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到寒假,冬天的傍晚会变成青蓝色。那天杜羽的训练结束得比往常更晚,到他们四个人并排走到校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了。只有侧边还开。他们四个人一个挨着一个在保安的骂骂咧咧声里,查过学生证,再从窄门走,鱼贯而出。
杜羽特意走在最后一个,但一跨出门,这四人的队列一重组,欧阳敏敏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身边。
杜羽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但他本来就话少,刚才从操场到校门的那点儿路,他为了把话题引到刘洋身上,已经搜肠刮肚。他感觉到这种回避已经让欧阳不那么痛快,可是全无其他办法。
杜羽去看刘洋。刘洋只是在欧阳的右手边走着,还是平时的样子,一会儿给欧阳起个问问题的话头。还挺乐。
帮不上忙。
杜羽摇摇头,回头看自己左手边的钟沁。从欧阳加入这个队列之后,钟沁基本就没怎么出过声,走路低着头好像出了神。
杜羽左手悄悄捣了捣钟沁。钟沁先是无声地一惊,然后才抬眼。
杜羽也不好大动作,只是皱皱眉,往后轻轻点点头示意,然后又朝着钟沁皱皱眉。
怎么办?想想办法。
钟沁只懵了一秒,然后看看杜羽身后。杜羽的身后,欧阳敏敏回刘洋的话已经越来越不耐烦,走路还故意往枯树叶上踩。
然后钟沁又打量了一下杜羽,慢慢地露出了笑容,相当不怀好意地用口型默示:
你完了。
杜羽没想到是这么个回复,噎住了,烦躁地挠挠头发,低声骂了句:“操。”
欧阳敏敏听见这话一眯眼睛,漂亮的脑袋从她端正的天鹅似的脖子上一侧,有些怪罪地瞥过来。她扯了扯杜羽的校服袖子——她很爱这么干;杜羽真希望刘洋从他那头看不到。
欧阳这样的女孩,撒娇也像是一种命令:“你怎么突然骂人呀?”
当着刘洋的面,杜羽不理她也不是,理她也不是。最后灵机一动,说:“我是说,操,我这鞋带开了,我系一下。”
欧阳敏敏也站他身边停下来,“那我帮你拿包,放地上多脏啊。”
杜羽连忙伸出一只解鞋带的手拦住她:“没事没事,你们先走,这本来就是脏衣服......”
欧阳敏敏正还准备说什么,结果另一个人过来接过了杜羽的那袋衣服。
她一转眼,发现这人是谁,马上条件反射似地把手收了回来,好像刚碰到她的那双手比杜羽的脏衣服还脏多了。
相比之下,钟沁神色如常,并不在意似的,说:“我来拿吧。反正这本来就是脏衣服。”
欧阳敏敏有些不悦,“我都说我来,这关你什么事?”
但是杜羽得救似地放松了,对钟沁说:“谢了。”
欧阳敏敏皱起眉,这才第一次正式注意到钟沁的存在似地,毫不掩饰地深深地看了钟沁一眼,从上到下的端详。
她对于让钟沁拿着那袋衣服还有些放心不下似的,一直等到杜羽站起来,她才接着走在他身边,她一直的位置上。
欧阳敏敏主动转开话题:“杜羽,你最近仪仗队之后都在干嘛?老沈不在的时候,还拜托你朋友送我回去。刘洋都不是我们仪仗队的,等那么晚也太麻烦了,以后就不用了吧。”
欧阳的最后那个半句里充满了不满,只有刘洋没有听出来。
刘洋大大咧咧地说:“这没什么,反正下学期我进学生会了,咱们到时候都一个点儿放学。我提前适应几回呗,反正也就是游戏不打了,在团委办公室自习会儿。不碍事。”
钟沁轻轻笑了一下。这次只有欧阳敏敏注意到了。
欧阳敏敏正待开口,杜羽却还正说着前一个话题:“比如说今天不就要练体能吗...你都快高二下学期了,学习压力很大吧,让他们早点送你回去。”
欧阳敏敏看着钟沁,稍有犹豫,但还是先转回头了。
欧阳敏敏对杜羽说:“嗯,那确实有一点。拿学校的保送名额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得保持第一。”
刘洋插嘴:“不是前十都能保吗?你也别太累着了,我觉着已经很优秀了。”
欧阳敏敏理所当然似地回:“年级第一才能在高三祝福晚会上压轴致辞啊。”
杜羽随口说:“致这个辞很重要?”
