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麟对现世的衣着并不觉有何不惯,只是头发是用仙法变幻,毕竟仙神身上有关血脉之物中亦有发之一类,不能轻落人手。
人间戏楼,在天乩界时到是常去,多听昆曲,昆曲词藻优美,唱腔柔婉,吐字行气皆有讲究,戏文也多与红尘男女之情有关,到是没少在听戏时听陵端评讲。
其实,柏麟并不喜听戏,他之所以肯听戏,乃是痴迷于陵端对每一折戏文那毒舌却又一针见血的评说,那是柏麟千万年修行中从不曾触及的东西,是对人心人性最直白透彻的判断,是可怕却又真实的存在。
就象此刻,陵端对戏台上《梁祝》的评断一样:
“……梁山伯不知?怎么可能!旧时闺阁贵女耳上环痕与男子扮观音躲命理扎的耳洞可是大有不同。
且不说常佩耳饰环洞更明显,单说男女之别就不同,男子可是仅扎一耳不是双耳。
再者,行路身姿,举止仪态,声音喉结,衣履所着,甚至女之月信等等,都无一不异,梁山伯能以寒门入书院,本身便不是个仅知读死书的,无非故做不知,扮憨装做君子,若能得以倾心,自是水到渠成。
若不能,为女儿声名,祝家也不能坐视他这大活人成了自家女儿高嫁的碍物,少不得有所‘心意’奉上。
只是读书人心脏,但为官为富者心狠,终归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所以他死,不奇怪,只是可叹那女子太痴看不明白罢了。”
柏麟听得双目生彩,却未料身后有人带着戏谑语气轻叹:
“八爷,您老人家这么一通说,人好好的千古情长,悲歌无尽也没了味道。您是真不怕二爷找您闹呀!”
柏麟正听兴头上,乍闻有人插言,不觉回首,却与身后着淡粉衣装却眉目锐利而俊美的男子看了个对脸,二人惊见对面那几乎一模一样容颜,柏麟还好,并不觉有何不妥,毕竟谁还没落下丝神息或其它什么的俗世轮回?
可对面那位,八岁就独支解家于危,被人称“花爷”的解雨臣却差点脚一拐崴了脚,深吸口气,低喃:
“我爷爷要知道我爸还弄丢了个儿子,得疯,一定棺材板都压不住。”
“佛爷、大概、也差不多。”
张日山此刻亦有同感,他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不至因全身隐隐的抖颤而无力举步,目注陵端,眼中尽是无穷思念。
解雨臣惊于柏麟的容颜,更惊于“八爷”的未逝,他可是记得清楚,当日噩耗是齐家人传来的,他亦是亲自陪着二爷包机往国外的疗养院,亲手为八爷安灵扶棺葬回姑苏的。
如今,眼前这颜容声色全无异者,为谁?
还有一桩就是,八爷至老亦是颜容少年,青丝乌发,实在同眼前人分不出一丝一毫不同。
陵端侧目,他没有去看张日山,而是望向解雨臣,因其与柏麟极似,陵端自是亲和几分,还有就是,他也是齐桓极喜爱的小辈,自然待之不同于旁人。
挥手间,解雨臣身不由己落座在陵端身边,而顽皮的小斩荒也跳到解雨臣怀里蹦跶,把乍见一只活生生的小麒麟的解雨臣惊得险些忘了呼吸,差点闭了气。
“放松一点,不就麒麟吗?这儿还一只,还有小九尾狐和小应龙在,可爱吧?!”
陵端恶趣味的让隐了身蹲在桌上看戏的另三只也现形,看着那同柏麟一模一样的脸变色,心中可乐得紧。
柏麟与之相伴久长,又怎会不知他的脾性,不过转头看解雨臣多变的面色,连他都起了逗弄之心。
张日山却在惊见麒麟后呆住,他久伴佛爷,自是一向都知八爷神奇,可是再神,两只小麒麟养在身边?还有只出现传说与神话中的九尾狐与应龙?
这不对,不是八爷!
张日山有些失神,他知道当年佛爷与张家渴求长生到了疯魔之地,才令八爷绝决而去。但也肯定,八爷若真手握长生,达到能豢养仙物神兽在身边之境,也不会吝于相告佛爷。
那么,这位又谁?
张日山之疑无人理会,陵端知晓齐桓的一切过往,也知张日山与张启山何人,对张家人痴迷长生实觉生厌,自是不想理会。
之所以没出手逐之,无非其为凡人,不曾入眼罢了。
相较对张日山的无视,陵端和柏麟对解雨臣可是好得紧,柏麟性子清冷不喜近人,竟也主动抬手以灵力拂过解雨臣,探知他身有旧伤后微微蹙眉:
“身有旧患,且终朝劳累,现时看着还好,可时日长了却有碍寿数。”
说话间看过四个小崽崽,又回目陵端,其意自明。
陵端闻弦而知雅意,反手之间虚点而出,解雨臣还不及看清他随指点出的是什么,就觉浑身似浸入滚烫热水之中,虽不算太难过,却从骨子里透出种热来,好在不过一瞬,并无不适。
可张日山却不同,他就见“八爷”抬手虚点间,有团金红的光华没入解雨臣的心口,且同时浩大强悍的威压之力让他一下跪倒在地起不得身,更有神龙虚影一闪而现,隐入解雨臣体内。
血脉,这是比张家的麒麟血脉更强大的神龙血脉。
张日山此刻一点也不敢信,眼前人是八爷。
解雨臣却是轻抬那双明亮而冷锐的多情桃花眼,看着陵端,很是肯定的开口:
“您不是八爷,八爷精于谋算人心,于人前喜之示弱,对亲厚者也常嬉笑以对,虽有通神手段,可绝不似您这般。
所以,您是齐家的哪一位?”
“我不姓齐,也跟齐家没关系,我只和齐桓有关系。”
陵端随手递过杯热茶,浅笑扬眸,语声悠然:
“想见他?我让他过来。”
说着,抬手一记响指,然后解雨臣就听到那早已听惯,永铭心魂,总带着戏谑与浮夸的温柔语声:
“哎呦喂~,我说端爷、祖宗,有这么急着拎人的吗?我这一下从人眼跟前消失,您也不怕把人吓死!”
齐桓身着朱砂红长衫,脖子上挂着青蓝色的长围脖,手里还提溜着只肥嘟嘟不足尺长的小狗,正正出现在解雨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