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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平时排练用的教室,二楼的器乐室更像个库房,没有朝外通风的窗户,仅有的对着走廊的窗户也装了防盗栏杆。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走到这个不透风或光的角落,却像从夏天一转走进了秋天一样阴冷。如果像刘洋这样第一次过来这一块,很难相信学校里还有这么像监狱的地方。
库房的门用一口老式的带链子的大锁扣住而打不开,只是硬推也是能拉开一些缝。
杜羽把门缝推开一些。先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每次上来搬东西的时候都有的,没见天日的受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缓一缓,再用力把门缝开到极致,透过那狭小的开口,看见里面还是那样到处铺着白布,落着灰尘。
在所有落满灰尘的白布之间,却有人穿着一整套崭新的礼服,好像一团黑灰里唯一的亮色,纯白色的上衣衬衫,和搭配成套的红蓝格子领结和半身裙。
钟沁显然也已经知道了他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命运,在库房狭窄的空地里反复地走来走去,两只手像落崖的人紧紧扒拉着崖边的栏杆那样,紧紧地钩抓住自己的牙齿,有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小动物窒息似的声音,然后开始四下乱瞥,又紧咬着自己的指甲。
像热锅上的蚂蚁——或者更贴切的,杜羽脑子里冒出来课上学过的一个怪标题——像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没有办法,又没处可去。
杜羽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像召唤一只小猫那样召唤着:“钟沁!”
钟沁受了惊抬起头,四下张望,很快视线重新聚焦到门缝上。
钟沁才走过来,走到门边正好给什么一绊,牵扯出的声音又让钟沁更加惊怕,连锁反应下来造成几声巨响。钟沁摔倒在门边。
杜羽把手从门缝里伸过去。他的手很大,关节给狭窄的门缝硌了几下,但他这一刻只想把手伸进去,对钟沁说:“握着我。”
钟沁从未对他如此听话,真的乖乖地伸手过去握着,但是一往起站,就又坐下了。
钟沁的眼睛从门缝里求救似地看着杜羽。钟沁说:“我腿软了,我站不起来。”
他这句话说得也是在发抖的,很吃力。
钟沁这对着门缝的靠近,杜羽才靠着光线看清他的神情,门缝里的人面色潮红,好像发着高烧一样全身发抖,冒着冷汗,在杜羽手心里的汗水,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冰凉滑腻。钟沁每次吸气都好像费了极大的力气。
钟沁一靠近门缝,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去。
钟沁问:“只有你在?”
什么意思?当然不可能和老沈那帮人一起来。
杜羽先答:“只有我在。”
然后杜羽反应过来了。钟沁可能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钟沁是担心刘洋还在。
杜羽于是又涩涩地补充道,“我让刘洋去望风了。”
其实望什么风呢,那帮人再来的时候,就是几十个人来,怎样能够打得过?只是走到门口,才觉得刘洋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可能还影响到钟沁的情绪,就找了个借口把他支开了些。
果然,听到刘洋不在,钟沁才又靠了过来。
钟沁仍然是警惕地从门缝里望了望后面,见到确实没有其他人,才稍微放松。钟沁紧紧握着杜羽的手,现在同样汗湿的额头也垂下来,抵在这手上。大口喘着气。
杜羽回握,用手指来回抚摸着钟沁的手。
杜羽看着钟沁现在这副发病似的样子,感到非常的窝囊和难受,只恨自己没有像阴阳脸那样有开锁的本事。刚才,试着回忆当时看过的技法,已经用笔芯捣过了几次,也能听见锁芯在里面动,但几次三番都没有能弄开。
打不开锁,其实此刻杜羽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是看到钟沁这副样子,他不忍心就此离开。
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无家可归的发狂的小狗。冒着冷汗咬着指甲的钟沁。
杜羽说:“你别咬了,要咬就咬我。”
杜羽放开钟沁的一只手,又把钟沁的另一只手从嘴边拽下来。钟沁愣愣地看着他。杜羽用手指碰到钟沁的嘴唇,才意识到钟沁的牙关在打颤。意识到这一点,杜羽心里好像血肉被拉拽了一下的痛,加倍地恨起自己来,一边手指粗暴地卡着钟沁的下巴,把其余的两指强硬地伸进钟沁嘴里,在钟沁轻轻颤动的上下齿之间反复按压着钟沁的舌头。
杜羽催促着钟沁说:“难受就咬下去!”