欧阳敏敏听了这话,先是一副很怪罪的样子,然后一转眼睛,又撒娇一样捏了捏杜羽的胳膊。
“你从外面考来才不知道,这个致辞的人基本就是我们每一届的学生代表,以后在纪念册,校史展览馆都有留影的。”欧阳敏敏说,“我还在初中部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致辞的时候要穿怎么样的裙子。”
除了欧阳敏敏,其他三个人都笑了。
刘洋的当然是注视着她的,好的那种笑。
杜羽是他平时惯常的,习惯性的没什么表情的嗤笑。
而钟沁笑起来的时候没有看着欧阳敏敏,甚至没什么笑意;他走在一边,似乎以为没人在看,脸上并不友好,而显出一种像是讽刺的不快。
杜羽看到欧阳敏敏这脸色,知道她大概是要发火了,赶紧说些别的话扯开去。
那天走到西区花园门口那段路,欧阳敏敏打发刘洋去帮她买奶茶;钟沁便也跟着过去了奶茶店。那时候已经是深蓝色的傍晚,夜像海一样深厚,欧阳敏敏把杜羽拉到路灯旁边的树底下,说:“杜羽,你这个是什么态度?”
杜羽被她问得自己也疑惑了,说:“我什么态度啊?”
欧阳敏敏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帮着那个公公说话?还让他拿你的衣服,你也不嫌那个。”
杜羽没想到她要说这个,第一反应只有心虚:“我没有啊,你们吵架了?我没有帮着他说话吧?”
欧阳敏敏看他似乎不是故意的,才消了点儿气,另说她真正生气的原因:“而且我不是说了我今天考完试来找你,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去?”
杜羽搪塞着:“这个...因为刘洋来找我了。”
欧阳敏敏白他一眼,放轻了声音,又伸手捏捏他的胳膊,“哎呀,是你那个发小重要还是我重要?”
杜羽想当然是刘洋更重要,但是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这种神态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看着欧阳敏敏的微红的脸,杜羽突然明白,上次为什么连老沈也说:杜羽和欧阳敏敏没有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杜羽这样子明白过来的时候,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杜羽先想,不会吧。然后他脑子里只是反复着一个念头,可是如果真这样的话,让我怎么去跟刘洋说呢?
刘洋和钟沁从远处提着几瓶奶茶回来。
欧阳敏敏见到他们回来,最后一次拽了拽杜羽的袖子,然后放开手。她没有看他的脸,但是低声对他说:“哎,算了,你这个人就总是这样。我是想跟你说,寒假有几天我爸妈要回去过年,就我自己在家。到时候,你过来陪我玩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杜羽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拿过奶茶,欧阳敏敏红着脸,始终没有敢朝杜羽看。她对钟沁刚才的嘲讽的笑还没有忘记;因此她拿过奶茶后,告别时,对刘洋反而是格外友好而关怀起来。
刘洋的脸也有些红,他对着那铁花门也挥挥手,说:“你也寒假愉快!”
刘洋打完招呼,那么在门口时而来回打转,时而原地站立地站了没两分钟,奶茶店那头就有人喊:“哪位的钱包?有个日本卡通图案的!”刘洋才惊醒似的喊回去,“我的我的!”
刘洋往奶茶店跑的时候才也想起来,对杜羽喊:“你等我一下!”
杜羽呆呆地应了一声。他正坐在门口那树下的长椅上发呆。
钟沁站在旁边,看电影似的看着刘洋生龙活虎地跑回去,然后也坐在门口那树下的长椅上。
钟沁对杜羽说:“她给你表白了?”
杜羽被他吓了一跳,然后看着钟沁,脸慢慢红起来,但是嘴硬:“你会读心术?”
钟沁并没看着杜羽,只是笑笑的。远处刘洋已经跑到了转角那家奶茶店里,看不见了。钟沁才转头对杜羽说:“那可是欧阳敏敏啊。你真不喜欢吗?”
视线一碰上杜羽就被烫到一样转开了。“我都跟你说过了,”杜羽把脸埋在双手里说,“我没有喜欢她。”
“哦?”钟沁好整以暇地说,“这事她不知道吧?”
杜羽没说话。
杜羽说:“靠,我怎么办?你帮我想个办法。”
钟沁说:“没办法,我都说了,你完了。那是欧阳敏敏呀,你这个事不好收。”
杜羽说:“是欧阳敏敏怎么了?”
“怎么说呢......”钟沁想了想,“其实她并不是说不能察言观色,但是她从小到大应该还没被人拒绝过。你可能不明白,她在我们学校真的就有这么受欢迎。”
杜羽很诚恳地说:“可她脾气真的很差。”
钟沁看到远处再度出现在店门口,正往回走的刘洋。
钟沁起身,把那袋脏衣服递给杜羽,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叹了口气。“你问我?我也想知道啊,为什么都喜欢她?”
杜羽见钟沁要走了,这一走就是漫长的寒假,想留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开口问了一句废话:“你现在回家?”
“怎么了,你们有别的节目吗?”
杜羽说:“有的话,你来?”
钟沁想了想,耸耸肩,“反正考完试了,我爸妈也没在家......”
刘洋正好走回来,心情很好地一边一个地勾住杜羽和钟沁的肩膀,顺口接话:“那要不就来我们家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