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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洋回国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是在便利店里度过的。
一个月前刘洋告别了自己所有高鼻子大眼睛的加拿大同事的时候,别人都问他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一开始刘洋老老实实地以很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们:我有个未曾谋面的有钱爸爸过世啦,我要回去继承他的巨额遗产。
可是所有人都不信,他们不仅不信,还哈哈大笑。他们笑完说,噢,洋,你有一种很刻薄的幽默感。可是你在卡尔加里呆得好好的,到底为什么要走呢?
刘洋只好也咧开嘴巴笑,告诉他们:因为我想家了,马上中国新年就要到了,我要回家看看亲人。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辞。但这话其实到底真不真,刘洋自己也不知道。
刘洋在回国的飞机上睡了一路。飞机飞到深圳的上空的时候,他终于醒了。他透过飞机窗里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远处。靠海的那一块儿细长条是扭曲地挤在一起的光的线条,好像霓虹灯打成的毛线团一样,凌乱得不具有太多美感,可是确实耀眼;没有光的地方只是黑压压的,更大,更广阔,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刘洋看着这被光的线条一分为二的夜晚的土地,忽然不再感到不安。他自己对自己叨叨了一句:“嗨,这地方还一点儿都没变。”
刘洋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当时还没落地的刘洋并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家已经准备旧改拆迁了。
那么庞大的一个社区曾经有多少熙熙攘攘的活生生的人,砖砖瓦瓦和小学时午后的草坪上的猫和金龟子,在夜晚街道上争吵的男人和女人。此刻,刘洋站在夜的暗色里,对着那明显已经废弃得人去楼空的一排排的六层楼,大眼瞪小眼。
刘洋用了一个多小时,去接受并消化了自己保存多年的老家钥匙,早就对应不上哪一扇能开能住的门的事实。然后刘洋用了二十分钟,在附近的小破旅馆里给自己开了一个房。
小破旅馆里连电视都没有,被昏沉的光线照得暗黄的床,床头的墙上挂了一幅脏兮兮的风景画;风景画的正对面,挂了一个秒针声音特别响的钟。
折腾了这一大通,竟然还不到零点。刘洋确实很累了,但是还不困,这大概是由于卡尔加里的时间正在早晨。刘洋按着太阳穴下楼,想去买点儿热乎的东西暖暖胃。
刘洋坐下来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隔壁有个人正充着手机的电看节目。
刘洋总喜欢偷看一眼别人的屏幕,他很快发现这个人在看的是春晚。
操!刘洋想,可不嘛,飞机落地这天是年三十啊,怎么忘了,怪不得才这个点便利店里都快没人了。
事实上,刘洋回头一看,便利店里除了店员,就只有他刘洋。哦,还有这个看手机节目的大哥。
这么度过一个春节也是怪悲惨的,但总比自个儿在发霉的旅馆里睡觉好一些,多少还有人陪着看春晚不是。所以刘洋冷静了一下,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牛肉丸,边挤番茄酱,边往隔壁那个人的手机屏幕上瞄节目。
过了一会儿,那人徐徐转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刘洋,表情挺严肃的。
刘洋吓了一跳。他以前在国内地铁上偷窥人家屏幕看黄色小说的时候就见过这架势,赶紧趁人家说出“你还窥屏啊?!”之前先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这习惯就是贱...”
但那大哥只是很平静地摇摇头。
刘洋还没愣过神,那人就慢慢地说:“你把番茄酱撒到自己腿上了。”
刘洋“嗯?”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低头,反射性地把手里的瓶子往外一扔:“我操!”
刘洋四处找纸巾往大腿上擦,当然是擦不干净。然后有人给他递了一瓶怡宝矿泉水。
刘洋说:“谢谢啊大哥,我等会儿微信转钱给你。”
其实一瓶矿泉水就两块钱,但刘洋感觉这句话必须说,因为眼前这个大哥身上的CK一看就是盗版的。
刘洋熟悉这一带,这个他生于此长于此的屋村。刘洋很清楚:这屋村是被一面不高不矮的栅栏围墙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的。有点儿钱的人住的那一半,已经空了,就等拆除了;那穷乱差的城中村的一半,应该是还没清理完的,那里头还住的人当年最爱穿这种一看就是盗版的CK。从刘洋很小的时候,到现在,这种CK拼错字的方式都没变,Cailin Kanei。
所以刘洋想,这两块钱很可能人家大哥还是挺重视的。
那大哥果然也没推诿,大大方方地给刘洋扫了码,等他转这两块钱。
大哥的微信名也很有刘洋记忆中的城中村的风格,土了吧唧的,土得很实诚,“一缘一会-豪楼-杜羽”。
“杜羽?”刘洋脑子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就快了一步先把那两个字读了出来。这习惯不好,但刘洋总不能改掉。
“嗯,是我。”那个被叫做杜羽的大哥点着手机,“收到了。”
刘洋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千斤重锤锤了一记,心里突突直跳,他打量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剃了个二流子似的平头,声音像抽坏了烟似的干而哑,说什么话都慢慢的有点严肃的样子,但是痞气是痞气,不打扮是不打扮,不得不承认气质上依然是帅的,依然是那种三好女学生会愿意旷课跟他骑单车的帅哥。
是的,不会有第二个人。
刘洋又怔怔地喊了一声:“杜羽!”
杜羽这才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用手捏烟头似的把嘴里叼的pocky饼干拿下来。杜羽本打算问:干嘛?
然后杜羽也意识到了,这个在深圳的暖冬里穿了羽绒裤,刚才坐在自己旁边偷看自己手机屏幕,连番茄酱都能挤到自己裤子上的人,就是他杜羽自己的亲发小,刘洋。
所以杜羽把手里的pocky饼干又捏烟头似地送到嘴里,又想起来这不是烟,脑子一片空白地嘎嘣嘎嘣地把那条细饼干棒嚼完了。然后杜羽说,“刘洋,是你呀,你竟然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过零点的缘故,远处有人放着鞭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过零点,远处有人放着鞭炮,杜羽的手机里还播着主持人煽情的念白,而早先在飞机上蹭的免费红酒还在刘洋消化系统里没消化完的缘故。总之,刘洋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杜羽手忙脚乱地拆着纸巾包装的时候,刘洋站在原地,一只手举起来遮住眼睛,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捏着那瓶怡宝矿泉水。刘洋说这话的时候泪如雨下:“羽哥,你不知道,你可能是我在家乡唯一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