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的膳堂后厨里一片忙乱,妖娆美丽的桃妖正扭着腰肢在淘米蒸饭,冷不防抱着笼屉走来的黑熊精将她挤得“哎哟”一声,回头白了黑熊精一眼,笑骂:
“你个死炭头,往哪儿挤呢!这可是端端最喜欢的灵米,老龙才送过来的,统共也不过够他们一人一碗,你弄撒了,小心被端端给打烂屁股挂上山门吹风去!”
“窈娘,你还说他,二炭头至少记得把素锦包子护好了,你的灵米可是忘记拌上你的桃花蜜啦!”
烧火的炎魔火儿在旁插口,火红的长发衬上十岁孩童圆胖脸蛋十分讨喜,手下边控制各灶下的火焰大小,边控火在烤着头巨鹿,还冲正剁馅剁得苦大仇深的三寸钉喊着:
“南瓜,别让你那把刀乱剁,馅儿要粗切细剁!也小心别让煞气弄馅儿里去,不然,又会被端端给胖揍一顿塞进丹炉里去。”
“知道了!”三头身的南瓜白嫩婴儿肥的小脸上全是严肃,瞪着刀脊红亮似血的菜刀,低吼:
“听见没?再闹,让端端给塞丹炉里时,我可不去求情!好好剁,这边儿的馅儿没匀!”
菜刀在空中左右扭了扭,似有所不甘,却依旧在南瓜的瞪视下飞快的剁起馅儿来,这次可是又细又匀。
憨憨的黑熊精二炭头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睛,不时观看蒸屉之下的火力,闷声对火儿道:
“火儿,加大火力!”
“好嘞!”火儿手上火诀轻变,二炭头灶下的火立旺,二炭头抬掌轻试蒸屉出来的热度,满意点头,熊脸上全是笑。冷不妨一声熊吼:
“二炭,快来搭把手,这只死牛太狠了,它把我给撂半道儿上,自己回去了!哎哟,压死我了!”
二炭头的哥哥大白是头巨大白熊,它这会儿已化为原身,小山的身躯上还驮着小山样的各色菜蔬与瓜果,被压得哀哀叫。二炭头忙上前给自己哥哥接下菜蔬瓜果,问:
“哥,不是前天才送过来一批吗?这几天还够用啊!”
“够什么够,”窈娘摇着镂空牙扇,粉颊微红,用丝巾抹着汗道:
“今儿这顿是够了,可明天太华的清虚真人要来,他哪次不带几十号弟子过来,不多备点儿,明天端端都会吃不上饭了!大白,还得烦你跑一趟,让老龙再送些凡间的凡米来,他那些弟子不比我们这边儿,凡米也尽够他们吃的。”
“嗯,我立时去!”大白风一样又跑远去,二炭头也去盯着他的包子,而陵端这会儿才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捏着那饭铲,随手取水重洗净,才冲火儿一笑,语声轻快明朗:
“今日师兄归山,又逢鬼王被我收拾了,又带回几个劳力,你们想要收小弟的也去挑挑吧!火儿,升火!”随着锅中热力合适后,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肴在陵端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出锅了,香气悠传中,玉律声传荡天墉城上下,开饭了!
风中传来阵阵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百里屠苏嘴角不自觉的挂下条银丝,慌忙用袖子去拭时,陵越已用巾帕为他细心拭去,笑得温暖而柔软,低语:
“不用害羞,陵端,也就是天墉城二师兄下厨时,整个天墉城的人都会流口水。你看,他们不全在边吞馋涎边等饭菜上桌呢!”
百里屠苏小心的看了看四周,见周围陆续赶来的弟子们都是一脸馋涎欲滴的样子,他自己也不住的抽动小鼻子,好香,真的好香,那小猫般的馋嘴样子让陵越不禁扬眉轻笑,少年清俊面容在此刻带上抹宠溺笑颜,轻拍拍小孩儿的肩头,轻语:
“走吧!膳堂那边儿也该好了!”
