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勒转身走出黛娜的家门。他进入驾驶舱,把模式调整为自动驾驶。梭形的飞车以极快的速度驶入一片雾朦朦的高楼大厦间。核心区刚刚才下过一场人工雨,颤巍巍的小水珠挂在霓虹灯柱和路边的塑料草叶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芒。快到家的时候,海勒的双手仍旧抑制不住地疯狂抖动。
刚才有一瞬间,他回想起自己射杀戴维时的场景。
废墟,硫磺的气味,阳光下疯狂飞舞的灰尘。踉跄奔跑的青年缓慢停下,像一台终于不再劳作的破旧机器。海勒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戴维转过身,浑身是血,头发随风飘扬,黑色作战靴上满是尘埃。
他望着团团包围着自己的帝国士兵们,神情淡漠。
砰。
场景改变了。在幻觉中,海勒看见,自己母亲倒下去,瘦长的头颅上多了一个圆圆的血洞。她倒在她的毯子和枕头中间,没发出任何动静。谢天谢地,她从此以后再也用不到它们了。
在新兵上战场之前,教官这样教导他们:只要你敢于动手杀第一个人,你就能杀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
万一我们没法杀死第一个呢,长官?
没法杀死第一个的人都死在战场上了,士兵。我们不会让懦夫活着回来。
亲人朋友也是如此。原来只要先动手杀死第一个,剩下的就会容易很多。谢谢你,长官。
等海勒回到家时,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已经修理完毕的管家I停在门前,蓝色电子灯勾勒出两个眼睛的形状。
他们肯定是一修理好就把这个白色小胖子送回来了,甚至还进行了完整的配件清洗,海勒想,看啊,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他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帮我倒一杯热咖啡。”
“主人。”
管家I的模样看上去比原来呆滞了不少,它慢腾腾地飘到海勒面前,发出系统完全重置后的提示音:“滴——您好,请设置您对本机型的专属称呼。”
“操!”海勒咬紧牙关。
他马上反应过来管家I的核心处理器还被拴在ID卡上。这两样东西都被塞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而外套因他一时的冲动,被随便丢在母亲家的某个角落。
“I,在家里等我。”
管家I不知疲惫地重复着:“滴——您好,请设置您对本机型的专属称呼。”
黛娜·威尔克斯家已人去屋空。负责看守的两个年轻士兵极其愧疚不安。他们甘愿领罚,因为他们没能阻止黛娜出门与威尔克斯上将私会。海勒没有处罚他们,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调出门外的监控,就会看到黛娜要么把餐刀横在脖子上以死相逼,要不然就脱光全身的衣服,威胁他们要向自己儿子告状,说他们强奸她。
算了,就让他的亲生父亲消受亲生母亲去吧。
海勒很快找到外套,在里面翻出了管家I的核心处理器和ID卡。他抚摸着ID卡斑驳的黑色表面,感到一阵阵苦涩在胃里翻涌。他唯一的家人,如果那真能叫家人的话——此刻正陪着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共进晚餐。而戴维的家人,正在这张卡里。
准确地说,是戴维家人现在的位置。
其实早在海勒和戴维确定恋人关系前,双方就见过彼此的家人了——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海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戴维的四个弟妹。两个稍大一些的女孩,都有一双温柔的、湛蓝的大眼睛,像母亲;最小的性格迥异的双胞胎,哥哥活泼开朗,弟弟安静古板,像父亲。
而戴维呢,他有一点像父亲,也有一点像母亲。但他身上自己的部分更多,比如小麦色的皮肤,手指间的薄茧,胸口和腰腹处的狰狞疤痕。
但他们一家人都非常喜欢海勒·威尔克斯。戴维的母亲简直把海勒当亲生儿子一样招待。她用尽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不重样的美食,四个孩子一边拼命把食物往嘴里塞,一边抱怨平时的晚餐要是也这么丰盛就好了。于是吃饭的时候威尔逊夫人对海勒眨眨眼睛:“看到要喂饱这五只永远在饿肚子的狼崽子有多难了吧?”
可能是因为海勒在场,戴维一板一眼使用刀叉,吃得很有风度,结果被他那看似文雅的父亲一巴掌拍倒在桌子上:“多吃点!天哪,难道你们在军队里学的是如何在盘子里绣花吗?”
