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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的疗养院总是很热闹,大部分人只在这个时间才有功夫来看看亲人朋友,并且对于他们来说,放下礼品再随便寒暄几句就算是见过了,下次再见大概又是一周以后。
与疗养院中大把渴望有亲朋陪伴的人不同,张季轩显然不是很欢迎赵以桐的到来,从他进门的一瞬间就十分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赵以桐也习惯了,自从两年前他当着张季轩的面和张沛做了一次之后,每次再来探望都是这种待遇。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你放心好了,我说完就走。”赵以桐兀自在床边坐下,自问自答一般道,“我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过话了?”
“哦,不对,似乎从来没有过。”
他盯着张季轩头上的白发仔细看了许久,才意识到,原来这样不愿服输的人也是会老的。
“你总是没有耐心听我讲工作和生活里的那些琐事……可是你知道吗,人得不到回应是会难过的。”他说话慢悠悠的,像一个老人在回忆过去,“不过没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唠叨,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我会来烦你了。”
听到这句话,张季轩终于舍得睁开双眼,打量了他一下。
“先和你说几个好消息吧,”赵以桐柔和地冲他笑笑,“张沛在读研期间争取到了公费读博的机会,是美国藤校的,过两天就走。”
闻言,张季轩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就好像那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
赵以桐并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念叨着:“还有你那场车祸,听说警察前两天找到了一些线索,或许证明杨善兴买凶杀人也不是没可能,再加上他之前干过的那些脏事,数罪并罚,估计有他受的了。”
“哦,还有小皓,他也挺好的,上次期末考了年级十三,闹着让我带他去天文馆。”谈到张皓,他的语气不自觉就温柔下来不少,“他好像对天文学很感兴趣,将来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天文学家。”
他还说了很多,从公司的经营状况到一些鸡毛蒜皮家庭琐事,最后终于谈到了自己。
这么多年以来,赵以桐第一次把他和张沛之间的发生的事情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从那段录像到前段时间的音乐节,再到那场五周年的纪念仪式,完完整整,一字不落。
张季轩的眼神很专注,一反常态地没有发出任何怪声,不过通过他粗重的鼻息,赵以桐依旧能直白地感受到他的愤怒。
“坦白说,我真的很恨你们,你,还有张沛,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赵以桐喃喃道,“可是恨有什么用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从来不怕玉石俱焚,可他已经够不堪了,难道还要再背上一个杀人犯的罪名吗?
“季轩,你之前不是总问我爱不爱你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再坐回去时,从张季轩没什么波澜的目光中,他莫名看出了一丝恐惧。
他在害怕吗?害怕听到那个真实的答案,害怕自己真的一无所有。
赵以桐仍然淡淡笑着,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决绝地告诉他:“早在你第一次怀疑我背叛你的时候,我就不可能再毫无保留地爱上你了。”
他伸出手,轻柔地替张季轩整理额前的碎发,“其实我也想问问你,在占有欲和控制欲之外,你对我有过哪怕一分一毫的感情吗?不仅是我,张沛、张皓、你曾经的情人们……甚至是你的结发妻子……你爱过他们吗?”
“不对,”他摇头一笑,“应该问,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张季轩喉头滚动着,发出短而急促的声音,似乎是在试图回应他的质疑。
“你不用急着回答,时至今日,答案是什么早就不重要了。”赵以桐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轻微颤动着,最后一次叫出那个象征亲昵的称呼,“爱也好恨也罢,季轩,我真的很累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张沛说得没错,恨一个人是需要付出很大精力的。因为这个字,他不惜按下反感与张沛合作;甚至不惜抛却廉耻,当着张季轩的面向张沛求欢,为的只是从对方那种愤怒却又束手无策的神情中获得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就像几年前他明知张沛在门外偷听,却故意喘得很放荡一样。
作为整场谈话的收尾,赵以桐放下水杯,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张季轩,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助过我,这份人情我已经还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话说出口,赵以桐忽然感到少有的畅快。这是他八年来最轻松的一个瞬间,他大步迈出房间,不用再去计较张季轩的嘶吼到底意味着愤懑还是挽留——是什么都好,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张沛焦急地站在电梯里,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动的数字,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头一次觉得这部电梯上升的速度那么慢,一边祈求着,一边用手机反复拨打着同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告诉他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与此同时,伴随“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张沛急匆匆跑出去,终于在天台上找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天台上只有一个人,赵以桐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周围没有任何的安全措施。
张沛简直要吓疯了,情急之下连报警都忘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拉住赵以桐的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带离了危险地带。
“赵以桐你不要命了吗?那地方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赵以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他的怀里。
耳边全是夏日的晚风和张沛夸张的呼吸声,赵以桐摸到他后背湿了一大片,手心也全是冷汗,怔愣片刻,轻声问:“你在害怕我自杀吗?”
“对!我就是怕你跳下去!我怕我真的失去你!”再开口时,张沛语气里已经没了刚刚的强势,声音抖得厉害,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着,仿佛刚刚站在悬崖边上的是他,“以桐,别抛下我好么?”
“别丢下我。”他又把怀抱收紧了一些,语气里有些无助,“你,你可以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求你别抛下我。”
“我没想寻死……”赵以桐感觉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叹了口气,“你要勒死我吗?”