膳堂内,小木桌自动迈开四条腿按座列齐整,坐垫们也自动在合适位置上摆好,黑熊二炭头扛着巨大的木桶进来,早有只只小碗蹦跳着过来,饭勺把灵米混桃花蜜的米饭盛入小碗内,装好的小碗们自动飘起入座。
又有几只胖乎乎的小狸猫顶着大大的托盘把菜肴摆上,摇着大尾巴又哒哒的跑开去,二炭头也把空饭桶收走后,窈娘妖娆身姿袅袅婷婷而来,牙扇轻挥间已布好牙箸杯盏,更在每桌上有一只细白清透的小坛,绯红酒色透过白瓷如少女娇羞时的颊上薄红般动人。
窈娘满意的点点头,玉指轻弹,清冷玉铃声功,膳堂大门洞开,而窈娘如薄霞般化在风中,只余一段桃香悠远沁心。
众弟子由陵越带领,按名依位置坐下,陵越将百里屠苏领在自己这一桌,桌上四副碗碟,却仅陵越与屠苏入座,屠苏小心四看,问:
“师兄,有人没来么?”
“你的二师兄没到,还有位陵沣师去给师尊与掌教真人送膳食也未归来,我们等等他们!”
“嗯!”尽管百里屠苏馋得直吞口水,可也乖巧点头,不想有只如玉洁白的手轻落头上,有少年温软明透语声传来:
“我们来了,吃吧!”
少年俊俏如枝头玉兰般高贵雅闲,素袍广袖轻振入座,含笑冲陵越召呼着:
“师兄安好,看来,执剑长老终于又收弟子,只是可惜了众家师弟的拜师诚心,只怕,今下饭菜又不够了!罢,让窈娘加菜,好好安慰一下众师弟的小心肝儿吧!”
桃花穿堂,将他语声传向后厨,引起一场新的忙碌和哀叫。
陵端秋水似眼眸流转间,用牙箸从自己餐盘中拨出些小孩子爱吃的酸甜味儿的灵鱼肴,小心去刺后递给百里屠苏,笑得温若春山碧水般,语声清冽如泉:
“吃吧!小孩子多吃才长个儿!”
“嗯,谢谢师兄!”百里屠苏开心得小脸儿放光,旁边陵越也递过美味的玉藕片儿来,吃得百里屠苏头都抬不起来,也就没发现陵沣眼中的怨怒与嫉妒,更没听到外门弟子们的私语:
“那小子一来就拜入执剑长老门下,听说过几天要正式拜师呢!”
“凭什么?咱们师兄弟如此辛苦习剑,不就是为能够拜入执剑长老门下么?凭什么一个小毛孩子一来就顶了我们?大师兄也就罢了,二师兄不也是凭稚龄独登天梯,而心坚志毅才入掌教的眼,经时三年才正式拜师成为入室弟子,去年才成的亲传弟子。一个小破孩,他凭什么一来就拜师成为亲传弟子!”
“别管凭什么,大师兄已带在身边,估计执剑长老已定下此事,我们是没戏了。唉,真是……”
“少说话,吃饭!吃饭!”
不提外门弟子们的私议,连内门弟子都心里不是滋味而有微词,陵端垂目专注自己的膳食,也不时把小孩子爱吃口味的菜细心收拾送入屠苏碗中,细语温柔举止悠雅,颇有几分出尘飘逸之态,更俨然一付好师兄的样子。可却无人得知,此刻陵端心中冷嘲:
“百里屠苏,你真的以为只凭执剑长老的首肯就能在天墉城立足么?前生我教你时,你冥顽不灵以为我害你,那好,今生换个方法,软刀子割肉可比以前更疼!
人生最苦,苦之于心,没有可为你博取同情的焚寂煞气和为你加持武力的焚寂剑灵,我相信,你会过得无比精彩。你看,我根本不用做什么,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和几口菜肴,就将你立成个箭垛子了。
百里屠苏,你还魂归来,我做的。你父母未亡,我做的。我到要看看,今生你纵有前生所知的一切,又是否能压我一头!
