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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年末,高三的毕业离校,高二的进入高三,高一的分科分班,按部就班得一如既往,只是缺了祝福晚会的热闹,在心知肚明的平静里,结束。该笑的仍然笑,想哭的仍然哭,有人依依不舍的同时,另一些人离开得迫不及待,这也是一如既往的。
每个年级合一张影,操场上高低三层的铁架子,闹哄哄地站上去,微笑,笑容定格下来,闹哄哄地走下来,散开,告别这个学年。
这个学年末发生了那么多事,河边的流浪汉入侵校园,欧阳的强奸,欧阳传闻中的男朋友杜羽的背叛,杜羽和钟沁如何是男同性恋,又把缪若筠推下楼,畏罪潜逃或者私奔,反正。
可是落到菲林上,仿佛和别的学年也没有什么两样。所有的闹剧像那天上午的风一样吹过去。如果要说留下了痕迹,就是那届高一的合影的最边上有两个人没有穿校服。一个瘦小的,站在最前排,头发留得有点长,乍一看很淡的五官,穿着干净的短袖白衬衫。另一个站在最后一排,虽然照片略有些模糊,也能很明显地看出他的英俊挺拔,出挑的外表反而让他的面无表情和不合群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两个人站在合影的最边上。
为什么?
刘洋说:因为那两个人那年没读完就转学了。
为什么没读完就转学了呢?
刘洋说:高的那个转去了郊区的学校,矮的那个搬家去广州了。
你认识吗?和他们还联系吗?
刘洋的每个交往得比较久的女朋友都会在他书架上发现这张照片,但刘洋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显得有些迟疑。没有太多联系了。
刘洋的女朋友放下照片,随口点评一句:好奇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刘洋耸耸肩。不知道啊。
等女朋友走后他才会把那照片从书架上拿下来细细再看一遍,然后放回原位。拍完这张照片以后,杜羽被正式开除,转学到一间市郊的很远的学校。读了半年,在一个省赛之前,杜羽从盐田搭车回家的路上被人揍了一顿,打断了腿。腿再好起来又是半年,好起来以后杜羽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跑步了。钟沁据说转学到了广州。
不过这些事刘洋大部分反倒是从杜羽的父母和其他邻居那边听说的,他和杜羽在一起的时候,杜羽从来不提起这些。
那阵子刘洋家里出了点事,有人闹上门,他自己也很心烦。有些时候和邻居们一番寒暄之后,会有他们的小孩天真无邪地问:“哥哥,他们说你的妈妈是大人物的情妇,什么是大人物呀?什么是情妇?”
他和杜羽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想提起这些事。
所以他们周末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不聊。
很多人不相信,但是刘洋是真的不知道当时杜羽和钟沁,和欧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杜羽是不是睡过欧阳和钟沁,也不知道缪若筠到底是不是杜羽故意推下去的。
在那些他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高中里的周末下午,他们什么也不聊。他们只是一起坐巴士,到游戏城去玩一下午游戏。
当时投币街机里面有一种是弹球,刘洋觉得很像windows 98里的三维弹球,只是是实体化的并且更复杂些,霓虹灯闪起来很酷。他和杜羽不会聊其他的任何事,只是聊那个金属小球,看它在那个机器里一路疯狂地反复碰壁,碰壁的时候得分,最后忽然坠落下去。
刘洋高三那年的过年,是和杜羽两个人在酒吧过的。
刘洋反复开始新的一局游戏。那个疯狂的小球不停地反复地往下坠。
街面上音乐和春晚的声音都开得很大,还有鞭炮声,在那些很大很喜庆的声音里,酒吧里的弹球声也一并喜庆了起来。
把两袋代币都打完的时候,刘洋对杜羽说:“我要去北京了。”
“北京,”杜羽眨了一下眼睛。“已经考试了吗?”
“还没有。但是要去北京。北大也好三本也好那种要去。”
“啊,”杜羽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左边眼睛不太舒服一样那种。刘洋知道杜羽不知该说什么了。
刘洋说:”你其实也听说了吧。就是那个大人物,他把我妈接走了。“
杜羽看了刘洋一眼,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刘洋忍着没有哭。其实他有一刻很想把所有的他们俩之间没有提起的话都说出来,想在杜羽面前痛骂缪若筠,他凭什么去把你的腿打断呢?缪若筠根本就不跑步,这完全并不是等价的复仇,缪若筠根本就不明白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步了,他可能还觉得自己挺公平。刘洋想说,其实我一直后悔,如果那个时候我早点发现了钟沁的事情,或者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和他走得近,是不是后面这一切事情都不会有?刘洋想对杜羽说,虽然这句话在电视剧里都是伪君子才说的,但是刘洋想对杜羽说,我真希望是我自己的腿断了,永远断了都行。还有,其实钟沁转学去广州之前还给你留了一张磁带,但是我不想转交,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因为我总觉得你们俩会认识都是我的错。这么说或许不好,可是为了钟沁,事已至此,你会后悔吗?
但是这些话刘洋没有说。有些事情好像在无声无息里面变了,小时候只要一切都说出来就好了,现在倒觉得有些事情不说出来还更好。
刘洋说:“我们永远是朋友,是不是?”
街面上,过年的鞭炮声炸裂一般地噼噼啪啪,一串串响个不停,像衔着尾巴的蛇,人们笑得很大声。
杜羽难得地轻轻笑了一下,“是,比亲兄弟还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