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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说自己没有穿衣服的时候,无论这个人自己愿不愿意,脑海里往往都会立马自动浮现出对那另一个人裸体的想象。
杜羽的情况正是如此。
那天在教室里,杜羽的手放在教室灯开关上的时候,听见钟沁在说话。钟沁在反复强调:“我身上没有穿衣服。你可以先不要开灯吗?”
钟沁的瘦小的裸体,在脑海里自动浮现。杜羽努力驱散了那些模糊的画面。
杜羽又听见钟沁说:“如果你是要用教室,其他的教室也都空着。如果你一定要用这里,可不可以再过一小会?”
那时黄昏已过,夕阳的余热和光线都正在逐渐消退。钟沁的声音从靠近讲台的斜后方传来,腔调软而慢,声音却很尖细。
那古怪的腔调漂浮在空中,和正吹过肮脏的窗帘的晚风一样,让杜羽莫名感到冰凉而滑腻。
娘娘腔,欧阳敏敏说,跟男的关系很乱的gay。
所以杜羽暂时没有转过身,手也暂时没有从灯的开关上拿下来。
杜羽先问:“再过一小会,为什么?”
钟沁回答:“一般再过一小会儿,楼道里就彻底没人了。他们都走了,我才能去拿衣服。”
杜羽一开始没有能反应过来。然后杜羽问:“他们脱你衣服?”
沉默。
然后杜羽听见钟沁笑。钟沁笑着说:“不然呢?你以为是我自己脱的么?到了傍晚,我专门等到教室的人都散了,然后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脱得一丝不挂,在这里享受晚风,到学校快关门了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你是这样以为的吗?”
那冰凉滑溜的尖细声音越来越急促,杜羽打断他:“我没有这个意思。”
杜羽回头看到钟沁坐在讲台后面。准确地说,从杜羽的这个角度看,钟沁的上身正俯趴在桌面上,刚好足够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是这个意思也没事,”钟沁笑嘻嘻地对杜羽说,“就算你是这个意思,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是么?”
真奇怪啊,杜羽想。钟沁两条瘦胳膊明明是瑟缩在那里护着身体的样子,腔调明明是很娘的,表情明明在笑,话也说得咄咄逼人;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钟沁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我——”杜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尤其是自己还是始作俑者。杜羽摇摇头,说:“你的衣服在哪里,我去帮你拿。”
果然在厕所垃圾桶里,杜羽一样一样地找到了钟沁的全套校服。他也看到了一条内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它拿出来。杜羽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努力把上面的痕迹搓了两下,很快发现衣服湿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之后看起来比光是脏兮兮的更糟糕,于是放弃了挣扎。
杜羽快步路过了前门,还是从后门绕过去,把校服从课桌这边递过去给讲台那边的钟沁,然后转过身去。
转过身去的杜羽看着教室后头的钟。已经很晚了。杜羽平时也经常等刘洋换衣服,但从没发现过人换衣服原来是有声音的,那声音还不小,套上衣和穿裤子的声音不一样。杜羽看着那秒针一下一下地蹦,努力驱散了脑海里想象的钟沁的瘦小的裸体。
他们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两个人都有些犹豫。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今天谢谢。”钟沁说。
“今天不好意思。”杜羽说。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开口:
“你回去吧。”钟沁说。
“我送你回去。”杜羽说。
沉默,然后他们都笑了。钟沁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盯着人笑眯眯的,杜羽还是他惯有的那样,侧过头去哼了一声。
杜羽又咳嗽一下,说:“顺路。”
钟沁还在笑,“怎么会顺路?我知道你住东区。”
杜羽本想说:你怎么知道?想到这里,心里一沉,想起了自己今天身负的重任。又想问:刘洋告诉你的?你跟刘洋关系这么好,是不是不只是关系好?
但是他们正站在路灯橙黄色的光底下,天色已经很晚了,空气里开始湿蒙蒙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杜羽低头,看见钟沁脸上那几块伤开始淤青了,眼角肿得耷拉下来,显得有些滑稽。运动服虽然抚平了领口,纽扣系到最顶上的一颗,还是掩饰不住的脏兮兮,东一块西一块地湿着没有干。但钟沁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狼狈。
杜羽本来演练了很多警告和说服的台词,其实杜羽还是觉得是应该警告和说服一下钟沁的,但是这时候这些话杜羽说不出来了。
杜羽最后伸手去扶钟沁,一边仿佛很随意地问:“你认识我?”
