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两点钟，所有频道全部恢复正常。
政府官员们相信，长达三天三夜的循环播放足以摧毁剩余叛军们所有的斗志。只不过，商人们就不这么看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因此遭受了巨大损失。
大家没少在私下里痛骂戴维这个下贱的穷鬼。他死得竟然如此轻松！如果戴维还留下一条命，他们就能想方设法找行刑官运作一下。这样在所有频道二十四小时直播对戴维的处刑的时候，刽子手每割下一块肉，就会朝摄像机亮一下刀柄上的商标。
他们甚至连广告词都给想好了，为了防止无法过审还准备了多个版本。动作要迅速，还有无数大小企业和社会名流在后面排着队。感谢帝国发达的科技，他们可以尽情推迟戴维的死亡时间，直到他成为一滩没有人愿意看一眼的烂泥为止。
但戴维死了。
接替他成为屏幕宠儿的是海勒少将。这可不是给一笔小钱就能打发的家伙——少将的名字如今家喻户晓，已经成为帝国士兵们心中的神话。深入辐射区征讨叛军的骁勇事迹成为他履历上光彩熠熠的一笔，戴维的死则给这一笔后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抛开不俗的战绩，海勒少将的身世同样传奇。多年前，海勒的母亲嫁给了帝国的威尔克斯将军，并跟随他一起镇压辐射区入侵。她怀着身孕，不幸被辐射区变异的暴民们掳走，多年来杳无音讯。直到海勒少将进入政府的视野，大家才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多年来竟然独自一人生活在边界，忍辱负重将海勒抚养长大，教导他长大后为伟大的帝国政府效力。
面对昔日战友引发的叛乱，海勒代表帝国，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悉数杀死和擒获。他对帝国的忠诚有目共睹。
反过来，帝国政府也很乐意为这年轻少将造势，让他的事迹给在底层苦苦煎熬的士兵们——出身于安全区的二等公民——一点对于未来的期望。
作为一个被摆上高位的传奇，海勒知道自己少将的位置彻底稳固了。但他想要的远比现在更多。就像他和戴维彻底决裂那天所说的话。
如今海勒已经搬出边界处的旧公寓，住进首都中心。他每天七点钟起床，十一点就寝，生活健康而规律，帝国贵族们所痴迷的烟，酒，性和电子毒品一概不沾。他家里唯一称得上不健康的东西，就是卧室抽屉里那个从未联网的电子相册。搬家时他只带了这么两件旧家具，另一个则是智能管家I。
每当感应到海勒站在面前，戴维那张灿烂的笑脸就会从电子相册里跳出来：“嘿！欢迎回来，亲爱的海勒，我的恋人。”
拍摄这段视频的人似乎还不太熟悉怎么操作，镜头微微摇晃，屏幕四周隐约可见肉色的手指残影。戴维身披睡衣、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似乎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一堆不安的手指们禁锢在屏幕中间。那双满是笑意的浅蓝色的眼睛穿透屏幕，穿透时间和空间，深情款款地凝视着视频的拍摄者，现在的海勒少将。
......这不仅仅是不健康的问题。
海勒知道，一但被敌人揪住蛛丝马迹，自己多年的努力会在一天之内毁于一旦。帝国可以创造一个传奇，也可以彻底毁灭一个传奇，尤其是他那心狠手辣的父亲威尔克斯，这个正值壮年、已退居幕后的老狐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自己野心勃勃的儿子的机会。换做海勒自己大概也会如此。因为他确实觊觎着父亲屁股下那个位置。
在现在这样的重要时刻，海勒需要确保自己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他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这一次，海勒很难得地梦见了和戴维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而且还是旁观者视角。
于是他双手抱胸，看曾经的小海勒是如何被剥下衣服，关到厕所的隔间里挨揍。
出身安全区的普通士兵们是帝国驱逐辐射兽、镇压辐射区饥民们暴乱的一次性用品。他们十三岁进入培训营，一年半以后就上战场打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聪明的猎食者年幼时就娴熟地以同类练习扑杀动作。而十三岁的海勒·威尔克斯，瘦弱纤细，头顶还不到同龄人的脖颈，刚进入军营就沦为了欺凌者们的猎物。
海勒看见自己的脑袋被一次一次砸向厕所地板，鼻梁一次又一次歪向一边，眼角一次又一次在拳头底下流血开裂。他们揍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小海勒很碍眼，或者他们认为他看起来碍眼。小海勒也无力捍卫自己的食物和药品，长时间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更加骨瘦如柴，人人可欺。即便如此，他还不是有史以来最惨的那一个。就海勒以前听过的，更坏的罪行包括鸡奸，致残和谋杀等等。
在向更底层坠落之前，戴维接住了海勒·威尔克斯。
殴打进行到一半，十三岁的戴维无知无觉地打开了洗手间的门。海勒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小戴维刚结束训练，半眯着眼，睡意惺忪，好像本打算路过洗个脸清醒一下，额头还黏着两只傻兮兮的创可贴。看见眼前的惨状，他想都没想，便向施暴者们扑了过去，扬起的黑色卷发仿佛幼狮的鬓毛。海勒看见记忆中的少年冲进几倍多的施暴者中间，扭打、撕咬，忍不住哑然失笑。
