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麟,你还是未能看透这世间幻象呀!”
怀桑手中折扇轻摇,清隽淡漠的脸上尽是冷然,仿佛昆仑雪岭不化冰霜,带着些许轻诮:
“大道至简亦至真,便是仙神也不过是天道之下执正道心的蝼蚁罢了,一切仅寄之于因果天律,何曾拘于人心?
柏麟悯生,天道循规而行,妖魔嗜杀,天道也循规而行,一切众生在天道之下并无分野,怀桑如此,天帝如此,柏麟亦如此。
所以,柏麟之盼,以眼前论似是好事,可于此后却未必,天帝无为,妖魔野心自受滋长,一时的安宁,只会是无穷祸患。”
少年帝君悚然回目挚友,他似在那双永远都冷淡的眸中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杀气冲霄,一种说不出的心绪,让他怔立无言。
比之经历过红尘之最伤的怀桑,不能不说少年帝君所历还是差了些,虽道心坚固,却总是性子慈软,纵是强做肃严也失之柔软,这般慈软之心的帝君虽有为苍生敢担重任之心,却少了果决杀伐。
故,怀桑并不欲使之回返九天。
回去作何?担下一切之务,让天帝可以同妖妃卿卿我我,还是看着天帝不理正务,惹一众清正老仙动怒?
横竖来都来了,反正历劫一世是历,两世三生也是历,还不如带着少年帝君回返陈情界,一来这说千遍不若亲历,二者也是,怀桑虽早已道心澄明,却未敢说无憾,便是明知过往不可追,还是想看上一眼。
缘此,借造化笔,怀桑把少年帝君与璇玑及小麒麟带回了那个曾经……
聂怀桑自来便极聪颖,他知晓不净世不需要什么双英并立就已足够惹人注目,所以无论人前人后都是画扇追鸟,嬉闹玩乐为主,连佩刀都常常寻之不见,时时惹得兄长怒吼着要“打折狗腿”才罢。
因此,便是与其兄聂明玦相交甚深,与之齐名的泽芜君蓝曦臣也时有叹笑,总是帮忙拦下聂明玦施之家法。
但,此仅表象,真实的内里却是,自幼时起聂明玦便已决定一生护着聂怀桑,任其天高海阔,自由自在的逍遥渡日,所以对聂怀桑多有纵容。
然,纵容归纵容,聂怀桑愿意装个修为不佳的是一回事,该会的功夫又是回事,自家的刀诀刚猛霸道不适合聂怀桑修习,不代表其他的功夫也不适合。
不过,清河聂氏以刀法称著,若让聂怀桑修习他人之术,也说不过去且有坠聂氏威名,所以,装成不甚通者,亦是可行的。
简而言之就是,聂怀桑这“草包”之名是自己经营出来的,他习的刀法不是聂明玦那一路,而是幼时山中“遇仙”时,一位清华绝伦的少年所授。
而这位少年,便是被怀桑带来亲身近观红尘的柏麟帝君。
柏麟与怀桑有缘,因此出手为聂氏刀诀剔除弊端,并授小聂怀桑刀法道法并不为此方天道所排斥,这无形之中便也算改了些因果。
或是如此,聂怀桑比之怀桑更显活泼,也更气人些,这不,聂明玦一错眼没瞧见,这孩子就独自溜出门去了。
聂怀桑并不知晓,他以为的“自己偷溜”,实则是聂明玦的纵容,暗里相护的暗卫可是不少。
且,在聂怀桑前脚离了不净世,后脚柏麟他们便被请进了不净世的后堂之中,往日人前快语爽朗的聂氏家主却是一派风雅的在温酒,上好的一纸千金的澄心堂玉版纸细细封了瓶口,放在红泥小火炉上,待纸微润后再拆开,香浓醇厚的酒气扑鼻而来,入杯之后酒色澄碧,入温而不灼,正是适口之时。
此时的聂明玦象是褪去重重玄武岩外壳后的明珠,温雅却又夺目,有着不输蓝氏双璧的风华,语声也变得锋芒尽敛而形若柔风:
“我清河聂氏势起微末,先祖以屠夫之身行侠义之举,所创家业甚大,而不净世亦以粗狂示人,世人眼中我聂氏皆为匹夫。
殊不知,这匹夫也有匹夫的好处,与人相交虽看似吃亏,可是却少受人忌,毕竟草莽哪有这许多诡谲心肠?!”
挑眉一笑间,眼中睿智不可藏,又带几许冷诮:
“故,怀桑藏拙,我是纵着他的,左右我在一日,不净世便稳当一日,便是温若寒那般枭雄心性,也是不敢对怀桑动手的,除非他脑子让驴给踢进水了。”
柏麟看着聂明玦,他虽为仙神岁至千寿,却从不曾知晓世间还有这般人物,貌似粗狂豪放,实里却是百八十个心眼子,难怪不过双十便能稳坐家主之位,成为一方仙门魁首。
少年帝君明玉似白皙脸上神色古怪,偷目看向怀桑,神识传音:
‘这能稳坐家主的,一个个心眼子都跟那藕似的,也难怪你能一举把仙门百家把弄手心。
连你这看着和玄武似的大哥都内秀得紧,也就不奇怪你眼珠儿一转就有百八十个主意。
只是,为何……’
‘这就是我要你看的所谓君子与人心了。’
怀桑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按扇面,在心中喟叹:
‘我少小之时兄长护得紧,纵有三分聪明,却到底看不透人心,所以过于轻信他人,以为君子便似蓝曦臣那般人物,却忘了,凡能稳坐一家之主者,他们皮囊之下的真实并非表象那般光明磊落。
最重要的是,人心易变,在家族及自身利益面前,那些微薄的世交之谊又算得什么?
所以,当年我窥破其真时,最恨的不是金光瑶,而是我自己。
是我的轻信与怯懦害了大哥,当时,我是有机会发现端倪的,可我却因为恐惧那背后要面对的真实而放纵了一切的发生。
我以为只要自己不接家主位,不去承担责任,大哥就会一直都在,却忘了自欺欺人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控。
也缘此,我对蓝曦臣的报复仅是袖手旁观,而非似对金光瑶那般,不留余地。’
少年帝君呵笑几声,伸手正欲摆起自家的酒盏饮上一口,却在垂目间瞪大了眼。
——小麒麟不知何时从他袖中溜了出来,并偷饮了盏中醇酒,结果小东西醉倒在了酒盏中。
也就是说,柏麟此刻端的不是盏酒,而是盏小麒麟,更绝的是,似乎还让聂明玦看了个清楚,因为聂明玦正含笑道:
“这坛梨花白是聂氏先祖百年前埋下的,虽醇烈却不伤人,小家伙是神兽,没事儿的。”
呵~,这下算是掉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