钟沁呆滞的眼神终于接受到命令,忽然听见这一句话,跟着指令一口咬下去。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无家可归的发狂的小狗。
十指连心,杜羽疼得无以复加,一时间感觉自己的手指怕是立刻要断掉。他一边想钟沁有这么恨自己吗?又看到钟沁的眼泪,终于断了闸一样流出来,心里一软,仿佛那手指不是自己的,或者就这样断掉才好,只要钟沁能稍微好受一点就可以。
钟沁终于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杜羽先前见过的默默流眼泪的哭泣,而是好像刚从一个麻木的灰色的难以忍受的噩梦里醒来,全身颤抖着,忽然开始放声大哭,他的哭泣里没有叫喊什么话,只是像动物那样呜咽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呼吸有时候会被鼻涕卡住,他张开嘴又努力地去寻找空气,但是牙齿还是始终像动物那样紧紧地狠咬着杜羽的手指,好像从杜羽的这只手上他所有的噩梦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开口。
杜羽疼得暗自嘶嘶吸气,但是对钟沁说:“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咬自己没事?还是想告诉钟沁会没事的?只是一时间没有别的可说。钟沁用嘴的温热的呼吸和眼泪一起在自己的手里。
杜羽另一只手握着门口的锁链,指甲深深地抠进铁锈皮,恨不得自己的手是锯子,能把链条锯开。
钟沁哭了好一会儿,哭得眼睛红了,哭得好像已经没有更多的眼泪可以继续流了。这时候他才稍微冷静下来一些,脸上是很多的眼泪和一些鼻涕,嘴里还咬着已经出血的杜羽的手指。
钟沁这时候才睁开眼睛看着杜羽,很轻很轻地说:“我好害怕!”
远处,十二点的钟声已经响了,再过一小会儿,人流就会涌过来。
杜羽强作镇定,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也跟着崩溃了。他打不开锁,但是他至少要让钟沁不那么害怕,这是他现在唯一想到自己还能做的事情了。自己绝对不能也跟着崩溃。
杜羽强压着心里的难受,搜肠刮肚,觉得自己真是废物,以前干了那么多次架,就没有一点经验可以传授?
可是左思右想,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他们打你一拳,你就打回去。”
这像一句废话,钟沁咧着嘴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对你来说是可以,但是我是打不赢的。”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打赢。”杜羽想了想,又突然想起一句话:“打架不能害怕输,因为打架不是为了赢,打架是因为别人打了你一拳你就要打回去。”
杜羽说出来这句话,心里又是忽如其来的一酸,因为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地想起,原来这句话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爸爸教给自己的。自己结交到第一个朋友之后,又把这句话教给过刘洋;那时候世界还很快乐,一切都好。爸爸过世后,杜羽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光是打架解决不了了,想保护的人总会离开。他不再想保护谁,也很久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打架,也很久很久没有再把这句话说给谁听。很多年来,除了刘洋以外,杜羽第一次再重新感觉到自己有责任也有能力做点什么。
杜羽又对钟沁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赢,是因为别人打了你一拳你就要打回去。”
钟沁抖得好像没那么厉害了,显得有些动摇。但是又抓紧杜羽的手,摇摇头,说:“不是,但是我怕的不是他们揍我。”
杜羽找了找词儿。
没找到,只好说:“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又努力补充:“我会在那里。不要害怕。好吗?”
那时候,正午的光隔着狭小的门缝透过去,照亮钟沁的小半张脸。钟沁没有说话,但是仍然紧紧握着杜羽的手,杜羽感觉到自己手指间钟沁的温热的呼吸正在逐渐平缓下来。
这时,下课铃响了。杜羽听见刘洋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杜羽也听见远处人群涌出教室,他们的脚步震动着天花板。
刘洋出现在转角。
“他们来了,”刘洋说。
杜羽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