“哦,爸爸。”戴维无奈地说。海勒放下叉子,直接撕掉小半块面包蘸肉汁塞进嘴巴里,拼命咀嚼,这样才能勉强止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笑声。戴维的父亲赞赏地指指他:“看看,这才是真男人的吃法。”
“那我也是真男人。”戴维的四弟忽然从盘子里抬起头,声音因为塞满了食物而含糊不清。戴维的母亲温柔地说:“哦,不,亲爱的,你顶多算一只真正的小猪。”
饭后甜点时间,威尔逊先生和夫人在桌子上说起几个孩子童年时期的趣事,正巧说到了海勒爱听的。他第一次知道戴维在过去竟然经常提起自己。“据说那时候你还很矮,”戴维的母亲描述到,“戴维说你的头顶才到他的脖子,又很瘦弱,他心里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
戴维的父亲说:“多年的朋友是很难得的,你们以后也好好保护对方,两个都活着回来。”他最后一句话拖得很长,结果欢快的气氛都被压下去了不少。戴维的弟妹们也停下手里的活儿,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的大哥和大哥带回来的朋友,八只眼睛好像八颗闪亮的星星,把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团团围住。
好在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海勒又开始情绪高涨,因为戴维的母亲把他们安排在戴维童年时的房间里。威尔逊夫人面带歉意,十分内疚屋子里再放不下第八张床了。
“完全没关系。”海勒说。他盯着戴维的房间,目光扫遍每一个角落。桌上有两只断了翅膀的硬纸飞机和一把没做完的木枪,落灰的钓鱼竿靠在墙角。
戴维洗漱完毕,在他身后进屋,关门,关灯,迎着明亮的月光走到他身边。“除了变异水蜘蛛外没钓上来过什么好东西。”他用平静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沮丧之情。而海勒用手指勾住他温暖的手指:“把我当弟弟看待。哈?”戴维没说话,只是回勾住海勒的手指。
月光下,海勒清楚地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在那之后不久,三妹和小弟忽然同时失踪了。海勒陪戴维不眠不休地找遍了安全区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才在一个危房里发现了他们和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三妹抱紧大哥嚎啕大哭,而缩在海勒怀里的小弟则面无表情,后来海勒才知道这是因为他曾罹患辐射病,天生就看不到什么东西。
但小弟的性格也的确比他的兄姐冷静得多。被救出后,三妹一连几天都不敢独自待着。戴维在离开之前为她特别定制了一条项链,里面放置了微型信号发射器。很不巧,当时戴维的ID卡摔坏被收走修理了。所以她的实时位置数据被编入了海勒的ID卡。
戴维将项链带到小姑娘的脖子上,抹去她的泪水,抚摸着琥珀色的吊坠安慰她说,以后到哪里哥哥都能找得到你。
说完,他拉过海勒的胳膊,和他并肩而立。海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海勒,”戴维说,“你们之前已经见过面,但我还要再向你们郑重介绍一次,以后你们可以完全把他当作亲哥哥。”
在一旁的四弟傻傻地用力点头。而三妹哭得仍很伤心。直到坐在墙角、离他们最远的、才十二岁的小弟说:“别哭了,朱丽亚,你再这样哭下去,大哥会非常担心。他到了在战场上也会担心。担心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受伤。你难道想看他受伤不成吗?”
三妹止住了哭泣。戴维接着走到小弟的身边,揉揉他翘起的卷发,小弟也眨着那双有些无神的眼睛,转过头看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大哥。海勒很好奇他的视力究竟差到什么程度。
或许戴维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吗?
还没等戴维开口,小弟就急急忙忙地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戴维。请你平安回来。”
他抬起头,仿佛想亲亲戴维的脸颊,却一不小心撞到了脖子上。四弟在一旁哈哈大笑:“我的天哪,你就像一个黏糊糊的小姑娘!”
和冷静腼腆的双胞胎弟弟不一样,四弟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戴维和海勒当然会回来啊。不管多少次。我也会努力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的。”
“别自己偷偷摸摸报名参军。”戴维严肃地嘱咐他。
“否则我会替你哥哥打烂你的屁股。”海勒对他说。
当然,他们谁都没能拦住他。这是后话。
这事儿已经过去十年有余。这期间,管家I故障了近二十余次,海勒ID卡中的收到的位置信息也开始时断时续,最终彻底消失,连相关数据也被智能管家当作垃圾清理掉。
直到不久前,在戴维死后的某一天,海勒照例更新自己的ID卡。庞大的数据流按时间顺序飞快转移,这时一个奇怪的界面忽然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红点在绿色地形图上不断闪烁。当海勒意识到自己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三秒左右,信号彻底中断,之后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次启动连接。......或许故障才是它的常态,刚才三秒钟的连接只是个奇迹罢了。但海勒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隔十年,当年那个哭鼻子小姑娘的信号竟然再一次地传到他的电子卡里?
他迅速关闭电脑,没有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说。那信号来源于非安全区和非辐射区之间的空白地带,不在任何地图上显示,看来戴维把他们藏得很好。
海勒摩擦着满是划痕的ID卡,不明白自己此刻还不删除这份数据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叛军首领家人的信息换取利益?为了派手下去那附近转转,看看他们过得如何?为了在自己如愿以偿爬上高位之后找到他们,对他们进行补偿?
补偿吗?
戴维最小的弟弟那双无神的眼睛忽然浮现在海勒的眼前。他奶声奶气地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戴维。请你平安回来。”然后一下子撞在大哥的脖子上。在场的大家都笑了,年轻的海勒也笑了。那个青年爽朗的笑声穿过长达十年的岁月,回响在疲惫不堪的海勒·威尔克斯少将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