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他本质上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但在威胁到全人类存在的安危这件事上，他实实在在想和梅林好好谈谈。也不知道是相处模式在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还是梅林就是个错误, 他俩的对话就在捧哏逗笑的相声路上一去不复返，甚至，史蒂夫就连他原本想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梅林的阴谋……？
诸如“用搞笑让超级英雄失去战斗**”之类的计谋吗？
他就暂且不吐槽“不知道自己愿望”的设定了。史蒂夫单刀直入, 直接切入核心问题：“该怎么在能把你打晕带回去的情况下，阻止这一切？”
“嗯？”梅林好像没听明白。
史蒂夫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这回, 梅林听明白了，他仿佛没听明白般地掏了掏耳朵, 就差在脸上写上一句“你再开玩笑吗？”的话：“咳咳,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是人类, 我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人类。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身为超级英雄，你要有这样的觉悟啊。”
“纵然前方是不可翻越的高山, 不可横跨的汪洋, 纵然只是毫无希望的挣扎，纵然只是渺如浮游的呐喊……纵然是斩断目之所及的其他世界的存在，你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梅林是微笑着说这番话。
史蒂夫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琢磨了又琢磨，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你的愿望该不会是死亡吧？”
“……嗯？”梅林一脸懵逼。
史蒂夫反倒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小：反派之所以是反派, 大多数都是因为他们闲的没事做, 才琢磨搞点大事；而超级英雄极少有黑化变态的, 就是因为他们很忙，忙着阻止这些闲的蛋疼的家伙们的阴谋诡计——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些奇怪的事情了。
梅林不但闲，他还永生。
很多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不是说过吗？只要一个人活得够久, 永生对他而言就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了。
“你看我像活腻了的类型吗？”梅林反问他。
——干净利落又直击人心的回答。
史蒂夫被噎得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只有阵阵雷雨声，风吹的骤雨如机关枪般扫射过窗台。史蒂夫能感觉到梅林在回避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又是他不想回避的：“我想救你。”
“我还活蹦乱跳着呢。”
“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史蒂夫轻声说，他被整个时代抛在身后，卡特另选丈夫结婚生子，巴基也不再是原本的巴基了，只有梅林依然如故。他好像是这个物是人非的世界里，唯一一点史蒂夫还觉得亲切熟悉的对象，“……我也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他困惑地眨眨眼睛，清澈透亮矢车菊般的蓝眼睛透出一点无言的忧伤。屋外下着倾盆大雨，史蒂夫的睫毛仿佛也在落雨。
梅林刚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又露出了那种“被什么过于刺激性的食物酸涩到舌头”的表情，硬生生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又是无可奈何、又是好气好笑地叹了口气：“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
“就是为了避免你们这群傻瓜蛋子一门心思往里头冲。虽然我很感动这种情怀，但还是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吧。”
梅林说着，同时将手放在胸口——
“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虽然我好像没有什么信用了，但只有这件事，我可以向你发誓——一切都会顺利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
……
在另一个梦境里——
梅林同样指天发誓：“真的，不用担心。”
