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人非草木,十数年父女相称,悉心教导,又岂是假的?
涵素真人眼看着芙蕖的狼狈,也知晓,她能只是一身脏乱而未曾受伤就跌至大殿,是陵端手下留了情,否则光是这山石野坡就够她喝一壶。
思之再三,涵素真人还是承认,他非圣贤,做不到太上忘情,狠不下心将芙蕖逐出山门,便也只能关她面壁十年,磨磨她身上红尘气罢了。
然,涵素真人的舐犊情深却成祸患,只因芙蕖面壁之所的隔壁,关着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乃为谪仙,红尘辗转久历凡尘,骗骗单纯的心怀感恩之念的陵川,和对陵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芙蕖,那是信手拈来。
所以很快,这俩憨货就信了他“陵端妒其才,而向各位真人进谗”的套说词,居然打主意向百里屠苏借剑,要为他除掉足上的锁妖链。
锁妖链虽似金炼,却实是用修者之发同五金之灵同炼,非寻常刀剑可断,这天墉城上除去剑阁中紫胤真人的藏剑,也就百里屠苏手中的“无锋”可斩之。
百里屠苏也是倒霉催的,他原也不肯借剑芙蕖与陵川的,可架不住那一箩箩的好话兜头砸,脑子一热,便把无锋借出了手。
欧阳少恭并不知晓无锋的前身乃是焚寂,自也不知,此刻他离他之所求有多近,锁妖链一斩,这人便撒了丫子。
欧阳少恭跑了,芙蕖同陵川自也跟着溜掉,借剑的百里屠苏却倒了大霉,谁让剑是他的?
于是,有苦说不出的顶缸货百里屠苏,被罚面壁三年,抄书千卷。
苦逼的百里屠苏被气得泪都快下来了,憋屈的辞别师兄,被关入禁地静心面壁。
如此看来,许多事不是不可逆,端看各人如何选罢了!
修仙无岁月,两年,于禁地中的百里屠苏来说,那是苦挨时日,于修行中的陵瑞兄弟来说,却不过弹指之间。
而今的陵瑞越发的温润如玉,举手抬足之间似暖风拂柳,让人见之只觉心中谧静平和。
清隽眉眼,象山间清澈溪流,顾盼间又自带一种别样风流,低眉垂眸间风华,惹得飞花缤纷扑衣袭发。
若说陵瑞清冷而美好得象月下横枝寒潭的冷梅,陵端便是这天墉城上漫天飞舞的桃花。
灵动绯艳,虽身在红尘,却心在世外,任是残红狼籍,还是枝头簇蔟缤纷而下,都难折损那昳丽绝美。
热热闹闹的盛放,而后似扑火飞蛾般扑向大地,落红成阵引人泪下,明艳似火是它,别枝决绝亦是它,那种繁华绝丽让人神迷。
兄弟二人如今声名远在陵越之上,陵越只占个首徒身份,二人却有仙门双璧的美名。
别的且不言,至少这每次的仙门斗法,这俩从来就无败迹。
桃红成阵,花谢缤纷,陵端抱着只酒坛睡得天昏地喑,身畔四下里全是大大小小空坛。
一堆毛团团们亦是四爪向天,各自翻着毛肚皮歪七倒八酣声如雷。
这顿酒吃得,实在畅快!
非是陵端贪杯纵酒失了分寸,这酒乃是为贺陵瑞冠礼而备,为兄贺之自不藏量。
陵瑞也饮得不少,素日冷清似寒月冰轮的玉白脸上薄染轻霞,一双凤眼眼尾也轻晕浅粉,明眸潋滟似汪了层水雾,带着别样风华。
陵瑞浑身微汗发热,却顾不得酒意微沉,他费力去扶陵端时,却险被带倒跌坐于地,却犹自护着陵端,免他受伤,到闹得自家狼狈喘息。
陵端如今个子已然比陵瑞略高,他素来贪享口福,自比陵瑞肌骨略丰几分,小胖猫到是不象了,似只成年山君(山君,古时多指虎)般健壮形美。
陵瑞到底幼受劫难,再补也同陵越这难兄难弟般是瘦竹模样,同陵端站一处也显得骨架小巧秀气,不似兄长反似幼弟。
可就这样,陵瑞还是活象位操心的老母亲,为着自家熊孩子各种的牵肠挂肚不已。
陵端对陵瑞亦是护得紧,兄弟二人从来同进同出少有分开,但凡逢事时,都是陵端护住兄长拎剑而前。
纵如此,陵端犹不放心,生恐自家一错眼,陵瑞会被不知何处来的野人(百里屠苏可还在天墉城上)伤到,竟费尽心力,不知从哪个老鼠洞里挖出开山祖师那一辈,不知何人创下的神魂共修法诀,与陵瑞同修。
那法诀也委实刁钻,非是二人同心共意,全心相信对方而不得修。
练成之后,双方神魂互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双方谁遇险,另一方都可借神魂的互通瞬间到达相援,极是便利。
只一处不好,那便是陵瑞对陵端自此更加难离,守得比护宝的恶龙更紧,连涵究真人这师尊也叹,这俩兄弟是把对方疼进骨子里去了。
陵瑞也觉酒沉,他量浅,实在难受得紧,又恐陵端这么睡在院里受风寒,只能忍着不适再次相扶陵端。
人还没扶起来,就听得天宇之上惊雷四震,原本醉得人事不知的陵端陡然睁眼,星眸之中醉意尽去,似玉修长的手指飞快掐算,面色如霜:
“天雷示警,有人闯始皇陵惊了地脉,天下九州地脉尽改,妖邪将出!”
