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羽绕过第二道转角的时候,并没有人立刻就看见他。
所有人都正背向着他。第一个是负责盯梢的人,他也侧着脑袋望着后边,显然有什么精彩的事情正在发生。杜羽悄无声息地从他侧边很自然地移动过去,等那人发现的时候,杜羽已经往前走过去了。
“喂!”那人说,“你停下!谁让你来的?”
杜羽没理会他。只是,这喊声却让聚在一起的那帮人抬头了。很多人抬起了头,他们见到是杜羽。
“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有人愕然,“小老鼠不是在看门?”
杜羽又几步跨过去,走到人群围成的同心圆的侧边。他这时候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同心圆的中央。
有些人还没有抬头,他们手里有正忙活着的事。有个人正拿了条裙子套上去,套到钟沁的小腿上,还在往上推。因为裙子还没穿上的缘故,杜羽可以看到钟沁这个时候是没有穿内裤的。
杜羽在自己脑子都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往前大步走去,直到走到那个正在给钟沁套校服短裙的人面前。那人本来就是面对着他这个方向半跪着,现在又抬起了头,确实是老沈。杜羽在还没有完全看清老沈的脸的时候就已经一脚踹过去。
有人开始破口大骂。是老沈以外的其他人在破口大骂,不是老沈,因为老沈已经被踢开了一米多远,然后才定住。他的上半身像一棵被砍倒的树那样缓慢地蜷伏下来,然后开始在地上干呕。他抽动着,一时之间躯干和五官都扭曲到不正常,令没干过真架的中学生有些恐惧的程度。
有人去扶老沈。边扶,边嘴里骂骂咧咧:“操你妈的干什么呢?英雄救美?同性恋吗......”
那人边说,边转过眼睛来,看到杜羽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忽然噤声。
杜羽走过来,又一脚把老沈放倒到地上,吓得来搀扶的人散开了。
杜羽低头看着老沈。
老沈,沈树彬,这个在班里和鼓号队一直对自己嬉皮笑脸的算不上坏的同学。钟沁初中的时候的曾经的朋友。曾经对钟沁好,到钟沁有些喜欢他的地步。直到在某一天,开始随别人把钟沁按在栏杆上玩儿抱对,直到加入那些人;直到现在,现在老沈会带头鼓动着大家把钟沁的裤子脱下来。
老沈还在干呕,但他也抬起脸看杜羽。
老沈的脸上带着恼火和厌恶,又因为疼痛不时地将五官蜷曲在一起,叫他本来算是阳光清秀的长相此刻显出一种恐怖的丑陋。
杜羽忽然冷静下来一些。
在刚才,在看到钟沁扭曲在地上求饶的时候,有一种空白的愤怒和全身的血液一起涌到了杜羽的头顶。杜羽走过去第一个就是看见老沈正急不可耐地把钟沁当一个好玩的玩具那样套弄,所以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凭着直觉一脚踹了过去。
但是现在,杜羽看着老沈的这张脸,虽然那油然而生的怒火还悬在头顶没有熄灭,但是又心生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因为他看着老沈,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着一面镜子。
老沈是这么自以为是,哗众取宠,对钟沁又是冷漠到了惊人的水平。他在人群里跟着欢呼声走,好像一个胀满的气球。
可是,杜羽在他身上恍然间看到自己。
难道不就是在不久之前,大家在天台上一起欺负那个六班的男生,也被公然审判和羞辱,当时自己只是觉得很吵闹,所以走开了。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来着?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杜羽记不起来。
钟沁被欺负的事情,自己难道不是早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插手?原来他们对钟沁过分到了这样的程度。可是,杜羽一旦学会了用那种食物链次级的动物的敏感,去重新解读过去的种种,就开始恐怖地发现,如今眼前的这一切全都是早早就可以知道的,有迹可循的。
钟沁的被扔在厕所垃圾桶里的内裤。
钟沁的乌青的眼睛。
钟沁在漆黑的教室里的裸体。
问到底是谁的时候,钟沁顾左右而言它。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因为被拖在地上脱裤子,因为书包和衣服都被扔进厕所里。不愿意说是谁,是因为是沈树彬,而且沈树彬平时和杜羽自己关系也不错。
原来自己是可以早一点插手的,至少早应该揍沈树彬一顿不是吗。为什么到现在才找到罪魁祸首?
