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管家I坏掉了。这并不奇怪,因为它的机器型号本身就是如今市面上最古老的型号之一。“I”有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圆柱型身体,黑色液晶半球脑袋,体积不大,能够悬浮在半空中。
海勒还记得当初买下它的时候,制造商劈天盖地气势汹汹的宣传。广告里说,“I”那小小的身体里隐藏着许多花里胡哨的功能,比起智能管家更像是一群幼儿园学生的保姆。
不幸的是,除了哗众取宠和拼命营销之外,制造商们似乎彻底忘了提升机器管家们本身的质量问题。“I”在第一年就故障了三次。
有一次是海勒自己修好的,后来海勒忙于工作,是休假中的戴维开车带着它一路飞驰到修理厂。那天是初冬,下午稍晚些时候,披着羊毛大衣、系着厚厚的玳瑁色围巾的戴维向海勒一路走来。
已经完全被修好的“I”躺在他暖烘烘的怀里,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小孩,一个蓝色电子光拼成的“笑脸”不停地闪烁在它的液晶脸蛋上。
言归正传,这些年林林总总的维修加起来,“I”身上几乎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了个遍。这位忒修斯管家身上最基础的功能也远远落后了。如今人们家里的都是类人型、宠物型和玩偶型管家,一些能解决主人的生理问题,一些能与主人畅谈人生与理想,一些能帮主人看家护院,同时还兼备最先进的数据处理能力。
“像一个真正的家人和伴侣那样陪伴你,”广告商们说,“也将是你事业上的得力助手。”
默念着那些乏味的广告,海勒少将披上军服,亲自把无法启动的管家I送到军部的机械工作室进行修理。该工作室的负责人是海勒最得力的心腹之一,但出发前海勒仍没忘记拔出管家I的核心处理器,塞进衣袋里。
其实早在与戴维决裂后,海勒就格式化了管家I的所有记忆。海勒只是以防万一。
那个手指大小的黑色长方体像军粮里附赠的巧克力,在他的口袋里跳来跳去。海勒在原地停了半秒钟,把它和自己的ID卡拴在一起。
海勒的手下和颜悦色地将他迎接进门。修理机器人对技术人员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真正艰难的是收集管家I身上那些市面上早已停产的复杂零件。像往常一样,他用尽毕生所学劝阻海勒放弃掉管家I,换一个新管家机器人。
“妙龄女郎那一系列都很不错。”他说,反正海勒少将一直洁身自好,至今未婚。他说他理解自己上司是个念旧情的人,但机器管家这东西就是要被不断淘汰的。它们本身就是消耗品。眷恋不舍这种高级的情感,即使要给,也是应该给那种温香软玉的美女管家,绝不是给“I”这种迟钝古板的小胖子,摆在家里简直就像个碍眼的白色垃圾桶。
海勒哈哈大笑,倒不是因为对方的俏皮话多么有趣。军官看出他并不打算改变主意,识趣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东西上面。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忽然被一个冲进来的士兵打断了。年轻的战士汗流浃背、气喘呼呼,冲着海勒和另一个军官行了个礼。“出什么事了?”海勒问他。士兵又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说威尔克斯夫人有很紧急的事拜托他来找他。海勒的母亲。
海勒的脊背猛然绷直。
黛娜·威尔克斯完好无损地深陷在一堆丝绸枕头里,慢条斯理地抽烟。那是海勒和戴维一起为她挑选的电子烟,有助于修复神经系统,还能随顾客喜好设置烟雾的形状。黛娜把它设置成了爱心形。她那憔悴的脑袋深埋在一堆厚流苏和玫瑰花瓣中间,每狠吸一口烟,就吐出一个半透明的粉色爱心。看到儿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她从口中抽出烟管,隔空指了指指海勒的头。海勒看到她手上一串串金色戒指和粗大的指节,浅粉色底画着小白鹿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啊,我离家的小男孩终于想起来回来探望他又老、又丑、又孤单的母亲了。”她咯咯直笑,骨瘦如柴的身体随之乱颤,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抽搐。
海勒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阵眩晕。母亲的屋里二十四小时弥漫着不知名的浓烈熏香,很久以前海勒曾为她买来有安眠效果的气雾,香味淡雅,但母亲从不领情。她说:“你没问到空气中这些死人味吗,海勒?”海勒给她解释,外面的空气被中央气泵抽进工厂,统一完成净化后才会排放到核心区,不可能产生怪气味。母亲嘻嘻地笑了:“统一净化,统一净化,嘻嘻。看来我得放置更多熏香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海勒,你真的没闻到那些死人味吗?好臭哦。”她皱皱鼻子,流露出少女般的表情。
但海勒没办法厌恶她。二十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不幸被辐射区的暴民们抓走以报复她的丈夫——威尔克斯将军。他们轮暴了她。后来黛娜被救回帝国军队,人们发现了两件大事。首先,她被感染上了辐射尘;其次,她怀孕了。威尔克斯将军亲手把妻子推下飞行器。核心区不需要一个被感染的居民。将军不需要一个不再干净的妻子——即使她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幸运的是,黛娜并没有被摔死,不幸的是,她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作为核心区富人家的女儿,她会计算机音乐绘画和美术,但安全区只需要苦力。她做不下扫厕所或是搬箱子之类的活儿。大部分时间,人们也不希望一个容貌出众的年轻女人去干这种活儿。最后她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
