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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家的规矩,去世五周年算是个比较重要的节点,事多且烦。赵乾知道赵以桐工作忙,原本不想让他操心,没想到他还是提前了两天回家帮忙。
不仅来了,还多带回来一个。
赵以桐起初当然没打算带张沛来,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心一软就多买了张机票。
听说有客人要来,赵乾倒是十分热情地准备了好酒好菜,毕竟在他的观念里,能往家里带的关系一定差不到哪去。
“张沛是吧?”饭桌上,赵乾给张沛添上酒,举杯道,“桐桐这些年孤身在外,多亏有你们照应了。”
明明知道是场面话,张沛依旧下意识地扫了眼赵以桐的反应,看他没表态才敢端杯子起身,受宠若惊地回应道:“您客气了,平时都是以桐照顾我们多些。”
酒过三巡,赵乾问起张沛的工作,得知他月底就要出国读博之后叹了口气,连声感慨道:“博士……真好,读书好,读书好啊。要不是因为意外,说不定桐桐也……”
张沛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遗憾和愧疚。
“爸。”赵以桐适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少喝点酒。”
赵乾一愣,旋即也意识到在外人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
“不说了,不说了。”他伸手揉了揉鼻子,笑着招呼张沛吃菜。
说来也怪,明明是初次见面,他跟这个小伙子却莫名投缘,或许是因为对方一口一个“叔”叫得热络,又或许他只是欣慰这么多年,赵以桐身边起码还有“朋友”陪着。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个人一晚上推杯换盏,白的喝完换啤的,完全不把赵以桐的劝阻放在心上。
喝到最后,赵乾开始和张沛勾肩搭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桐桐这些……些年,过得不,不容易,我都知道,你们是朋,朋友,要互相照应……”
一个不省心就算了,就连张沛也跟着他一块胡言乱语:“叔你放心,谁要是欺负以桐……我跟他,跟他没完!”
这对话越听越像托孤,赵以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打断了这段哥俩好的诡异剧情。等他扶赵乾回屋睡觉出来,发现张沛还呆愣在餐桌旁边,冲他傻笑一下,嘟囔道:“以桐……”
赵以桐不动声色地拍开他的手,“喝多了就赶紧去睡觉。”
张沛甩甩脑袋,还在嘴硬自己没喝多。
是个人在喝醉时都会觉得自己无比清醒,赵以桐也懒得和他争论这个,让他没喝多就把桌上的碗端过来。
张沛醉得路都走不直,晃晃荡荡半天才总算把碗递过去,完了还不忘嘚瑟一句:“你看,我就,就说我没喝多吧?”
赵以桐翻了个白眼,简单点评道:“酒量不行,套起近乎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那是。”张沛颇为自豪地一笑,邀功似的重新凑过来抱住他,“你以为……我之前跟导师出去应酬,就,就只是去吃饭啊……”
赵以桐偏过头斜睨着他,警告道:“张沛,你来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就一会。”张沛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喃喃道,“以桐,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谁都不能欺负你……”
一喝酒就话多似乎是人的通病,张沛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的话有没有得到回应,自言自语了一会就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有什么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赵以桐顿了顿,拧上水龙头,才发现那声音竟然来自于自己的心跳。
“这些话,你要是能在七年前对我说就好了。”
他的音调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自己刚刚说了句什么。
“舅舅家明天自己开车过去,那我们明早开车接上小姨她们家就直接去陵园,中午聚餐的饭店包间已经定好了,扫墓用的黄纸还有元宝之类我小姨说她来准备,水果点心我们今天挑了几样,你看看还差什么……”
赵以桐的汇报可以说是事无巨细,赵乾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突然间说:“桐桐,跟我来一下。”
赵以桐不明所以地跟他进了卧室,见他神情凝重,忍不住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赵乾招呼他坐下,从床头柜深处翻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你拿去还给你老板,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赵以桐皱皱眉,有些莫名:“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是说了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吗?”