陵越,你成仙,成定了!否则的话,别怪我,在你面前,把这小子一块儿一块儿的,剁了!”
眼波流转间又轻笑着喂了屠苏一口青菜,笑语温软:
“吃菜,小孩子挑食,长不高的!”
百里屠苏若真是个孩子,或许早查觉出那些弟子满满的将溢出的恶意来,可他不是真正单纯到只凭感知便可觉查善意恶念的孩子。
可他也不算是个真正的成人,前生一味沉湎自身悲苦,如蚕自缚的他用自怜自怨将自己缠绕成一个悲剧似的赴死英雄。
今生我斩去你一切自苦之源,你的命运若还不自持,就交与我手中吧!前生天墉城上的一切历练,我将换个方式重新教导,世间恶意之深,我将为你一一呈现。
陵端目光幽柔如飞瀑下的深潭,纵飞流奔腾如马以万钧之力击下,而幽潭深处依旧平静无波,他以最完美的温柔与宠怜照顾着身边之人,呵护着小小孩童,却更激起弟子们的不满。
陵端是不同的,前世今生中他都是不同的,在天墉城弟子们心中,大师兄陵越是公正、严苛、威严、可靠的师门长者,而二师兄陵端却象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柔慈、沉静而静谧如月色。
陵越如酷烈严冬时,陵端就是冬日骄阳,他们本身就是天墉城此代弟子中最夺目,最令人仰望的存在。
小小的百里屠苏,一来就占去执剑长老亲传弟子的位置,这也就罢了。可二位师兄也被他一人占去,这便是岂有此理了!
陵沣低头狠狠大口吞咽米饭,垂下目帘来掩去眸中怨怒,他知道那只是个孩子,可是,他也是孩子好么,凭什么这百里屠苏初来就夺走他们这么多人的拜入执剑长老门下的希望,占踞二位师兄的目光?
怨怒之间,一块焦香的烤鹿肉放入碗中,抬眼间陵端浅笑安然,语声轻软:
“这鹿肉不错,记得我们陵沣最喜欢了,多吃点儿,好长个儿!”
“不许挑食!”陵越也为陵沣挟了一筷炒素锦,肃颜轻语:“你二师兄亲自下厨炒的,不许剩!”
陵沣小脸儿一红,咬着肉笑了。却不想陵沣抬眼便见百里屠苏轻扯陵端衣袖,盯着他盘中鹿肉的乌溜溜大眼,而陵端不禁轻笑,将他自己盘中之肉尽数放百里屠苏碗中,让小屠苏笑得小脸儿红粉扑扑,却令陵沣更气得牙根儿紧咬,美味的鹿肉也变得如木柴般难吃。
可沉湎于兄友弟恭的陵越与百里屠苏都没发现,唯有陵端轻笑垂睫,心中冷嘲:
“百里屠苏,你若还是如此自顾自活在自己铸成的天地中,立下多少仇敌便是自招!!!”
原本为陵越他们接风的大宴,却吃得众弟子个个胃里如坠重石,原本的开心快乐,全化为丝丝无形嫉恨缠缚上百里屠苏。陵端却似全然不觉般,犹自笑若春风,带上百里屠苏与陵越走出膳堂时,他的腿上扑上只毛茸茸的小狸猫,摇着大大尾巴,软软糯糯急声道:
“端端,端端,山下安平镇上来了妖怪,会吃人的,有一家人已经吃光啦!窈娘姐姐已经带人先下山去封了镇子,端端快去禀告掌教真人,那妖怪很凶啊!”
“知道了!娃娃乖,去后山玩吧,这事儿交给我!”陵端身上温软气息一收,变得凌历而锋锐,似柄出鞘长剑般明锐寒冽逼人,语带威仪不容人拒:
“师兄带百里屠苏及众初入门弟子留下,肇庆、陵沣、带上十名内门弟子随我下山,肇临去将事禀告掌教真人,各自准备,走!”
天墉城弟子不自觉安吩咐行事,陵端之威,已可窥一斑,纵陵越乃天墉城大弟子,也无法轻撄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