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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发出惊呼。最初的几声尖叫,让前面走远的人也转过头来,然后更多的尖叫,直到原本已经远去的人群的脸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后往前全部陆续翻转回来。
嘈杂的人群正在聚集,在一楼重新一层一层地叠起来。
有几个人走上前去照看缪若筠;其他人都惊魂未定,七嘴八舌。
送去校医室。
谁去找老师?
别这样抬,你没看到他疼得瞪眼睛?
那些惊恐的表情和高喊,一点一点地把杜羽已经出格的思绪敲打回现实里。
他冲动下的几拳没控制住,缪若筠一挣扎就从扶手上掉了下去。杜羽稍一清醒过来就很清楚,自己不只是惹麻烦,而是惹了很大的麻烦。
其实二楼不高不矮,缪若筠当然没有死。但是杜羽或者其他高一高二的此前也没见过人从二楼这样摔下来,他们都以为缪若筠一定是快死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血,和摔落下来划开皮肤之后的大腿脂肪,那种很夸张的白花花的皮肉。
杜羽看见那些血和肉,心里突突狂跳。
他手里揪着缪若筠的衣领揍对方的脸的触感还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想到杀人犯这个词。
不过不知为什么,此刻杜羽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或者后悔。
有一会儿,杜羽只是在那里看着楼下聚集起来的人群。明明这些人,和刚才把器乐室的门冲开的人是同一拨,可是刚才他们在笑,现在他们在哭。
如果掉下去的是钟沁而不是缪若筠呢?
楼下的人蜂拥在抬着缪若筠往校医室的担架后面。这是一个这样明亮温柔的午后,但杜羽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为何记起小时候扒开过一个白蚁窝,那些白蚁每只都好像是一个集体意识的几万个分支,是谁给它们下了命令一样,它们就只知道同仇敌忾地往他胳膊上爬,密密麻麻的。那种恶心的麻木感。
杜羽忽然出奇的平静。
他没再看缪若筠的方向,而是蹲了下来,像抚摸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猫的脊背那样抚摸着钟沁的后颈,擦了擦钟沁的泪水,把钟沁背在肩上,然后下楼。
钟沁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好像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又好像没有。钟沁还在一种过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中。
杜羽背着钟沁下了楼,然后往校门的方向走。门口的保安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要杜羽登记中午出校。
杜羽签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这么厉害。
他们往外走了一会儿,钟沁才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走过校门口的街灯,走过繁盛的榕树,巧妙地避过那些气生根。这是他们走过几百次的上下学的路,只不过他们很少见到这条路在午休时候的这个样子,这么空无一人。
他们走到下河边的小路上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钟沁说:“你会有事吗?”
钟沁说着就哭了起来,好像问这个问题让他失去了压抑的力气。其实钟沁那天没有停止过断断续续地哭,他哭得好像他整个人身体里面积攒了很多很多的洪流一样的泥土全部在今天塌方了一样。
钟沁说:“对不起。”
钟沁说:“我让你倒霉了。”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杜羽说。“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们走到情侣坡的时候,杜羽又说:“对不起。”
钟沁说:“怎么还在说这些呢?”
杜羽转头看了看钟沁。
然后杜羽继续往前走,说:“好了,你的声音都哭哑了,你不要再哭了。”
他们走到平时屋村里的孩子们会走到的河的尽头。河其实还在向南,但是大家从来都不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了。仿佛无路可走。
杜羽突然说:“我其实一直想知道尽头到底什么样,你去看过吗?”
“没有看过哎。”钟沁说。“按理应该是海吧。”
“那要不去看看,”杜羽说:“我还没见过海。”
那天他们走得很慢很久,从正午走到傍晚,河水从清澈变成粘稠的血红,又变成伤口结痂后的深豆沙色,直到天黑了,又在月亮的映照下显得是深蓝的。
走到河流尽头的入海口,其实那个地方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只是一片空地,一个像污水处理一样的巨大圆形管道,还有一个很干净的房子形状的东西,他们走过去才弄明白这其实是个没用过的垃圾站。
杜羽笑一下,“我小的时候,还以为这条河,流到底,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啊,”钟沁想起来,有一下短暂的破涕为笑,“是不是那时候有一阵子说底下住着什么神仙。”
原来神确实是没有的。河的尽头有的只是一片流浪汉都不来的空地和垃圾场。
但这时,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得太远了,又说起小时候的事,一下子仿佛学校和所有事情并没存在过,气氛倒并不沮丧,反而难得的稍微轻松了点。只不过已经很晚了。他们就爬到那小房子似的垃圾站的屋顶上,背靠着河岸边的石墙,看着明朗的月光在海面上柔和地亮着。两个人坐在那屋子一样的垃圾站的屋顶上。那天晚上有星星。云在海面上空飘过。
杜羽看了看钟沁,然后又伸手把钟沁的脸转过来,让他仰起来。杜羽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在钟沁的眼睑上反复揉磨着,但是钟沁的眼泪还是在一直不断地流下来。
杜羽靠过去亲了亲钟沁的眉头。直到他这样做了,才回想起以前似乎没有像这样去碰过眼前这个人,这次他并不是想着做爱,只是想亲一亲钟沁,让他别再伤心了。只想钟沁明白,已经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不希望钟沁再哭这么多,希望钟沁能够开心一点。想说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海,很高兴钟沁能陪他来,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逃跑的,可是现在他心里莫名感到欢喜。但是所有这一切满涨的感觉杜羽不明白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说明白。他回忆着钟沁最初教他的办法,用舌头接吻,亲着钟沁窄小但漂亮的额头,湿湿的脸,颌边,脖颈,校服领口肩膀露出来的地方。
晚风冷了,他把钟沁抱进怀里,温暖的肉体的触感让他感到除了欲望以外的安宁。他感到很暖很舒服。这一天已经太疲倦了,杜羽抱着钟沁,头靠在钟沁的后颈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有时候杜羽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钟沁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杜羽迷迷糊糊地想,钟沁有时候话真的很多,也是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两个人的话说完了,他还挺喜欢这样,反正他正好可以不讲话。他听见钟沁在检讨,说回想起来很多时候,杜羽的很多事自己没有去关心过所以完全不知道,比如竟然没有看过海。好像确实是,杜羽在梦里想,他们彼此之间好像很熟悉,又非常陌生。他们确实浪费了好多时间。要是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像这样子聊下去就好了,一切本来都应该是这样简单而快乐,杜羽想着,在海风里面疲倦地睡着了。
他安稳地睡着,做了一些梦。
第二天一早,学校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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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章莫名的话欢迎批评(但别太狠555)。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基本上是一个关于成长/青春的故事
开始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