黛娜告诉他,海勒刚出生的时候很小很小,营养不良,所以她和那些男人上床办事儿的时候,就把他塞在床下。生锈铁床那咯吱咯吱的响声足以屏蔽婴儿那细若游丝般的哭声。后来海勒稍大一些了,她就把他锁在柜子里,一直关到儿子终于有了羞耻心,宁肯到外面风餐露宿也不肯回家忍受这种折磨。可是没办法,他还是要用母亲身体换来的钱吃饭,睡觉,穿衣,接受教育。黛娜对儿子期望很高。在同龄人都干活挣点小钱的时候,她教海勒读书识字,为他辅导功课。她不停地说,小男孩呀,小少爷,你本不该在这儿忍受屈辱,我也不应该。你父亲该接我们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吸致幻剂。他一定有事情耽搁了。不应该。救救你,救救我,救救我们呀。孩子。所以海勒在军校被人打得鼻梁断裂、眼球移位了也不出声。
从海勒记事起,黛娜就已经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了。现在也一样,所以海勒让她尽情地放置熏香,参加骗人的科学宗教,给身体穿孔,带上许多叮当作响的金首饰,睡在毛毯和软枕里,早上起来做五个半小时的瑜伽。但最近海勒感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他看向盯着自己、咯咯直笑的母亲,强压愤怒:“和您说过多少次,没事的时候不要让卫兵到军部去。我派他们是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的,不是做你的奴仆和随从。”
“哦,小少爷,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出事儿了吧。”黛娜呵呵直笑。她的手指绕着儿子的下巴轻轻转圈,“多可爱啊,海勒。你。”
“究竟有什么事?”海勒深深叹了一口气,“母亲,求您了。别又是和我那位禽兽不如的父亲有关的事。您还嫌被他害得不够惨吗?”
黛娜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她合起双手,上下缓缓搓动,仿佛婚礼前紧张的新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威尔克斯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在悔恨交加中度过,他一时鬼迷心窍,亲手害死了他最爱的妻子——我。海勒,你敢相信吗?他说他不在乎我在安全区的那些遭遇。只要我再次答应嫁给他......”
海勒心平气和地说:“母亲,他亲手把你推下飞行器,仅仅三个月后又和另一位女人结婚,生下了两个孩子。他称呼我为野种。如今他势力大不如前;而我又刚刚为帝国平息叛乱,前途无量。他只是需要通过你控制我。”
黛娜还在自顾自说着:“海勒,不要说得那么自私和绝情。他是你的父亲,比你有经验,今后也能为你提供很多指点和帮助。我能看出他是真心想帮你,也是真心想挽回我。他说他这些年活得极其压抑.....”
还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自从海勒得势以来,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老威尔克斯开始重新巴结被自己抛弃的妻子,他送鲜花,送珠宝,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海勒换了几波卫兵都没有阻挡他向母亲示好的步伐。黛娜则固执己见,认为那个辜负自己的丈夫忽然浪子回头了。她骨子里仍是个相信爱情的小姑娘。
“我要嫁给他,海勒,我要重新嫁给他。他让我相信我这些年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海勒,你一定要让我嫁给他!”
海勒揉了揉发痛的额头。他说:“随您的便。我又不会限制自己母亲的人身自由。但婚礼我绝不会参加。”
黛娜双目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说:“你必须要原谅你的父亲,他才能答应我,才能毫无罪恶感地和我举办婚礼,接受祝福。”
“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他。”
“海勒,求求你,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接到这里来的吗?”
海勒不想和她多费唇舌。他转身离去,又被黛娜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掌很烫,简直就像肉做的镣铐。
黛娜哭了,她说:“把我送回去吧,孩子。“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把我送回去吧,让我和那群安全区的乞丐流浪汉和贱人们待在一起!!!”她双目赤红,气喘吁吁,情绪骤然爆发。海勒明白,这是新式毒品的后遗症。她把脸贴近海勒,一股混着化学药品气味的口气喷在儿子脸上:“这样你就满意了对吗???”
“你就是这样。”黛娜咧开嘴,露出一个骷髅般的微笑,“你是个卑劣的白眼狼,根本不配待在核心区。你最好的朋友也是!!你别以为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就是几个月前死掉的那个,竟然还带着安全区那群忘恩负义的低等动物反抗我们伟大的帝国。他活该!他的影片放了整整三天,想关也关不掉,就得看他们在他身体里掏来掏去。真恶心啊,海勒。一股死人味。”
“他不是我朋友。”海勒低声说。
黛娜自顾自尖笑:“早知如此,我不会那么辛苦抚养你长大,免得你现在竟然和你的亲生父亲对着干。我会让你在那娶一个笨姑娘,生三四个弱智孩子,然后三四十岁就得辐射病死掉。”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儿子的胳膊,在上面抠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来。“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海勒·威尔克斯,没有我对你的培养你哪有今天!!把我的一切还给我,把我给你的一切还给我——!!!”
“是你欠我的———!”
有什么东西在海勒的脑海深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