张沛慌乱地松开手,趁低头的一瞬间偷偷揉了下眼睛。
“那你上天台干什么?”他红着眼问。
“不寻死就不能上天台吗?”赵以桐颇觉好笑,凑近了反问他,“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张沛轻轻抽了下鼻子,再度看向他那只带着手表的手腕。
注意到他的视线之后,赵以桐有点不自在地背过手去,干咳一声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都熬到现在了,这时候死了多亏啊……”
“以桐。”张沛依然定定地看着他,“我爱你。”
赵以桐还在努力和他解释自己不会寻短见,闻言眨眨眼,有一瞬间的恍神:“你……”
他记得张沛过去总是会用“我喜欢你”,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郑重的三个字。
“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张沛没有让他说下去,“你可以说我恋爱脑,可以晾着我,可以永远不回应我,可以利用我去报复张季轩,你甚至可以只把我当成一个发泄的工具。”
“但我求你,别把我推开,别把我丢下。”
这不是张沛第一次在赵以桐面前掉眼泪了,他这次回来后就变得格外患得患失,也可能是因为哭过一次之后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碰上事情就直接用这招。
深吸一口气,赵以桐抬头望向天边的半弯月牙,忽然笑了,“几年之前,我也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你。”
当然不是求他不要离开,而是求他不要再继续拍摄那段视频,求他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张沛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去,说出那句他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对不起。”
再好听的话听成百上千遍也没有意思。纠缠这么久,对不起这三个字赵以桐早就听腻了,比起对不起,他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这话题转变把张沛搞得一愣,“啊?”反应过来后摆摆手,忙说,“其实我不是讨厌你。”
他小学即将毕业那年,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印象里是个阴天,那个漂亮女人挺着大肚子敲开他家大门,说自己怀了张季轩的孩子,话里话外讽刺他的母亲人老珠黄,让她识相点主动出局,或许还能多分点财产。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听说张季轩下了大功夫才把媒体新闻压下去。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出,原配妻子以为他在外找小三是因为嫌弃自己年纪大了不能生育,说什么都要把张皓生下来。
母亲去世之后,张沛有很长一段时间出门都会随身携带水果刀。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也没有再出现过,张沛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个野种生下来。
张季轩似乎安分了好几年,张沛知道那些不过是表面现象,只要人没闹到家里来,他也懒得去管张季轩的那些风流债。
学校之外,他习惯了和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唱反调,两人同时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总是格外剑拔弩张。
直到赵以桐的出现,张沛才意识到,张季轩为了避免再次闹出私生子的问题,居然能荤素不忌到这种地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当年的他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对那个女人和张季轩的怒火一股脑发泄到了无辜的人身上,处处针对这个“后妈”,哪怕对方并没做错任何事。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小半年,直到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他看到赵以桐满身酒气,孤零零地蜷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张沛头一次发现,原来像他这样惯会假笑和讨好的人也会偷偷崩溃,原来他一直活得这么痛苦和挣扎。
……原来男人也可以哭得这么好看。
可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心动和单纯的性冲动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在欧洲的那段时间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环游世界是件很浪漫的事呢?不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吃饱睡醒再出门拍几张照片吗?”讲完那些前尘旧事,张沛也不管身边的人是否还愿意听,又嘀嘀咕咕说起自己悟到的另一个道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浪漫的重点不在于去了哪里,而在于身旁站的人是谁。我之后总是会想,如果在摩尔曼斯克的极光下,在尼斯的集市中,站在我身边的是你,我还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说得很慢,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赵以桐难得耐心地听他说完,点评道:“你不觉得这段表白有点土吗?”
最后的一点期望落空,张沛垂下眼睫,失落不言而喻。
“不过,”赵以桐话锋一转,笑盈盈看向他,“可以试试。”
或许是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张沛还没来得及理解这话里的意思,手足无措地抓了抓脑袋,“你说什么……?”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疗养院,”赵以桐并没有急着解释,“我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张沛呼吸一滞,紧张地等待下文。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于是我像不死心一样,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问他是否真正懂得什么是爱。”
赵以桐转过头,从这里正好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夜幕降临,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通明,比天上寥落的星斗更加夺目。
他视线漫不经心地游离着,最终落在远处那座最醒目的城市地标上,“其实不只是他,你也是一样的,我毫不怀疑你道歉的诚意,但我不认为现在的你具有正常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张沛愣在原地,无力地张张嘴,没有做任何反驳。
“你不用沮丧,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赵以桐摘掉手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道凸起的疤痕,“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朝张沛粲然一笑,眸中有微光闪动,“毕竟我才三十岁,现在盖棺定论未免太早了。”
再强烈的爱和恨都会被岁月消磨干净。手腕上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无论再怎么精心呵护也不可能恢复如初,那倒不如彻底糊涂一次,把一切推翻重新来过。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赵以桐还是像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些小说主角一样,选择了释然这种最俗套也最窝囊的选项。
天台没有灯光,张沛只能勉强借由远处高楼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看清他的脸。
两步之外,赵以桐站在光影中向他伸出右手,神色坦然,“你好,我叫赵以桐,很高兴认识你。”
把刚刚的场景对话反复过了不下十遍,张沛才回过神,僵硬地迈上前去握手,像第一次相亲见面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的愣头青。
“你好,我是张沛,请问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赵以桐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看你表现。”
晚风拂面,四周寂静无声,小区保安打开手电,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领导的排班让自己错过了今晚的球赛,只大致扫了几眼就匆匆下楼,不愿在这里多耽误哪怕一秒的功夫。
一墙之隔的暗角,赵以桐和张沛同时转过头,发现是虚惊一场后不禁相视一笑。
“继续?还是回家?”张沛问。
赵以桐环住他的脖子,重新吻了上去,“管他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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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卡了又卡,我终于在年前把它搞完了!
其实也想过让桐桐坚定一点不要原谅张沛,但是最后还是决定给两人一个好点的结局,哪怕这个结局很俗套。
谢谢大家愿意看到这里!
大概会随机掉落番外(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