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战地记者,江晚余了解到的少之又少,只能依稀的记得,从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篇关于这份职业的报道。
报道的内容他早已记不清,但报道最后的那一行小字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没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碗里的寿司那层绿色的外衣被江晚余戳得面目全非,他实在是个不能掩藏情绪的人,他是觉得有些失落,但为什么?失落的源头从哪来?他都不清楚,就是一股莫名的、浓烈的酸涩浮上心头。
可在闻越雉说出“他是一名战地记者”时,那股酸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尊敬与愧疚。
江晚余停下手中的动作,筷子碰撞瓷盘的“叮当”声也随之消失,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闻越雉,张张嘴最终也只说出一句:“那很危险的吧。”
闻越雉点点头,说道:“有战争的地方就有危险。在那随时都有可能遇上危险,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丧生。那边也没有信号,如果想和他联系就只能靠邮件,但是往往好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回信,我们结婚我提前给他发了邮件,但直到前几天他才看到。”
“那他为什么会想去做战地记者?”江晚余有些疑惑,一般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是想要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毕竟谁都不是盖世英雄能拯救世界。
“人总是会有些很奇怪的正义感吧。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记者。小学的时候班里发生一起丢钱事故,是几个小孩子一起谋策的,被发现后就把锅丢给了另一个人背。那时他们人多势众,又对好了词,老师也就深信不已。他当时在门外看到了全过程,于是实名举报了那几个主犯,但其中一个是高干子弟,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之后他因为那件事也被集体孤立。”
闻越雉端起手旁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更加坚定了他的梦想,后来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海城传媒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了一家报社工作三个月,他说那三个月是他对自己选择感到最迷茫的三个月,他写的报道,那些真实的、揭露真相的都被领导一一压下,反而是一些虚假至极、违背职业道德的被发表。明明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却像置身真空世界,没有人能听到,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段时间他常常失眠,总是会问我,难道记者不应该说真话吗?可记者就是应该说真话,应该遵循新闻的客观性真实性,坚持实事求是。*而不是收了钱就颠倒是非,让身处苦难的人看到了一丝光又给他们遮上。”
江晚余听得愣愣的,只是只言片语的讲述就让他从心底开始佩服这个还未见面的人。
“后来他辞职了,恰巧那时候有一个去S国的机会,他想也没想就申请了,起初他也只是想去那边待两三个月就回来,到了那之后才发现真是情况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比起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万倍。随处可见的是废墟,人们整天生活在惊恐中,不知道炮弹会从那个方向袭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新一轮的阳光。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就继续留在那里了,他说可能是站在路边那个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孩子绝望的眼神触动了他。”
闻越雉说完起身去书房拿了电脑坐在江晚余身旁,江晚余推开面前的盘子,让闻越雉方便放电脑。
闻越雉打开电脑说:“他拍了很多那边战乱的照片,有发邮件给我。”
江晚余凑近,头发上散发的淡淡的柠檬薄荷的味道传入闻越雉的鼻腔,头顶的那个漩涡被头发藏住只能堪堪看见一角。
等电脑开机时他问闻越雉:“你...发小怎么称呼啊。”
“宋亭瞳。”
“亭瞳?”
“嗯,亭是凉亭的亭,瞳是家门万户曈曈日的那个瞳。”
电脑开机后,闻越雉点开邮件,这个邮箱是他专门用来和宋亭曈联系用的。
邮箱里的邮寄只有几封,他点开了去年7月份的一封,邮件起头就是宋亭曈报平安,后面就是一些琐事和近段时间的战况。
最后是附上几张照片,闻越雉点开其中两张,是房子刚被炸毁的废墟,褐色的泥土掩盖在白色的墙面、红色的砖块之上,灰尘四处飞舞,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江晚余看到了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生灵涂炭。
闻越雉打开了另外一张图,是几个小孩子,脸上抹了一道道黑灰色的泥土,穿的衣服破烂不堪,他们手里拿着几根棒棒糖,笑容单纯且灿烂,笑时露出大了白牙。而他们身后是泥砖搭起来的简易房子,江晚余想明明身处绝境,却仍然能被这微小不起眼的小物品满足。
闻越雉长叹了一口气后指着这张照片里的几个孩子说:“这几个孩子已经死了,没来得及跑,被炸弹炸死的。”
江晚余瞳孔放大,心里堵塞,眼眶有些泛酸,颤着声说:“还那么小就...”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我们能过上安稳的生活,都益于国家的强大,国家在国际上得到了尊重,我们也就能更好的去发展。”闻越雉稍稍停顿,又带着惋惜的语气说:“但是...生命是很脆弱的,既敌不过战争,也挡不了恶病,更何况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小孩子,他们本应当有更好的未来。”
之后又看了几封邮件,闻越雉能感觉出坐在他身旁的江晚余情绪越来越低迷,他双手撑着下巴靠在餐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照片看着,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眼里满是悲悯。
人的共情能力太强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会让人陷入悲伤的气氛中不可自拔。
闻越雉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揽过江晚余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江晚余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处,柔顺的头发扫过他的脖颈,他拍拍江晚余的后背说:“晚晚,你知道吗?我们是由万千粒子组成的,而这些粒子也许来自月亮,也许来自积雨云,又或者是某颗恒星消亡所遗留下来的。而我们也会消逝,但我们身体里的粒子又会组成新的生命。所以他们并没有死去,他们会化作世上万千事物,存在在世界各处,也许你放在卧室的那束绣球,就是由他们的一部分组成的。”*
江晚余听完,心里舒畅了一些,“嗯”了一声,随后仰头看着闻越雉,他的眼眶还有些湿润,鼻头微微发红,嘴唇也因为刚刚用力咬着而比之前更加红润了一些。
闻越雉见到此景,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大脑宕机,开始不受控制地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在江晚余清醒的情况下摸他鼻尖的那颗痣,又比如低头吻住了他的嘴角。
这个吻和之前的两个都不同,之前的两个更像是完成任务,而现在这个,江晚余明显能感觉到闻越雉的温柔与包含在动作里克制与隐忍。
一吻毕,江晚余脸颊泛红,思维混乱。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盘子就去厨房,边走还边有些结巴地说:“嗯...我,你,我先去洗碗,你可以去休息会。”
闻越雉低笑一声,说:“好。”
虽然是定的餐,但有些菜品江晚余还是拿碟子分装出来,他看着洗碗槽里的碟子有些出神。
闻越雉刚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突然亲我,我靠,他主动亲我了!还有,他为什么摸我鼻子...
下午江晚余坐在书桌边工作,闻越雉从书房拿了一本书坐在床上看,房间内是江晚余敲击键盘的声音,而屋外外的树梢上停了两只小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两种声音交汇在一起,在闻越雉耳中形成了最动听的音乐。
直到傍晚,夕阳渐沉,橙黄的余晖落在窗台边,映在灰色的窗帘上,江晚余才处理好了所有照片,他打包一起发给局长,局长很满意,除了该给的钱之外还给他发了一个数额不小的红包。
江晚余收了红包,转过身想向闻越雉炫耀一番,并请他去吃好吃地。只见闻越雉靠在床头睡着了。
他下巴抵在书上,眼眸阖着,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整个人都丢失了平日的冷淡,此刻的他,好似外面的落日,安静却温暖。
2022・01・18 20:2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