陵瑞也惊得酒意尽散,不知哪个倒霉鬼成心添堵,在他加冠之日闹出如此事端,真真可恼!
涵究真人也正在不痛快,山下经营店铺的执事弟子传讯,私逃离山的陵川与芙蕖,居然伙同幽都灵女风晴雪,帮着欧阳少恭闯入始皇陵,说是取什么明月珠来修复一件叫玉衡的东西。
涵究真人不在乎他们要修复什么东西,他担心的是始皇陵里的地脉。
凡间君主,都笃信葬于龙脉之地,可庇佑子孙福泽后世。
可这位始皇帝陛下,却真的是一言难尽。
始皇的龙归之地,不能说是不好,毕竟龙脉结穴少有不祥。
可这次龙穴,却是个一世而斩,镇守天下的龙穴。
葬于此处的君王,纵有再多子孙,积有再多福泽,也不能庇佑子孙,且会吸尽其子孙后世之福泽,转化为镇守之力。
如此一来,此方大地无论是历经多少劫难挫折,华夏之龙脉的血也不会枯涸,华夏之民的骨气不会摧折,纵是只余一烬,也会复燃燎原。
暴君?始皇一生都志在逐异族于千里外,护万民于长城后,他一统天下是残暴是仁慈,天道、后人皆自有评说。
但,以一己之身永镇大地,此德便可享万世香火。
也因此,犯始皇陵,那是天下仙门之人的大忌,陵川与芙蕖居然敢如此做,实不可容。
——这会儿,涵究真人还不知道,这俩傻大胆干出的事,比他想的还要大,这俩是,炸了皇陵啊!
所以,天雷示警,陵端传讯后,涵究真人都快气傻了,一把抓着涵素真人的袖子,吼了出来:
“师兄,你那是女儿吗?那就是我天墉城的祸害,是吃里爬外的白眼狼啊!这下,若天下仙门门诘,我们该如何解释,如何处置才好?”
涵素真人没料到,一时的不忍,不仅让芙蕖纵放欧阳少恭惹下大祸,如今更已为祸天下,这哪里是养个女儿,分明是要他老命的仇家。
陵瑞扶着还有些醉意的陵端勿勿赶到。
因贺他及冠,除了身体方才痊愈不宜饮酒的陵越,一众内门、亲传弟子皆醉了个糊涂,要赶来,怕也费力得紧。
不过,地脉之变,要修正首择法阵,天墉城内,法阵之术,如今陵端若称第二,怕也无人敢说第一。
故,还真只需陵端兄弟前往,便足够了。
只是,那欧阳少恭终是祸患,陵川、芙蕖亦要擒拿,故,此次下山的人不会少。
而紫胤真人实在不放心陵越,担心爱徒重伤方愈又出危险,便也索性陪陵越一起下了山。
陵越曾于梦中知晓,那欧阳少恭与方兰生曾同居琴川,他也想借此一探究竟,了却自家尘缘。
其实,陵越在那场大梦后便隐隐明白,无论方兰生是否是他亲弟,今生都只能陌路。
修仙之途路远,无法入道的方兰生,留在世俗方是最好,只要各自安好,认与不认又有何打紧?
不得不说,如今的陵越,方才有了几分天下仙门之首,天墉城大弟子当有的风范。
紫胤真人也从秘境幻影中知道欧阳少恭居琴川之事,因思及此君似有恋旧之心,便也无不可的同陵越前往了琴川。
陵端兄弟却没那逍遥的命,一路跟被疯狗追似的,带着芙羽、肇庆、陵泉几位师弟,拼上老命的布阵,修正地脉,累得连球球搭拉个舌头累成了狗。
肇庆的脾气最是暴躁,气极起来,居然连用十数地方之语,变着花的咒陵川与芙蕖,却不知,这俩不用他咒,已然很惨了。
玉衡,原是龙渊一族用来吸取仙灵的铸魂石,欧阳少恭利用它吸灵特点已可施展法力,且不担心身体会因此崩溃。
如此,陵川同芙蕖的利用价值又降了些,但,若要吸取焚寂剑灵补魂己身,欧阳少恭还无绝对把握。
因此,陵川与芙蕖二人又多了一个功用——玉衡吸灵的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