在那一刻杜羽端详着自己脚边的这张脸,忽然非常地恨起自己来。
杜羽有一会儿安静地站在那里,自顾自地震惊着,没注意到自己站得稍有点久。他没注意到,那帮人在他身后。他们先是以为杜羽突然安静了,可能会开始说点儿什么;然后他们面面相觑,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然后他们开始轻轻地四下移动,找好角度。
一切就在半分钟以内。
杜羽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扑过去抱住了他。
在他被扑倒在地的同时,他听见好像是刘洋的声音,慢了半拍地在说:“羽哥小心!”
然后在杜羽眨了眨眼,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拳头落了下来。有人在揍他。杜羽迅速翻起身来想要回击,可是刚一起身就被另外两个人按在了地上。他试图挣扎,但这两个人力气也不比自己小多少。
于是,杜羽试图滚到一遍去避开的那一拳正面揍了下来,原本是揍在他肚子上,现在拳头落到后背。
那一下,杜羽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个奇怪得让人心里没底的声音。
揍他的人也愣了愣。
“还接着吗?”那人转头问。“可能骨折了。”
杜羽这时候才开始渐渐感觉到了疼。他才想起来,自己太蠢了,刚才应该接着潜伏过去,然后找人来帮忙。怎么会一下子失去理智,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呢。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又感觉到有鞋子在拨弄自己的脸。
杜羽努力睁开眼睛,看见缪若筠。
缪若筠笑笑地看着杜羽。然后他转开,对先前那人说:“别怕,他又醒了,没事。他最近应该也找不了什么麻烦了。”
“把那套校服给公公穿好,”缪若筠又指示道。”今天没选修课了,把衣服换好,先锁二楼器乐室吧,那边没人了。”
老沈似乎从那一下里已经恢复过来了,他的声音也走远了,说:“好,就这么办。”
缪若筠说:“老沈去校医室看一下,其他人回去跟大家说。就说:第五节 下课的时候,都先别去饭堂了,集合,有好戏。就说是我说的,大家都来。”
似乎听见不少人都答应了;然后小声地讨论着什么,可再听不见了。过了不久,杜羽感觉到有人扶着自己起来。
“还好吗?能走吗?”
是刘洋。他睁开眼睛。
刘洋正拉着他的一只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努力把杜羽扛起来。刘洋比他矮小很多,力气也不大,这种姿势是很费劲的,但是刘洋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因此还是把杜羽扛了起来。
杜羽说:“在背上。不是腿的伤。我就是头晕,咱们在这站会儿吧。”
刘洋听见杜羽说话,侧过脸来对他笑了一下。但是这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杜羽觉得自己知道刘洋在想什么。刘洋在难受的事情,和自己是一样的吧。对于钟沁,对于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意识到。可能另外还有,对于之前跟着这帮人一起冷落杜羽,还有刚才杜羽被揍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能站出来。
杜羽想告诉刘洋,自己不怪他或者什么。但又没有说。
他们俩,矮的扶着高的,高的倚在矮的身上,站在楼顶,等着杜羽的眩晕恢复。
头顶有飞机飞过蓝天,蒸汽的白色拉烟很长,划过,又消退下去。
杜羽脑子里的天旋地转慢慢减速,他也记起来,刚才缪若筠说要把钟沁关到器材室去。
他从刘洋身上站起来,然后说:“我要去二楼器乐室。你一起来吗?”
--------------------
可能没完全写清楚,有点拿不准,或许后面再小修吧。
全文进度条目前60%~70%之间,最近节假日会尽量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