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天生丑陋,形貌如同被颜料铺子染坏的玩偶一般,因此素常见人少不得要以变化之术遮掩。
而两军征战,神通法术尽出,自也无力维持术法,便也只能面覆面具以掩,这也是修罗嫉恨天族最大的因由。
——天族无论男女上下皆是貌美,又都居于九天灵气充沛之地,风物优美而华,比之魔域的浑浊阴暗贪瘠,焦土黑石,物陋而恶,自不可同日而语。
故,修罗天生向往光明,却又憎恨光明。
因为,修罗乃生血海,是由世间最污浊而物化,虽修罗不分男女,即现男相却可修成女身,但女身除却美艳外,其实力根本与男身不可比,于尚勇斗狠嗜杀修罗而言,形同鸡肋。
且,修罗女虽艳,却远不及天族男女的清灵物外,似粗制玩器与上好细瓷之别,一件只粗看尚可,另一件却值得细细收藏。
缘此,罗睺计都乍见面前战神,只觉其人清华绝美,宛若那夜人间所见高木枝头染了白雪的玉兰,优雅清远,在月华下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傲之美,让他见之形秽。
陵端明眸轻垂,似美玉雕琢而成手中清辉剑光华吞吐,并指扣诀间指泛微光,轻掠过剑身,纤长秀美的剑身上泛起业火红莲,似将焚尽世间一切邪恶,语声清冷宛若夜风轻掠过竹尖般响起:
“尔辈修罗原是天地最浊而化,血海之污原纳三界之恶,生来便为万物所弃。
然,天道至公,犹赐福泽,只要一心向善造福三界,必有造化。
可叹尔辈不识天命,不知造化,一意为恶,今日本座也只能代天行伐,灭了尔等。”
“大言不惭!”
罗睺计都冷笑,殒天杵用力挥出,喝道:
“吾到不信,你这玉碎琉璃似样子还能比得吾族不成!”
殒天杵荡起如山巨影压下,它面前的陵端渺小宛若蝼蚁,似乎吹口气就能碎裂开去。
却未曾想,陵端掌中剑影恰似洁白如玉玉兰花开,纷呈繁叠,次第开放,绵绵密密遮天蔽日,不过轻舒雪瓣,便恃殒天杵全力一击挡了回去,还将罗睺计都震飞落地,砸出个人形深坑,身上暗金甲胄尽是裂纹,随之片片碎裂落尘。
罗睺计都身上金甲与修罗王一般都为深渊魔金所铸,可挡下星辰一击之力,未想却被这看似绵软的轻挡所毁,便是修罗王摩诃也变了脸色。
罗睺计都自深坑中跃起,赤发红面绯衣,他身上金甲俱裂,面具又何能存?故此顶着修罗原貌怒吼一声,跺足飞身,复又至阵前。
此刻,天界一边见陵端出招便重创魔煞星,无不欢欣,彩声雷动,对于修罗的畏惧之心尽去,士气大盛。
修罗这方锐气一折再折,摩诃眼前事不可为,便想先退步体整,再做打算,未想……
天下万物,往往从内部崩塌损毁最为要命。
元朗乃是修罗右使,老王侍卫长,何曾有妖魔会想到,他会带着部曲反戈一击?
缘此,元朗乘消息尚未传回魔域,又带了云鹤、青雀等族,与自己的金赤鸟族中心腹一起,抄了修罗族的老巢。
妖族公主到是个警觉的,可她才诞子不久,又是妖族进上来的后妃,修罗们又怎会听她之言?
所以,被元朗与云鹤族长拿下时,她只来得及为自己的鸟儿子乞命,除此什么都做不了。
元朗并不想赶尽杀绝,这样易激起妖魔大军背水一战之心,会影响战局,他只是把那些妖魔族的窝拆了,人抓了,然后带至天河岸边,让他们哭大声些,呼崽叫儿之声更响点儿。
妖族附庸修罗本就是驱利逐势而来,今时眼见前有战神勇武相拦,后无退路,自己家人还被拿捏,没立时一哄而散已是足够对妖王忠心。
但,若说不想降,那是骗鬼。
谁不知修罗王翻脸无情?他们是惧修罗嗜杀之威罢了,便是老妖王,又何尝心中无悔?!
“鼠辈,以吾族无辜妇孺相胁,好生卑鄙!”
罗睺计都气得双目通红,越发衬得陵端身似修竹,人若美玉,他的怒吼,陵端也不放心上,手抚剑脊,语声凉淡:
“早在他们布衣缩食驱夫送子进犯天界时,他们就没有什么无辜可言。若说无辜,那些被尔等进犯疆土,视为血食的天族与天地众生才是。
罗睺计都,你嗜杀成性,满手鲜血,也配谈无辜?真是笑话!”
言罢清辉剑上剑花再绽,随着花开明媚,冲天阵光自罗睺计都及身后妖魔联军足下而起,天上星河倒悬,星辰光动,阵势绵绵不绝,象碧海潮生,扑向众妖魔。
如陵端所料,罗睺计都及其身后所有妖魔,见势不好,皆拼尽全力想以武力破阵,却不知法阵正是汲取他们的全力攻击而运行反噬。此中便是有人想到,也不敢冒然收手,卸尽法力。
没有那个已殒的天帝跳出拦阻,很快便见妖魔联军一个个法力尽耗身受反噬而消亡。
身边所有熟悉的同袍象一个个水泡破灭般消失,很是考验人心,所以有不少聪明的妖族尽卸法力后脱出阵外被天兵拿下,反正不会立死,苟得一时是一时。
最后,阵中唯余罗睺计都在苦苦支撑,可他周身上下尽布裂口,也将无力,在消散那一刻,他动了动唇,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让他见见我,好吗?’
他连那天人是谁都不知,又能见何人去?
当最后一缕魔息消尽,金色法阵光华大盛,反哺出浩浩灵气清华散向三界,而后阵光沉寂消失。
陵端反手执剑,回目看去,对着中天神殿方向展颜轻语:
“柏麟,我赢了,你可欢喜?”
“自是欢喜,我的,战神。”
少年帝君透过天眼迎向陵端明眸,白皙玉面上尽是轻松,浅笑回应:
“我早说过,我最信任你。”
一双挚友隔空相视,眼中尽是悦色,殿外白玉雕龙柱后司命下笔如飞,恨自己不能生出八臂,难以全记此时之景,口中还小声嘀咕:
“感动,太感动了,我得好好记上一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