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个“理”字,太微便是天帝亦如此,虽说诛了个鎏英,但祸起彦佑与旭凤两兄弟,就打几板子关几日也太轻了,不说斩荒与鸟族服不服,便是荼姚也气得一掌拍碎了张上好青玉缕勾云纹的小几去。
丹朱更是手一滑,成套的水玉茶器摔了个粉碎,咧着嘴露出口白森森的尖尖狐狸牙冷笑:
“太微,你可真是好样的,这种事也敢如此敷衍,是真不怕鸟族反呀!你的太平日子实在是过得久了些,都忘了昔日袍泽是如何的浴血黄沙而战,忘了你自己对他们许下的诺言。
太微,你当真忘了荒儿生母是谁吗?那可是为护你身后战死沙场的芷萱将军,是你亲口承认的义姐。
为了自家两个不成器的庶子,你居然敢……,你当真好样的。”
丹朱眸光透寒,反手间一本金色的姻缘簿浮在眼前,指点之间旭凤与彦佑的名字并在一页之上,同时纠花缠结的勾连之下现了个女子的名来:
锦觅。
锦觅,先花神梓芬与水神洛霖之女,幼起便养于花界水镜之中,花界不复存后,随养父老胡归于百果仙君麾下,因生性顽皮不服教导常被罚之。
丹朱抬指无名,逼出心头血来书写姻缘簿,不过数息已是唇白面青颓然委地,可抬头看着那书成姻缘却又快意无比,冷笑:
“皆道仙缘天定,可那只是本座不肯耗损心头血书写姻缘罢了。太微,你只以为姻缘无用,却不知那姻缘一线牵扯后的因果之恶。
他们不是为了大位什么都敢做么?如今便来试试,这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
丹朱这边姻缘牵定,荼姚也没闲着,本着嫡母有教导庶出儿女之义,让几个孩子跟着她派去的女官学习礼仪女工,给天帝做几双鞋袜穿穿。
瑶华是云渺天妃为太微所生庶长女,因其母云渺天妃素性淡泊不争炎凉,连带瑶华也是个安然宁静的性子,听闻天后让给自家父帝制鞋袜自是欣然从之。
瑶华是欣然从之了,旭凤与彦佑却是如丧考妣,欲哭无泪,他们怎么说也是男子之身,怎会制鞋袜?穿还差不多。
可此为天后严令,又派下了女官以助,最重要的是,大家知道那是天后故意为之,是为惩戒他二人故意牵连穗禾。
故,休说制鞋袜,便是调脂弄粉,他二人也得上。
不得不说,此举刁钻。
既借此讽嘲了二人之举形似女子,喑下阴手的不齿,也刺了天帝教子不严妇人心怀,还摆明車马告诉天帝:
‘我对你护短自家庶子,很不满。’
同时也有安抚鸟族之意。
毕竟如此一来,两个习女红的庶子说起来不好听,拿起不好看,便也绝了二人拉拢众仙之机。
——谁也不想同个不雄不雌的货谋事,仙也是好脸面声名的。
太微素来看不上荼姚这点手段,认为不过是女子间的小伎俩,却不知仅这区区小计,与丹朱那“不成气候”的姻缘簿,便垫定了他那二子的败落。
“小荒,你快看,爹爹(白凤)给我们送来的好东西。”
润玉欢喜的去扯懒洋洋趴在桌前的斩荒,身后几个护卫抬着个大木箱进来,打开来居然是两副银甲。
说是银甲却也不尽然,甲上刻画着的法纹上尽涂亮灿灿耀目似星屑的天星石粉,那东西只在西海深海才有,每年上供给天帝的也不足雀卵大小,乃是六界最坚硬之物,磨之涂甲可助行法拒魔,万法不伤。
这两副银甲不仅法纹所涂是天星石,便是制甲之用也掺入了天星石炼制,看似轻薄,却可算世之最坚,穿之上身更可隐入身躯自由召唤而出,乃是护身至宝。
“想来是姑姑把事告诉了爹爹,他老人家与姑姑他们花了大力气弄给我们的,穿上身不仅可防人偷袭,更可遇毒生警,防人暗害。”
润玉笑得温软,惹得斩荒抬手轻点他额头,道:
“咱们家老爷子和姑姑他们这是坑了天帝陛下一大块肉了,只怕他这会儿还在摸着心坎儿肉疼,你敢穿出去,不怕他老人家吐血吗?”
“又不是我坑的,再说,若非是彦佑与旭凤太不成器,也没今日这番事来。”
润玉取了银甲给斩荒,这东西能收入体内遇险才现,便是寻常灵宝法器亦有不及,也难怪天帝肉疼。
坑了天帝,也就不能在天界晃荡了,人得知趣不是?!
故,斩荒与润玉随丹朱往青丘去,参加青丘狐帝次子的周岁之庆。
青丘,梦沉山。
斩荒极喜爱桃花,只是曾经的北荒花木难生,休说是桃木,便是野草桧柏等亦是难长,所以桃花成林却是妖帝斩荒以妖力蕴而护生,总不似天生地养般让人看了自在。
然,青丘之地,梦沉山野,灼灼桃花花开遍野,堆霞积锦,漫天飞舞,落红成阵,深深浅浅的红映着天地之色更添其艳。
斩荒怔立花林之中,前事种种萦绕心头,眼波越发温柔,唇边笑意便消得越快。
有个青衣少女身影婀娜,宛若蛇行蜿蜒而来,明眸皓齿,神色天真,只是那眸中似有泪影,巧笑嫣然:
“公子也喜这桃花吗?”
“曾经,是的。”
斩荒抬手接下落花数瓣在掌,眼底愁思宛若飞絮:
“如今,只觉也不过寻常。”
“是吗?我还以为……”
青衣少女轻轻低语,她看着斩荒的眼中分明有泪,却弯着唇角笑意盈盈:
“我还以为……总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也许吧!”
斩荒回目望着身后,语声悠然:
“千万年后,总有一日会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出与曾经相同的叶子,开出与之相似的花。
可那又如何?错过便是错过,纵然相同相似,却已不是曾经。”
“是啊,不似曾经了……”
青衣少女一叹转身,化光而散,润玉亦来到斩荒身旁,看着他,轻声道:
“小荒,我们有婚约。”
所以,不要看别人,你的眼中只需有我。
“我们确有婚约,所以无论你愿不愿,还是我喜不喜,都是要守约的,便只为守住此约,我们也要好好过下去。”
斩荒浅笑勾唇轻握住润玉的手掌,眉目舒展,回望这枝头桃花似雨飘落,耳畔似有人在说着当初誓言:
【天帝敢背了诺,我妖族就敢逆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