杜羽要去扶,是因为钟沁的膝盖也肿了,刚才从三楼教室下来一路,都必须这么扶着一点。这样肿起来的时候人没法弯膝盖,杜羽见过其他踢球的人也这么肿过,所以他想钟沁可能也会得滑膜炎。
钟沁并不知道杜羽脑子里正在想刘洋,警告,和滑膜炎。钟沁的膝盖已经太疼了,他走得一高一低的,一边真的很随意地随口应对着:“学校里谁不认识你呢?你是外面考进来的杜羽,欧阳敏敏的男朋友。”
杜羽皱了眉头,“我不是欧阳敏敏的男朋友。”
杜羽本来想说,不喜欢欧阳敏敏,但又觉得那不太礼貌。总归语气说得有点冲,钟沁看了看他的表情,也就不再接茬。
杜羽不愿尴尬,就说:“我也认识你,你是钟沁,你是本部直升的,你和其他本部直升的人都住在小花园那边。”
“嗯,”钟沁淡淡地回,“你是从欧阳那里听说的么?”
这一来就弄得更尴尬了。
可能是也感觉到了扶着他的杜羽僵硬的尴尬,钟沁抬头又看了看杜羽,笑了笑,“没关系,学校里谁不认识我呢?”钟沁说,“我的绰号也就只有你们这些外面考进来的人不知道。不过很快也就都会知道了。”
钟公公,欧阳敏敏说。
杜羽突然说:“他们这样不对。”
钟沁耸耸肩,“他们说的也不算错。我确实是那样。娘兮兮的,娘炮,很母,我是娘娘腔。他们说错了吗?”
那尖细而古怪的腔调,现在就在杜羽身边,和空气一样冰凉而滑腻。
娘娘腔,杜羽想到钟沁和刘洋,又不由自主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会是同性恋的意思吗?
在杜羽找到合适的措辞开口回答之前,钟沁放开了他的手。
“我到了。”钟沁说。
杜羽正准备转头走,又听见钟沁喊他:“杜羽!”
他回过头,看见钟沁隔着他们那个高级小区的带装饰的漂亮铁门正对他挥手。
钟沁说:“谢谢你。你从河边走吧,那边是近路,可以快一点,但是注意安全。”
杜羽看着钟沁。
娘娘腔,欧阳敏敏说,跟男的关系很乱的gay,他喜欢晚上去河边的情侣坡;你踢球的河边,那是白天,在河的这一边;到了晚上,到了河的另一边,就有一些关系很乱的gay在那边的草丛和石头里...欧阳敏敏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她转而说,还有人说那里有水鬼呢,钟公公他们那样的人,可能就喜欢去那样的地方...
钟沁笑着向他挥挥手,“那,拜拜了哦。”
钟沁转头的时候,杜羽忽然心里涌上一股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这个轻飘飘的转身的动作他在哪里是见过的。
但这时杜羽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这已经是太累的一整天,杜羽想起自己到七点多了还没有吃上饭,天已经快要黑透了,这一天不仅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而且还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困惑。钟沁和刘洋,厕所的衣服。别人都觉得他是欧阳敏敏的男朋友吗?那个看他踢球的女生呢?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远远地看着她,他喜欢她白色的裙子和及腰的黑长直的头发。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她的辫子都是不一样的。她肯定不在一班到六班,下次再去楼上问问。——她会不会也觉得他是欧阳敏敏的男朋友?
杜羽那天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做了很多梦,他梦见二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自己坐在那里,然后那个女生走过来捏了捏自己的上胳膊。醒来的时候,杜羽忘了梦的大部分,只记得那个女孩的吻湿热而滑腻。
上学路上刘洋问:“你今天怎么等我,不去国旗排练?起晚了?”
“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杜羽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他想,得赶紧去楼上其他班问问了,这种梦再做几次,他就要彻底记不清那个女孩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