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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脸这个人,有半边的脸其实算得上好看,但另外半边脸上找不到原本应该有的俊秀,只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皮肤。美与丑,被那道一分为二的刀疤劈开,犹如月亮的明暗面。因此他一年四季走在路上总是穿着兜帽,无论深圳的夏天多么热。
关于那坑坑洼洼的疤痕,有人说,是因为他生出来长大后,父母发现孩子是个傻子,因此吵架,吵架的时候失手浇过去半壶开水;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父亲有艾滋病,所以他生出来就是畸形的。
真实的原因无人知晓,而阴阳脸就这样低着头走在路上,慢慢变成了大人。只是猜测与传闻和荒草一起疯长,后来孩子们就不怎么再敢来河边了。
杜羽也是在这样的传闻里长大起来的。
所以,当天深夜,当他站在小礼堂后门口,和钟沁一起等着,看着阴阳脸从连帽衫长长的袖口里伸出来半截铁丝,在锁孔里扭来转去。四下无人。初夏的夜本来微热,但杜羽的手心却是凉的,他因为刚才从后山铁门悄悄翻墙进来时的紧张,全身仍然在近乎兴奋的颤抖。
他身旁,钟沁显得倒比平时在学校更放松。还是双手抱肘,斜斜地那样站着,偶尔下意识地咬咬指甲,但是会想到什么很高兴似的,忽然笑一下。
他们俩身前不远处,阴阳脸半跪下来在地上,手里仍然转着那半截铁丝。
喀哒 喀
那金属碰撞的声音,阴阳脸入神地听着,转过半张脸来。
那阴面的半张脸转过来,在强烈的月光底下,暴露出一种极度的奇异的丑陋,那半边畸形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出来,随着锁芯拨动的声音,正咧着嘴笑,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蠢笨的动物似的恶毒的光芒。
杜羽心里一惊,悄无声息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喀哒 喀
随着最后那声清脆的响,门真的打开了。
阴阳脸侧身一闪,最先进了门。
门里面一片漆黑。
杜羽拦住了钟沁,自己先跨一步进去。眼睛适应黑暗的同时,抓住拖在后面的钟沁的手腕。钟沁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是滑的,杜羽自己也分不清是否因为汗。
“他人呢?”钟沁迈进门来,问杜羽。
“我好像看他往舞台后面走了。”杜羽说。
“舞台后面?”钟沁问。
杜羽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钟沁:“今晚来小礼堂踩点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钟沁皱了一下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有点担心地望望舞台后面,“我们还是去找他一下吧,他平时都是很听话的。”
很听话?杜羽心里嘀咕,这像是用在动物或者小孩子身上的词。
但杜羽还是就和钟沁一起往舞台上去。
在晚上,平时热闹的小礼堂,淡蓝色的月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座椅红色的绒面现在也是深蓝色的。淡淡的光也照见舞台上。
一些摆得歪七扭八没完成的架子;
一张巨大的丝滑的绒布,杜羽走上去的时候差点滑一跤;
舞台侧边有一车一车放衣服的推车架。
“他人不在这,”杜羽看了看,“你说他会是去哪了?”
钟沁却只是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杜羽下意识又拽住钟沁的手。
钟沁却甩了甩,要他放开,“别拉着我呀。”
杜羽稍微松开,但是坚持:“要去哪里?我走在你前面。”杜羽又补充解释道,“这里面黑,我怕你撞着什么,危险。”
钟沁没明白:“那如果不是我撞着什么,换成你撞了,不是一样都是有一个人要危险?”
杜羽原本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要保护女孩子式的心理,因为钟沁显而易见的弱小。但钟沁这么一说,他想想,又觉得也没错。
直觉和逻辑冲突之下,杜羽妥协了:“那我们一起吧。”
于是杜羽和钟沁手牵着手,并排向前,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在容易滑倒的丝绒一样的绸布上,笨拙地走着,直到走到那幕布后面,一车一车的衣架旁边。
一排一排的衣服,因为是在幕布后面,深色的完全看不清,只有浅色的才能分辨出轮廓。
但不用多久,钟沁就找见了那条裙子。
那条白色的裙子在这所有的浅色衣服里面,也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在这样仅仅能看清轮廓的夜里,它的柔软的布料如此滑腻,一种珍珠似的光泽。
杜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沁就反手把上衣往头顶一拉,脱下衣服。
杜羽看到钟沁开始穿裙子,就把本来想说的话噎回去。
钟沁穿上那条裙子,在黑暗里杜羽其实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除了那裙子珍珠贝一样的白色的暗淡光泽,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的。他只能看到钟沁把裙子套好了,拍了拍肩膀上的褶皱,把袖口往外稍微拉了一拉。
“这就是欧阳敏敏的那条裙子,”钟沁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一种近乎兴奋的颤抖,“你看。”
钟沁穿着那裙子,重新走回舞台的中央。舞台幕布外面稍微有一些反射进来的光,白色的珍珠贝一样的裙子。
“现在看到了,”杜羽说,“你好像在发光。”
“这是什么比喻啊,”钟沁笑了,又说:“你那边太暗了。”
杜羽着魔似的走过去。
“你干什么?”钟沁问。
杜羽没有回答。杜羽走到钟沁身后,弯腰轻轻地从钟沁的腰那里抱着他。杜羽低头,额头靠着钟沁的后脑勺。
钟沁抬一下头但是没有成功,“你这是干什么?”
杜羽感到怀里钟沁的动作,贴着那滑腻的衣料的肢体动作,那么软的腰,那么弱小,跟自己是那么的不同。经常似笑非笑的样子,但杜羽能分辨出来,钟沁现在的开心比平时柔和很多,是白天的世界里所没有的。
杜羽紧了紧抱着钟沁的手臂。
杜羽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