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沛第二天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电话那头的林盛凯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没事吧?”
“啊?”张沛刚刚睡醒,整个人还处在一个比较迷糊的状态,“没事啊。”
林盛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看你昨晚那架势还以为你要把自己喝进医院。”
昨晚?张沛闻言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最后能记起的画面就是赵以桐从他手里把酒瓶拿走了。
然后呢?他是怎么离开KTV的?又为什么会躺在……这是哪?酒店的床上?
他有些心虚,主动打听道:“林哥,我昨晚喝高之后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林盛凯说:“也没干什么,无非就是一直追着岚岚喊妈,让我莫名其妙多了个好大儿。”
“……”张沛暂时没空陪他玩伦理哏,迫切地追问道,“还有吗?”
林盛凯想了想,“还有拉着老赵不让他走,跟演韩剧似的……诶我说你和老赵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张沛现在宁愿他昨晚真的喝多了管林盛凯叫爸爸,起码能给大家带去一点欢乐而不是尴尬。
“喂?喂?张沛?小张同学?”
张沛终于回过神,“哦,刚刚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
“我说,”林盛凯略微提高了一点音调,“你和老赵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不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吧?”
“不是师生还能是什么……”张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底气不足,“无非就是我当年总是不听话,老惹他生气。”
“我就知道。”林盛凯嘟囔道,“得,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去跟他赔罪去吧,我就不掺和了。”
张沛应了一声,又说:“这次欠你个人情,回头有空请你吃饭。”
林盛凯无奈道:“吃饭就免了,你们俩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先挂了啊,还有事呢。”
挂了电话,张沛才看到手机上的七八通未接来电,都是唐岚和林盛凯打过来的。然而比起这两个人的热心,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赵以桐未免显得过于平静了,不仅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手机号码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直觉告诉张沛他昨晚干的傻逼事远不止林盛凯说的那一件。
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直接退房跑到了赵以桐的住处。
既然脸面和男朋友不可兼得,那这脸面留着也没什么用。
赵以桐不在家,给他开门的是另一个人。
张皓。
张皓现在上了初中,平时住校,周末和节假日就住在赵以桐家里。
张沛也曾不服气过,都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张皓就可以赖在这,有事没事还能和赵以桐一块逛个科技馆动物园。
赵以桐当时淡淡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想想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人家不想和我上床?”
张沛觉得这种事情很难说,张皓现在才多大,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对男的也没兴趣。
更何况这小孩打小就知道一口一个“赵叔叔”的搞道德绑架了。
“哥?”张皓对他的到来也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不想让我来?”张沛随口反问道,“他不在吗?”
“嗯,”张皓说,“说是临时有个会。”
“难怪不接我电话。”张沛嘀咕一句。
他如今和张皓的关系有点尴尬,说是亲兄弟,见了面却也没什么话聊。面面相觑片刻,张皓让开路,道:“先进来吧。”
虽说才只上初二,但张皓这两年个子窜得很猛,打眼一看除去长相还有些稚气未脱以外,几乎已经是个大人了。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赵以桐从没对他提起过自己和张沛的关系,可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再加上现在的小孩普遍早熟得很,他对此多少也有所察觉。
赵以桐现在住的是个小户型公寓,除开公摊面积也就六十平出头,东西一多就显得有些局促。张沛和张皓谁都没有说话,就并排坐在客厅那张不算大的沙发上大眼瞪小眼,气氛异常沉重。
张皓低头嘬了会饮料,斟酌半天才敢开口:“哥,你和赵叔叔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张沛抬眼看他。
张皓这些年乖宝宝当惯了,也不好意思把这种隐私问题问得那么直接,磨磨唧唧说:“是不是……那种关系?”
张沛就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哪种?”
“就是……”张皓的声音越来越小,“同性恋……”
张沛还以为他要问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没想到用词这么克制,笑了笑说:“我如果说不是你会信吗?”
张皓犹疑地摇摇头。
“那还问什么?”
张皓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起身打算回屋写他的作业,刚转过身,就听到张沛在身后突然发问:“你喜欢他吗?”
张皓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谁?”
“你的赵叔叔。”
“……”张皓一口汽水差点呛到气管。
“有没有搞错啊大哥?”他咳嗽几下,好不容易理顺了气,“亲弟弟的醋你都吃?”
“你是我亲弟弟又不是他亲弟弟。”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纵然乖巧如张皓也忍不住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不喜欢,行了吧?”
张沛将信将疑地打量他片刻,“那你为什么一直赖着他?我记得张季轩出事之后你本该是跟着小姨过的吧?”
张皓脚步一滞,甩出一句“我乐意”作为答复。
“乐意也需要理由。”张沛抱着胳膊斜靠在沙发上,看向弟弟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看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张皓咬着吸管,往汽水里吹了一个象征无语的泡泡。
“啪”的一声,易拉罐的罐身被按下去一个小坑,张皓重新坐回到沙发上,还是没回答张沛的问题。
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中流转,就在张沛以为他们就要这么僵持下去时,身旁的人终于开口了。
“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张皓说罢,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就这么直接问道,“咱妈她……是什么样的?”
话题转变得太过突然,张沛甚至愣了两秒,“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看过以前的照片和录像,”张皓想到影像里那个总是笑得十分柔和的女人,有些艰难地弯起嘴角,兀自说,“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他的问题把张沛的思绪带回到了自己人生最初的十几年里,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温柔、善良、甚至有些懦弱。
一个近乎脸谱化的慈母形象,却也是他曾经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张皓垂着头,再次捏了一下罐子,先前的凹陷恢复原状,只在金属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你是在她的怀抱里长大的,体会过货真价实的母爱,自然也就看不起你眼中那些……廉价的替代品。”
张沛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廉价替代品”的具体含义。
再抬起头时,张沛发现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悲哀。
“但我不一样。”他接着说,“对我而言,母亲这个词的含义始终很模糊,我从来不知道被亲生母亲宠溺着是种什么感觉,只知道在那个家里,除了郑阿姨以外,就只有赵叔叔最符合我对这个词的幻想了。”
鬼使神差一般的,在听他说完这段话后,张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如果没有赵以桐他们的照料,他不知道张皓能在那样扭曲的家庭里长成什么样子,可能是第二个他,也可能连他还不如。
指尖触碰到发梢的刹那,张皓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也没有避开他这个象征亲密的动作。
“哥,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我不会,赵叔叔也不会。”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听上去没什么底气,“不要成为第二个张季轩,好吗?”
张沛看到他眼底的期待,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答应下来:“好。”
挂钟的时针慢吞吞指向12的位置,仿佛是为了应景,张皓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因为这一声,客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张沛笑起来,问他中午打算吃什么。
张皓放下易拉罐,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他:“赵叔叔说要是他中午没回来就点个外卖。”
“点什么外卖啊,”张沛站起身,想了想问,“哥给你做肥牛饭怎么样?”
像是有些意外地眨眨眼,张皓重重点了下头。
“好啊!”
他所不知道的是,最初那个问题,如果他换个人再问一遍,得到的答案就会截然相反,毕竟在赵以桐看来,同性恋是以‘恋’为前提的,而他和张沛之间最缺的恰好也是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