——“不要怕,若我救不了你,那我就陪你一起沉沦。”
2022・01・18 20:2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