赵乾叹了一声,沉默很久才开口道:“几年前你妈收到一张奇怪的照片,具体拍了什么我就不说了。虽然看不到脸,但是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照片上拍的是谁……”
几年前,看不到脸的照片……赵以桐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一张。
“桐桐,爸爸这辈子没本事,没钱给你妈治病不说,还让你……”赵乾嗫嚅着,仿佛接下来的话十分难以启齿,“还让你也跟着受罪。”
单听这段话的语气,赵乾毫无疑问是在心疼他。可赵以桐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些关怀的字句一个个像是长出了双手,死死钳住他的咽喉,让他喘不上气。
熨烫妥帖的西装裤被抓出了几条醒目的皱痕,赵以桐垂着头,问:“所以呢?您想说什么?”
赵乾听出他情绪不对,让他先不要激动,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
“你妈生前总觉得是她拖累了你,始终不愿意好好配合治疗,如今她不在了,我横竖不能再继续当这个拖油瓶。”这种话不好说得太明,赵乾斟酌再三,劝道,“桐桐,钱财地位都是身外之物,哪怕一无所有,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幸福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劝他看开一点,别再干那些以色事主的龌龊事了吗?
“我没有激动。”意识到事情瞒不住之后的赵以桐反而平静了不少,自嘲似的一笑,松开手问他:“你们是不是觉得,有我这么个儿子很丢人?”
他此前一直以为无论他在张季轩面前是如何卑微不堪,起码在父母眼中,他的形象还算得上是纯粹。然而事到如今,他最后的幻想也被这一番话彻底打碎了,什么好孩子,什么天之骄子,即使回了家,他依旧只是个卖屁股换钱的鸭子,是靠身体一路睡上去的所谓“高管”。
他看见赵乾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对他解释些什么。
是失聪了吗?好像不是,可他为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见呢?
他径直地走出卧室,没有理会身后追出来的赵乾和张沛,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家门。
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依旧热闹,那些喧闹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像隔了一层膜,又闷又模糊,根本听不清楚。
有人认出了他,向他招手打招呼,赵以桐停下来仔细分辨了一会,却还是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只好抱歉地笑笑,问:“你说什么?”
“他在问你为什么穿拖鞋出门。”
忽然间,有个声音穿过了那层膜,异常清晰地落到他耳中。赵以桐下意识回过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张沛。
什么拖鞋?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连鞋都忘了换。
随口编了个瞎话把人应付过去,他又继续闷着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家快捷酒店附近才转过身问:“带身份证了吗?”
跟在后面的张沛被问得一愣,摸了摸口袋说:“带了,怎么了?”
赵以桐朝他伸出手,只甩出两个字:“开房。”
又是这样,这些年来只要有心事,赵以桐就会变得异常主动,不做到筋疲力竭誓不罢休。
虽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特殊的发泄方式,可张沛向来不喜欢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明天不是还有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就好像踩到了赵以桐的什么雷区,“我和你是什么关系?炮友之间需要说那么多吗?”
白天还好好的,张沛不知道赵乾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能让他反应这么大,之前好不容易理顺的毛在一夕之间全部炸了起来,像只应激的猫,拼命冲着靠近的人亮出獠牙和利爪。
“你能不能别这样?”谨慎起见,张沛没有贸然靠近他,“先不说炮友也是人,就算真的是只宠物狗,见到主人难过也会担心的。”
这句话大约起了些效用,等到他的状态终于松弛一些,张沛才敢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屈膝蹲下来仰视着他道:“以桐,和我说说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忽然间,他发现自己的手背被打湿了。今晚并没有下雨,也没有空调室外机在头顶作怪,可水珠依旧一滴接着一滴砸下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那个地方。
“你说,”良久,赵以桐嘴唇轻颤着开口,“我是不是特别像一个笑话?”
听起来很荒谬,明明所有人都是好意,可命运把这些好意整合在一起,却偏偏给了他们一个最差的结局。
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逐渐演变为嚎啕。月光十分清朗,借着这月光,张沛终于得以窥见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赵以桐藏匿在暗处的那些敏感和脆弱。
次日清晨下了场小雨,成股的水滴顺着墓碑流下,划过黑白照片里那人的脸颊时,竟好像是她落下的眼泪。
张沛摆好花束后便自觉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其他人摆祭品,烧纸钱。
赵以桐全程都很沉默,即使是在烧纸的时候。旁人都在求逝者在天有灵,能保佑生者平安顺遂,只有他一言不发。
走出陵园,张沛跟他并肩走在人群最后面,趁没人注意,张沛迅速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抬头看。
“你看,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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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结束啦,预计下一章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