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诸道习惯于一日三食,而天墉城却是只食两餐过午不食。纵然大家同为仙道中人,太华诸道却更接近于凡俗,自然太华弟子心性便不似天墉城弟子纯粹,带着些红尘人情的见识,对天墉城也就难免有些不满,私下的非议自也有些难听。
特别是洞虚真人的入室弟子玉璋与玉矶二人,他二人与陵越同岁,却又都在上次大比中败于陵越之手,今此洞虚真人又被紫胤真人揍成猪头,愤愤之下又连着两顿没吃,来后厨觅食,却见个三头身的小娃娃正挥着菜刀在劈着块比自己头还大的木头疙瘩时,玉璋怒了,冷然道:
“这天墉城也太不像话了,这么小点儿的孩子也让做这样的重活儿,杂役溜得一个不见,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就是!”玉矶也在旁点头应和,圆胖脸上全是不屑。他二人其实并无坏心,所以挥刀的南瓜也就没理他俩,胖乎手小手中刀下如风,一息间大木疙瘩成为小木屑,这是明日生火之用,南瓜刀利,向来由他准备的。这本不是大事,说破天也不过是口角争风,何况还无人相争。
坏就坏在百里屠苏也来觅食,小孩儿今生父母双全倍受爱宠,也养成了不受半点气,听不得半分非议性子。听二人言下于天墉城不满,不知怎地便怒火上冲,想也不想的抽出才领的青锋剑就刺向玉璋。
玉矶与玉璋本无坏心,顶多是小气多口舌罢了,不想会惹来刀剑相向,惊愕之下未及闪避,且百里屠苏又是挟前生记忆而生,身手自是非他二人能敌。一个无心,一个有意,那青锋长剑几乎刺入玉璋腹中将他钉于地上。
说是几乎,是因长剑被清削玉透的二指挟住停于玉璋腹前一分处,吓得玉璋一跤摔在地上,就势蹬地蹭开几步,才见挟住剑尖的是陵端。少年清冷玉颜似笑非笑,瞟了一眼还自怒气不熄的百里屠苏,收回手指弯腰扶起玉璋,语若春风:
“玉璋道兄,对不住,新上山的小弟子不懂事,望道兄海涵!”
“海涵?我戳你一个窟窿出来,你海涵么?天墉城就是如此行事,如此妄为么?连性命之事也可轻纵,哼,天墉城……”
陵端眸光微凉,五指轻收成拳,百里屠苏就要又挥剑时,陵端身子轻动出手如风,反手夺了百里屠苏手中青锋,在几人惊诧目光中反手刺入自己腹中,而后弃剑于地,任血飞溅如雾,颜色冰冷如故,冷冷道:
“如此这般,道兄当可满意否!”
玉矶、玉璋与百里屠苏都吓得脸若白纸不知所措,南瓜早去寻来涵素真人与紫胤真人,涵素真人一见心疼得狠狠瞪了太华三真人一眼,匆忙上前扶了自家弟子欲为他疗伤。陵端小脸儿雪白,却犹展开缕轻笑,娇软的对涵素真人道:
“师尊,端儿没事儿的,您看!”
手若玉琢,扣印而凝聚灵力于掌,轻按伤处,灵力波动中,血止而伤愈,自衣破处可见肌肤玉凝点痕全无,若非血犹染衣,全如幻境般!
涵素真人松口气,这才回身欲寻三道,玉璋、玉矶是小辈自动不得粗,那三个可不是!
不过,回首间却只见三只猪头哀嚎,紫胤真人整衣理发,全似方才把三人揍成这副熊样的不是他,而是这三只自己撞的。太华三道边爬起身边狠狠瞪着俩挑事儿的熊孩子,暗暗咬牙,收了不省心的徒弟,自己也跟着倒霉!哎哟!这个紫胤,是专挑脸揍啊!南瓜在旁暗笑:该!
涵素真人宠爱陵端,此事天下仙门尽知。太华三道虽被揍成猪头,可一看见涵素真人的春风笑脸就心下发寒,这是要坏菜啊!清虚真人灵力运行一周天后脸上肿胀全消,虽脸带青紫却也好歹不算猪头了,顶着涵素真人温柔笑脸迎难而上,深施一礼,陪笑道:
“门下无礼,道兄莫怪!不过是小孩子口角之争,这……”
“只是口角之争?”涵素真人笑得更温柔了,如雪银眉轻扬,微微凑近清虚真人,语若低喃:
“我家端儿,争了么?清虚,你讨打呢!”
涵素真人抬手狠狠便是一拳便揍上清虚真人的眼睛,得,只一记就让清虚真人变成单眼花脸猫!打得不及提防的清虚真人一愣:什么时候涵素也变得象紫胤这般暴力了?!
还不及开口相询,便见平日里的好好老实人涵素真人怒生双眸,反手攥着清虚真人腕子一带,足下一点便将人丢起来,抬手擒了脚腕,就开始象烙煎饼般将人在地上正反两面摔砸着,边砸边笑若春风拂槛般轻语:
“你家孩子自己管!我家端儿的事儿,我就找你!我们天墉城就是过午不食,怎么了!我天墉城就是小南瓜在劈柴,你管得着么?
我家端儿懂事,为未入门之弟子向你们道歉是他懂礼,他伤了!小辈我动不得,你清虚真人乃老道同辈,老道就动得!”
您当然动得!众人不着痕迹都退开一步,连紫胤真人也飞快的瞟了一眼百里屠苏后,足下不着痕迹轻退。开玩笑,涵素真人是对人和气,可再和气的老虎也是虎好么!
