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皆逃不开“终有轮回”之定,只怕欧阳少恭也不明白,自己双目一闭一睁之间重来的因果何为。
这一次,欧阳少恭未入青玉坛,可雷严还是去抢了焚寂剑,灭了乌蒙灵谷,紫胤真人也依旧收徒百里屠苏,一切似乎没变,却又似乎都有变,而欧阳少恭无心理会,他此来,是为见“故人”。
说来可笑,前尘欧阳少恭生时耗尽心力也未能补全己魂,却在灰飞后一缕残魄无意间被困在陵端丈内之处不得脱,有幸见识自家记忆中并不出众,且有些蠢的“二师兄”,以凡人之身将被焚寂所杀,原当魂湮的肇临聚魂后,完完整整不经蒿里(幽都亡者最后的滞魂之地)而转生轮回。
当时欧阳少恭惊得下巴都快砸地上(幸亏亡者没那东西了),只觉自家蠢出天去,要早知陵端有此本事,他同百里屠苏较什么劲?
——不早转头去哄陵端了!
故,待得重归后,欧阳少恭生恐有失,又怕自家多做改变会令事生变故,因此小心又小心,直等同前尘一般借天墉城收徒,才往天墉城而来。
而此时,百里屠苏正同芙蕖大眼瞪小眼,今年收徒之事归执剑一脉主持,可巧陵越又下山除妖未归,只能百里屠苏打鸭子上架。
然,百里屠苏虽在剑术上小有所成,却不代表他于此事也能应对,无奈之下,也只得求教门派中除师尊与师兄外,唯一对他有善意的芙蕖。
只是,芙蕖虽说是掌教之女,可她平素唯对追逐陵越有心,余事全不在意,又何能相助百里屠苏?
于是,才有了二人两两相望,无言至极的场面。
芙蕖名为掌教真人之女,可掌教真人少年修真年岁近百又如何真会有个十几岁的女儿来?她实则乃是山下弃婴,被心存不忍的掌教真人收养,其名份不过是虚妄,她本人又心不在道途,成日“年少慕艾”纠缠陵越,故此在天墉城中除少许拥趸外,实无可助力者。
不过,芙蕖的趸交之人中,有一人乃涵素一脉的陵义,前尘指证陵端裹挟师弟的,便有他,且还曾无数次在背后对着众弟子说陵端不是的,也是他。
究其原因,不过是 当初陵端喜欢芙蕖,而他亦喜,却因陵端二师兄的身份无法相及,心生所怨罢了。
而今,陵端对芙蕖再亦无心,陵义自有亲近芙蕖之机,却又因百里屠苏而心生所怨,故此芙蕖寻他相助百里屠苏时,自令其怨深,明里相助尽力,却在暗中埋雷。
所以,欧阳少恭登上天墉城时,见到的不是骄矜傲气的陵端,却是木讷寡言的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要讨好谁,真的是件很容易的事,他不过是区区数语,便让百里屠苏松了心防,知晓了陵端未见的缘由。
闭关?
欧阳少恭到不觉有异,毕竟东海事后,他跟在陵端身边也是三十余年之久,那人是如何才高,只怕没人比他更清楚,能在资质被废之下,还可以为人补魂并完整送入轮回,陵端又岂是个浅薄的?
欧阳少恭甚至在想,若非他当初因半魂而更偏向百里屠苏一些,或许能早觉陵端之异,而求得其为己补魂,也不会有来的一切。
虽心中此想,欧阳少恭也没让百里屠苏觉出他心不在修仙,反十分积极相助百里屠苏。他看得出,自家这半身虽说貌似不如前尘受排挤,实则却是相反,连往来的外门弟子都对百里屠苏貌似谦恭,内隐不屑。
这排挤可不是曾经陵端那般小儿恶作剧般,貌似严重,却不会伤及性命的存在(陵端始终能拿捏住百里屠苏能承受的分寸,连姑获鸟的能力也是估量过的),如今这般,看似不要紧,却实则却是真的要命。
幻境,是此番弟子甄选的第一关,可就是这简单的幻境,于旁人并无大碍,却会勾动百里屠苏的心魔。
只欧阳少恭不知,今生百里屠苏的心魔,居然不再是幼时劫难时被化为焦土的乌蒙灵谷,却是白衣乌发,广袖低垂的陵端。
以至于百里屠苏居然冲进剑阁,抢出焚寂剑,要去劈开玉壶洞天。
陵越赶回天墉城,气还没喘匀就听到有弟子来报,惊得差点儿没在平平青砖地上就摔平。
苍天,天墉城上下谁不知晓,掌教真人可是拿陵端当亲儿子看,陵端在仙道修行上的天赋也是极高,如今他在玉壶洞天闭关,屠苏若真用焚寂剑劈玉壶洞天坏了陵端的修行,掌教真人一定会取出其久封的十方寒光剑把屠苏追杀到天边。
“胡闹!”
陵越气得双眉紧蹙,急忙赶往寒潭洞,赶到时正见一男一女两位在拼力拦阻百里屠苏。
男者,不必说,自然是欧阳少恭。
女者,幽都巫咸风广陌之妹风晴雪。
因此生欧阳少恭未曾插手乌蒙灵谷之事,风广陌也就与韩休宁一样,殒落在乌蒙灵谷中,只乌蒙灵谷有地势之护,又法阵残存,以至幽都招魂皆未能得下落,风晴雪心念兄长,才到天墉城想求问韩云溪。
风晴雪今生与欧阳少恭的结识,却是因欧阳少恭救了饿到连虫子也找不到吃的少女,故,风晴雪帮着欧阳少恭拦阻百里屠苏却是看在“一饭之恩”的上面。
“屠苏,醒醒,快醒醒!”
陵越乍一现身,便见原本还疯狂想击破寒潭洞封印的百里屠苏,转头便挥剑当头直斩陵越,那动作娴熟得似已做过千百次。
“大师兄……”
陵越原当闪避得过,斜里却蹿出个芙蕖来,那姑娘往前一扑,想是要为陵越挡剑,却未料正挡在陵越的退步之途上,陵越受此一阻,只能眼睁睁见焚寂当胸一剑刺入肌肤,心里对芙蕖也难免生出三分恼意。
——你没事儿捣什么乱啊!
都说紫胤真人看重百里屠苏,数救其于险,可是百里屠苏自上天墉城之后,非是波及陵越,紫胤真人那是打死闭关不出,出来便是因陵越。
此次,陵越让百里屠苏当胸一剑,几被夺命,紫胤真人拼耗百年修为将之救回,却也终于恼了,亲自将百里屠苏关入禁地思过三载。
而在百里屠苏被关后的第三日,陵端终于出关,英华内敛,神清气朗却偏再寻不出半点修仙者气息,显是已达返璞归真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