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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沁说话原本的拿腔拿调的轻，现在，一旦说起欧阳敏敏的事情，每个停顿和转折里，都会显出一股罕见的辛辣的阴狠。
舌尖由上颚向下。柔软的嘴唇。
你，要帮我，把欧阳敏敏，的晚会。
下巴以下，喉结在移动。
搞砸。
杜羽胸口里又是几下肉跳心惊。摇了摇头，又努力隔开自己和身边的噪音，继续试图专注在草稿纸上。
随着节目排练进入筛选阶段，班里的人一下课嘤嘤嗡嗡，像昆虫群。欧阳敏敏和那晚会，在像回家的水泥路一样平淡无聊而漫长的时间里，忽然成了所有的苍蝇全盯着的一摊蜂蜜，是谁的嘴里都想沾上一点的甜。
所有人都在说，乐队排练，歌唱比赛，做过童星的某某会走秀吗，谁的节目先，谁又后，来不及交接的话，谁能用那个贵的设备？
被好奇的人群围住的老沈，大笑，然后说：“小敏姐办的晚会，你们放心吧，会安排好的！”
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团体里，欧阳敏敏身边的那伙人都这么叫她。小敏姐，女生是羡慕的，男生这么喊的时候也带着点尊敬。老沈是最尊敬欧阳的几个人之一，现在沾了欧阳的光，他也极受尊重起来。
听到欧阳敏敏，晚会，这两个字，所有的学生都快乐，只有杜羽心虚。
偶尔也有人来找他打听消息，杜羽生硬地答不知道。其实应该学着老沈的词混过去。这样答得生硬，别人还觉得他摆谱，反而对杜羽有意见。
可是没有办法！杜羽最近一听人谈到欧阳敏敏，晚会，这两件事，脑海里就是电光石火的一闪，心里就是忽得往下一沉。
只想起那白皙的下巴，小巧的喉结，在移动，想起钟沁的眼睛看着他，抑扬顿挫地，你要帮我，把她搞砸。
那晚会听起来越好，越精巧，杜羽的心里的不安的影子就越来越飘忽。
钟沁想要做什么？搞砸什么？是要利用自己去搞砸乐队的设备？歌唱比赛的麦克风？还是那走秀的人的鞋？
这实在是超出杜羽能够想象的范围。杜羽喜欢看武打片，他觉得钟沁就像武打片里面最难搞定的那些擅长用毒而不给解药的女人，自己就是武打片里那种中了毒却不知道上哪里找解药的人。
如此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几天，终于钟沁又来找他。
那是中午午休的时候，钟沁来杜羽喜欢睡午觉的体育馆后面那个没人的角落的位置找他。杜羽看见钟沁过来，仿佛是提了一口气，又像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正午的阳光底下，钟沁在说什么话，杜羽半听着，但大半注意力放在那张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嘴唇上。
说了一会儿，钟沁停下来；钟沁准备转身走；他的手被杜羽拉住。
钟沁回头，低头看着坐着的杜羽。
他们面面相觑。
“你要走了？不是，”杜羽用另一只手掌揉了揉被晒得有点发烫的额头，“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
确实是隔壁班之间要急着通知的，但是只是一些很无聊的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你想我说什么呢？”钟沁反而没反应过来。
杜羽看着钟沁，几乎是有点不敢置信。
“不是要...晚会？”
杜羽不想把那两个字的动词说出来。
钟沁有一小会儿显得很不理解。然后钟沁忽而明白了，却被逗乐了，笑起来。
“你不是害怕吧？”钟沁问。
杜羽一愣。
钟沁就又笑一会儿。过一会儿，好像笑完了，但是嘴角里眼睛里还没有完。
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着，杜羽感到对钟沁有些愤怒了。钟沁在耍他。
他骤然放开了钟沁的手，生硬地说：“那你走吧。”
钟沁听了这话倒反而又不走了，严肃一些，说：“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杜羽抬头。
其实杜羽还是有点担心，又觉得说出来很逊。虽然抬头了，但没有说话。
钟沁这回倒很快把杜羽看明白，说：“你放心，只要准备得仔细，没有人能发现。”
为了安慰杜羽，钟沁又补充：“再说还有其他人帮忙，应该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那不就是可能有问题，听起来并不怎么牢靠。但杜羽下意识先问了另一个问题：“帮忙？还有谁？”
他没说出来，但他们俩都明白。钟沁唯一一个能算的上朋友的人是刘洋，但是钟沁现在说的帮忙的，又绝对不可能是刘洋。
钟沁少见地犹豫一下。顿了顿，看看杜羽。就在杜羽以为钟沁不会说了的时候，钟沁突然说：
“有一个朋友，在河边认识的朋友，他应该会帮忙。”
这话说出口了，钟沁一时像是如释重负，但是同时又像是没准备好要把这话说出口来。钟沁显然是把这河边的朋友的事情很当一个秘密，并且显然是没有告诉过其他任何人的，因为他显得紧张得有点奇怪，并且抿了抿嘴，不太高兴的忸怩了一下。
钟沁的腰本来就经常是一副站不直的样子，这时候因为后悔说出了秘密，双手抱肘地斜斜地那样站着，偶尔下意识地很苦恼地咬咬指甲，显出一种特别柔弱的神态。
杜羽突然想道：钟沁现在简直比穿裙子那几次，还要更像女人。
这么一个想法，种子生根，又迅速生长起来，那藤蔓延展开去，搅动了其他的记忆，杜羽胸口一热，又有些脸红，忘记了再去追究先前的一点怒火。
有一会儿他就任凭钟沁以那样子站在那里。杜羽没有再质问什么，也没有说其他话，只是看着钟沁。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过第二遍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这时他们在体育馆下楼的楼梯，正下到一半。
钟沁停住了脚步，才开口：“你先走吧，我们得分开走。”
杜羽往下望了望，操场上的人群已经逐渐聚集了。
杜羽就说：“好。”
他迈开步子下楼梯。下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钟沁侧身站着，面对着操场，又是在筹划什么的古灵精怪的有点狠辣的神情。但是腰的姿态，还是那么斜斜的，柔软的。
钟沁在厕所隔间里身上青一块肿一块的那些时候，反而会刻意把背挺直些，以示受伤不重；和现在软着腰自然的姿态，是全然两样的。
杜羽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产生一种古怪的想法：钟沁虽然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但是自己也就是唯一的允许钟沁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人了。
想到这里，杜羽忽而有些冲动，说：“你放心，我答应过你。”
钟沁低头看过来的时候逆光，看不清楚，但杜羽觉得钟沁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杜羽下了楼梯，帆布鞋穿过红底白道的操场，融进操场上逐渐聚集的人群里。杜羽心里那种想通了点什么事的白热的暖融融的确定的感觉，暂时覆盖过了角落里冰凉生长着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