涵素真人已有七十年没动过剑,可他的千光万化剑也不是吃素的,何况涵素真人少年成名并非剑术,乃是他的神力与重剑之功,曾一剑断山岳的他又岂是好相与?
修仙之人身坚如铁是不错,可这么砸也受不了啊!再者也太丢人了些!幸得涵素真人不是冲动之辈,打几下便罢,太过也是不成,冷哼一声,涵素真人猛地放手,咚!清虚真人砸在地上砸出个人形大坑来。
咝!众人倒吸凉气,好疼!
涵素真人扫了洞虚与洞玄一眼,返身把小脸儿苍白的陵端抱在怀中转身而去,在经过百里屠苏时步子微缓却没停,一个还未拜入师门的冲动小子不值理会,先看紫胤如何决断,日后要收拾,有的是机会!紫胤真人轻扫一眼百里屠苏,冷冷开言:
“回房去!”
百里屠苏抬眼时,只见到紫胤真人振袖远去背影,地上青锋沾染着陵端的鲜血,心中掠过一阵寒意,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太华三道也相互扶持起身,先看自家徒儿,又看百里屠苏,再看看被涵素真人抱在怀中的陵端,相互苦笑摇头,天墉城下代中有陵越与陵端在,修仙第一派的名头便不会它落,真是让人各种的羨慕嫉妒恨啊!
陵越的身子轻颤着,少年清俊脸上毫无半分血色,看着倔强嘟嘴赌气不看自己的百里屠苏,心底一阵冰涼。
陵端挟住剑时,百里屠苏若是知机道歉后来的事根本不会发生。陵端虽是为封住玉璋、玉矶的口,不让他们对天墉城有所出言不逊,却也是为百里屠苏不担上个擅伤仙门同道之罪,才会受伤。
而百里屠苏此刻却是如此形貌,全似陵端乃是自作般,又如何让陵越不心寒?手臂被人轻触,陵越垂目间却见南瓜的担忧眼神,一盏热热的参汤递到手中,陵越的心尖都在抖。这参汤自他被陵端发现体寒后,便由小南瓜日日备好送到自己手中,参却是陵端以除妖之便,在五岳三山寻来温养后备下的,除去几位长辈也唯自己得尝,连陵端自己也没用过。
比之陵端,百里屠苏全无昔日半分宽容大度与赤子心怀,反而小南瓜到似昔日屠苏更多,是否,他等的师弟根本不是这面目虽似却行事相反的人,而是这如昔日师弟般赤子心怀的小人儿?!
不言陵越心中的酸涩与疑惑,百里屠苏心中也是心起波涛,他觉得自从上得天墉城后一切都不对劲了,师尊的关爱无踪,自己前生记忆犹在,却剑法道术的修为全消,不仅法诀记不得,连剑诀剑势甚至剑诀名也记不得,仿佛自己完全没习练过。
更可怕的是,自己记忆中最气怒时也不会随便动手伤人,纵为煞气所控也有几分清醒,全不似方才为怒所控而出手伤人情形,到底哪里出错了?为何神魂完全的自己会有嫉妒陵端的想法,会无力控怒,会无法御剑?百里屠苏心思百结,百思而不解,连陵越与南瓜出房而去都不知道,只是在那里纠结不已!
陵越来到陵端的聆天阁时,紫胤真人也在,今生陵端早已不居冰心玉壶与众师弟厮混终日,而是居于离藏经阁一墙之隔的聆天阁中。聆天阁清冷幽静,纵遍植桃树繁花枝头也难掩此地静寂,加之此地离藏经阁太近,若非陵端居此引得弟子们常往,只怕此地更冷清。
紫胤真人正与涵素真人在议百里屠苏之事,紫胤真人仙姿清冷语声淡淡,言道:
“原就不过是故之后,碍于情面收留,只是为不愿再收占个名头。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哼!”
“这却不难!”涵素真人正在喂怀中的陵端喝药,见他双眼微眯犯着睏,药也差不多喝完,便也不再喂,轻轻拍哄着陵端入睡,银眉之下双眸星寒,虽带笑意却怎么也让人觉出种不怀好意的阴冷:
“不过是友人所托,他上了天墉城自可入门,一个记名弟子我天墉城还养得起!至于你的弟子,你看南瓜怎么样?”
陵越带小南瓜到时,正看见紫胤真人翻个大白眼儿,冲涵素真人丢去个鄙视目光,语声郁闷:
“若非陵端上山时老道闭关,有你什么事儿!”
似乎,看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啊!陵越与小南瓜互视一眼:这会儿咱们退回去,还来得及么?二位真人一回头,看见僵立门口的陵越与小南瓜时,紫胤真人干脆的一挑眉,拍了板儿:
“无鱼虾也好!就小南瓜!”
啊!陵越与小南瓜惊得一呆,就听紫胤真人对陵越道:
“陵越,那个什么屠苏的你别管了,从今时起小南瓜就是我之幼徒,你的同师师弟。对了,小南瓜,陵端不是给你取了大名儿的么,叫什么名儿?”
小南瓜拉着陵越的衣角,依恋的靠着陵越,抬头看了眼满脸鼓励的陵越后,才抬起粉嫩小脸,看看紫胤真人,语声软糯:
“苏魂,苏醒人魂之意!”
陵越与紫胤真人心中同时一动,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回到身边,都不觉柔下眼眸来。陵越心中柔软,原来,师弟真的归来了,纵使容颜未如旧,可是,他终是归来了!不觉间一滴清泪划落,陵越面上却绽开一个温柔笑影,师弟,欢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