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阴山君
阴山,位于酆都西南方向极深之处,说是山,却不过是供奉人间众生命寿的灯塔罢了。
阴山之地黑沉幽冷,静得连一丝风声亦无,除了罪业涛天被罚守灯的阴灵外,便仅有一位阴神阴山君守在此处。
阴山君,无人见其真颜,终日将身形颜容罩于一袭黑色的,死气沉沉的连帽大风氅之下,似乎要融于这幽冥的黑暗。
唯有每年的中元节那日,阴山君会在阴山之顶点上一盏莲花灯,那时世尊地藏会循例来问一句“可皈依否”,然后又在阴山君的沉默中退去。
“这么久了,我都快忘了,我到底为什么守在这里了。”
这时,就会有道黑漆漆的影子从阴山君的身上剥离出来,唠唠着这句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然后跑出去,再带回一壶黄泉水酿的酒,让阴山君痛饮。
影子蹲在阴山君脚边,一边看着阴山君饮酒,一边说着他从无常们处打听来的八卦:
“听老黑说,妖帝斩荒自爆灵珠了,北荒大乱,那条白蛇拿了不完整的万象令在雷峰塔中镇邪,那个许宣为了她已然白头力尽,怕是永无来生。
那个叫法海的,也为救许宣而耗尽元神,或许这三个要一起过奈何桥了呢!”
“两个,那许宣已无来世。”
阴山君的声音有些暗哑,象是一把弦松琴旧的胡琴,入耳又有几许说不出的沧桑与悲凉:
“自古人妖不两立,妄图与妖结下姻缘,就要承受恶果。”
影子歪歪脑袋,似是未懂:
“人与妖?有那么大仇口吗?”
“大胆些,把那‘吗’字去掉。”
阴山君仰首饮下黄泉之酒,澄澈酒液流过他的丹唇与精致的下巴,划过白皙修长的脖子没入衣襟,语声凉淡似水:
“自天地初开,人族便是与天斗,因人族天生便是最接近于道的,所以一些不愿走正途的妖就打上了人的主意。
象蛟龙或精怪讨封这种还算客气,你予我名号,我还你荣华,也算是各得所需,互不相欠。
可要是被那些所谓报恩的缠上,好的呢,还算是可享一时荣华安平,差的就要家破人亡。
再运数差点儿,也就沦为血食,成了妖魔的捷途。”
“怎会如此?”
影子歪歪头,不明所以:
“恶妖食人以求长生我懂,可报恩为何成了坏事?”
“无论讨封还是报恩,其目的都在于结果,是妖借人的气运达成脱胎换骨登天一步之途,善妖还好,它身负功德,封也封了,予也予了。
可就怕那妖身负恶业,与之相近不仅坏运数命途,还会累及家人亲朋邻友。”
阴山君笑声低沉,象是苍白月色下白骨之中生出的花一样,带着诡异与阴沉:
“报恩吗?窃尔运数,灭尔满门,予之一时欢愉的那种。真是比报仇还要狠上千万倍呀!”
影子懵懂的望着阴山君,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干巴巴的道:
“那、白蛇还能和许宣在一起吗?”
“当然,在梦里。”
阴山君笑得狂放,以至阴山似有风起,卷动远处哀歌隐传,连阴山上的灯盏也是焰光摇动,似有所触。
影子似懂非懂,安静的陪在阴山君身边,直到阴山君醉倒后,才讷讷的开口:
“听说天帝修了无情道,青帝和白帝被贬,不日就将有一大批神仙一起入轮回了,我也想去,我想有自己的名字。
可是我舍不得您,如果我走了,您就连一年一回有人陪说话的人都没了。
所以,您能给我取个名字吗?哪怕,不好听也没关系。”
影子等了一会儿,终是有些失望,他望望冥河方向的莲灯之明将烬,正想溶进阴山君足下时,却听到阴山君轻轻道:
“去轮回吧,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再回来。”
影子离开了,却又在不久后回来了,为阴山君带回人间最美的酒,和……:
“我回来了,伞漂亮吗?”
这是把素白伞面的伞,伞面泛着雪似的莹光,象是水的波纹在轻晕着层层涟漪,伞骨入手清凉,象上好白玉。
阴山君没有接伞,只是问:
“怎么了?”
“遇见报恩的了,她把我害得发派充军险亡于道畔,我把她的蛇皮蛇骨制了伞。”
影子笑得仿佛很得意,又很伤悲:
“阴山君,我有名字了,可我却不想要。”
“为什么?”
阴山君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他可是知晓影子多想有名字的。
“许仙,我叫许仙。”
影子似乎在哭泣,他不想要这名字,更不想要这名字代表的人生,太荒唐了。
阴山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将影子收起,语声悠然:
“你是我的影子,叫许仙也没错,谁叫我曾有一世,叫过许宣呢!”
一声幽叹,散入黄泉,又有几多悲欢难言,尽是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