几轮交锋过后，小戴维脸上青一块肿一块，额头肿了个大包；施暴者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擅长揍人，却不擅长挨揍，因此很快捂着嘴角逃之夭夭。
下一个走进厕所的人一定会震惊地板上怎么忽然出现了这么多牙齿。
小海勒从昏迷中苏醒，感到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什么人安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忽远又忽近。问他伤口疼不疼，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问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还有.......告诉他下次必须狠狠反抗回去。
我也会帮你的。那个人说。小海勒自出生以来不记得有谁和自己说过如此亲切的话，他很努力地睁开眼睛，见到眼前陌生少年那双满是薄茧的双手时，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下。
那就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仅有的、所有的互动。
一个月过后，戴维当选成为班长。有了他的领导，刺头儿们不敢揍人，不敢偷窃，甚至不敢在打饭的时候插队。戴维告诉海勒，他是家中的长子，下面有四个弟妹，所以习惯于以身作则，严厉管教那些破坏公平的人。
总有人要主动站出来，戴维说，你要学会反击。不能甘于忍受这种不公平的事情。难道我们不该让世界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好吗？
海勒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和患上毒瘾的母亲，没有吭声。
但戴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戴维把那些施暴者一个一个揪出来，带到海勒的病床前让他辨认。
海勒才十三岁，他遍体鳞伤，疲惫不堪，沮丧得要命。他放过了那些伤害他的人。
戴维对此很失望。他误以为海勒宽容大度，不愿追究那些人的责任。他说，你不要过于天真了，海勒，然后毫不留情地指挥那些施暴者去洗厕所。
他不知道天真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海勒。
十三岁的戴维，身高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一拳能打掉别人的牙齿。他有个贫穷但幸福美满的家庭，他有四个弟弟妹妹。他不知道比他矮、比他穷、比他饥饿的海勒，瘦骨嶙峋、毫无还手之力，每夜里看着母亲和不同男人缠绵的海勒，那双阴郁怨恨的眼睛中所映出的世界和他是不一样的。
海勒需要的不是公平。从来都不是公平。
但海勒又是那么喜爱戴维和戴维引以为傲的公平。
压抑多年的怨愤和对戴维的喜爱终于在某一天爆发了。十四岁那年，海勒忽然开始长高。他轻松地追上那些施暴者，然后追上戴维，再后来彻底超越了戴维。他的力量以恐怖的速度增长，计算机与机械学知识也同样杰出。他和戴维并肩作战，一次次在环境极端的战场上幸存下来，每隔一段时间给家里寄去用血和汗换来的钱。几年之后，他们被从安全区破格提拔到核心区，虽然住在边界，虽然还是最底层的小军官，但他们始终拥有彼此。
戴维对他的称呼慢慢改变了。“海勒”—“朋友”—“兄弟”—“战友”—“我最好的朋友”—“海勒”。你可以说没什么改变，但也可以说一切都变了。海勒一直叫他戴维。
某一天，经过一场持久的恶战，戴维受了重伤，草草处理了一下后，靠在海勒的肩膀上昏昏欲睡。海勒给他披上自己的大衣，他嘟囔着说了声谢谢。
海勒没回应他。海勒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呆呆地看着戴维半睁半闭的浅蓝色眼睛，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想要亲吻戴维。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他们亲密得几乎合二为一，但戴维从来还是戴维，海勒还是海勒。戴维还是不懂，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他所改变不了的。是一个正直的少年改变不了的，是一颗年轻气盛的心改变不了的，是一个拥有四个弟弟妹妹的哥哥改变不了的。但他就是不懂。他一直不懂。
戴维他一直不懂。
海勒睡的很不好。管家I说他昨天晚上做了噩梦，还把录下来的梦话放给他听。海勒听到自己的声音，和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少将完全不一样、也不属于那个毛毛躁躁、连恋人的录像都拍摄不好的小军官。那听起来更像是十三岁的小海勒，用一种遍体鳞伤、近似于哭泣的绝望声音说，你不懂，你永远也不懂。
海勒注意到自己并没有一不小心说出戴维的名字，暂时放下心来。
他嘱咐智能管家，以后在自己睡觉的时候打开催眠仪，这能让他在一分钟之内陷入深度睡眠，不再说任何梦话。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被塞在最深处的电子相册。
也许是感应到海勒复杂的目光，屏幕里年轻的恋人笑容依旧，开心地说着那句永远不会改变的情话。“欢迎回家，亲爱的海勒。”
海勒闭上双眼，最后一次听完后关上它的开关，把相册放进粉碎机。
几乎只过了一秒钟，那脆弱的塑料制品就变成了无数片惨白的碎片。些许蓝色电线和墨绿色芯片的残骸混杂其中，躺在粉碎机的底部，闪闪发亮，像戴维靠在他肩膀上时半睁半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