托尼（所有熟悉托尼的人大概都会对现在这幅模样的钢铁侠大吃一惊，他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或者套在铁壳子里，相反，他穿了一件充满古典风的长袍，数十本钢铁书脊的魔法书如蜂鸟般在他身旁缠绕飞行）沉默片刻，良久，他举起了手中的超能魔法压缩炮：“很好。”
梅林慌张逃窜：“都说了……”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托尼冷漠地说，“有一个能殴打梅林还不用担心会把他手滑打死的梦境……呃，为什么不试试火力呢？”
炮火轰然出膛。
梅林：“……”
梅林：“………………草，你之前导弹轰脸还是手下留情吗？！”
……
……
斯特兰奇收回目光，不得不说，钢铁侠真·做的漂亮。如果不是他肩膀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斯特兰奇其实也很想试试同样——来测试一下自己火力输出的极限能力。
咳咳。
他没有公报私仇，绝对没有。
斯特兰奇握紧了手心里的灵魂宝石，这颗橙色的椭圆形石头，犹如辉煌的太阳般照亮了斯特兰奇目之所及的一切。他和其他超级英雄一样，都在前往人类意识的深处。在他四周，诸多梦境犹如链接的细胞，拥挤在四面八方，只有灵魂宝石光芒照耀之处才能驱散出一条道路来。
梅林对他们的劝告是正确的。
即便是斯特兰奇本人，也无法保证，在离开了灵魂宝石的庇佑之后，自己是否还能辨认出正确的道路——这里可不分英雄和懦夫，无论是谁，一旦被他人的意识淹没……
……咳，反正斯特兰奇不想变成精神病。
斯特兰奇原本打算自己动手，将战友们从“前线”拉到安全的地方，但等他着手实施后，却发现梅林的小号们已经自发地开始做这种事情。半梦魔在这方面非常专业，斯特兰奇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他做的很好，几乎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那么，现在他该解决最后的问题了。
……
……
梅林的梦境。
公元500年的英格兰岛。
斯特兰奇的落脚点是个相当平静无奇的草地，在他旁边，黄金色的茅草搭建出一个简陋的马厩，马厩中，一头浑身雪白看不见一根杂毛的俊美白马正在低头吃着苜蓿。
斯特兰奇很快就找到了梅林。
那位半梦魔所处的地方，地面被平整地处理过，杂草不生，几把剑锋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撞击痕迹的旧兵器插|在泥土里。同样，斯特兰奇还看到茅草扎成的假人。这令他很快就做出判断：
这是演武场。
“梅林……？”
梅林没有回头。
此时此刻，在这场深邃的梦境里，梅林并非孤身一人，他手上举着一个用苜蓿花和小雏菊编制而成的花冠，同时，还蹦蹦跳跳地，不厌其烦地推荐这个平淡无奇的手工作品：“阿尔托莉雅，小阿尔托莉雅，试一试啊，试一试啊……”
那个被称为“阿尔托莉雅”的小姑娘，有着一头如融化黄金般的灿烂金发，她紧紧抿着唇角，虽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但神色已经透露出坚毅。她很无奈，也很坚决地指正梅林：“不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这怎么是无聊的事情呢？”梅林微笑着问。
“这有什么意义吗？”
“唔，鲜花很美啊，阿尔托莉雅也很漂亮，如果能将两者结合起来，阿尔托莉雅就更漂亮了。”梅林用理所当然的欠打语气说，“女孩子就应该漂漂亮亮的，不对吗？”
他说着，就举起花冠试图往阿尔托莉雅头顶上带。
“啪——”
清脆的一声响。
阿尔托莉雅非常不快：“不列颠的子民还在受苦受难，战争的火焰还在燃烧着，老师，请您交给我如何拯救子民的办法——而不是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花冠落在地上。
散落了一地的花瓣。
斯特兰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梅林？”
梅林充耳不闻，他只是蹲坐在原地。纵然斯特兰奇知道眼前的梅林本质上是个根本没有感情的非人类，但也被一种无声的悲恸触动了。那种悲伤，即便只是个不言不语的背影，似乎脊骨和五脏六腑都被压碎了。
但这只是错觉。
梅林大概在原地蹲坐了足有五六分钟，才蹒跚地再度站起来，他挥挥手，眼前的“阿尔托莉雅”就如同烟云般消散了。
他对斯特兰奇说：“很搞笑吧？”
斯特兰奇没理解搞笑点在哪里。
好在，下一秒，梅林就很有自觉地开始解释：“你看，超搞笑吧。没有感情的半梦魔因为有趣而玩弄了某位少女的命运，而现在，我以为我不会后悔，我以为我不可能难过，可事实是……”
“我真的做错了。”
梅林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染着花瓣的手。
他流浪了那么多年，尽心教养了那么多学生，遵循着迦勒底御主的指示，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好像在追寻一个答案，又好像在原地踏步。但兜兜转转这么上千年，原本那个细小的缝隙非但没有合拢，反而越来越大。
“我并不值得原谅。”
“我只是，我只是……想着，如果能让阿尔托莉雅摆脱王的约束，去做一天的自己，去享受一天的少女应有的幸福，如果能做到，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这就是一个愚蠢男人的愿望。
这就是一个愚蠢男人的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