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动弹不得,不是芙羽那一脚踹得有多重,也不是她恼羞成怒失了颜面起不得身,实在是因身若缚于地上,半分难移,连声也出不得。
陵孝、陵义向来奉承芙蕖,见她丢脸自是第一时间相扶,可不仅芙蕖没扶动,他们也被禁口舌,黏在芙蕖身边,坐在地上动不得。
涵素真人白眉微轩,似牙疼般咧咧嘴,丢个眼神给拈着袍角,似那里长出花来的涵究真人,轻声传音:
“那小捣蛋是你的徒儿,你去收拾。”
“师兄,你也忒不仗义,小陵端先前你可是也想收归门下的。怎么,看小东西不好拿捏,又成我独个儿的徒弟了?
再说,你家那芙蕖也实在该吃些教训,就让她趴那儿,也挺好!”
涵究真人似笑非笑冲涵素真人眨眼,还不忘传音调侃一二。
“哼,你干脆明说,你这做师尊的也没本事解开那小淘气的法咒,怕向弟子求问被撅回来,所以索性缩头。”
涵素真人瞪着自家师弟直运气,他可是知晓才上天墉城时的陵端有多可爱乖巧,如今这上蹦下跳满天下折腾的小皮猴,一定是被师弟养坏的。
涵究真人若知当头这么大口黑锅扣下,一定立马抱着师兄大腿叫撞天冤。
他也不知怎地,乖乖巧巧的小陵端会一下歪到天边,一夕之间似精通各种精致的淘气,让他这师尊也措手不及。
凝虚、还虚二位真人老神在在闭口不开,似已神游物外。
涵晋真人一双剑眉拧做一团,象个墨疙瘩,不耐的调动剑气在指尖游动变幻,时而无数小剑布阵,时而鱼跃化龙,排揎心中气烦。
紫胤真人暗叹“胡闹”,却也不曾出手,到不是无法解术,只是以他今时今日地位,以剑印出手破法,未免显得小题大作。
同时,也露了怯,让天下尽知他不善道法咒术,徒惹人哂。
然这般让一个小女孩儿趴在地上不闻不问,也委实太过,于是,只能看向涵究真人,示意他去找那皮猴儿解术。
这年来,天墉城弟子也惯了。
陵端师兄术法刁钻,连师尊们也会中招的事实,早已尽知,便也对涵究真人哄弟子的场景不为怪。
反觉着这小胖猫似的师兄极有能为,心下极羡。
人便是如此,旁人比他优秀时,会心生妒意,并暗自以为自家只输在运气或人脉什么的乱七八糟东西上。
可,一但那人的优秀若高山仰止时,他们便会心甘情愿的低头,把其奉上神坛供奉。
直至有朝其自神坛跌落,又会欢天喜地,极尽憎恶的去踏上一脚,而后道尽风凉,尽显其丑恶方休。
陵端因那异魂早将人心之恶看透,可他不在乎,只要能得成大道,带着自家哥哥飞升,他又何必在乎今时今时这些人的所言所思?
芙蕖?不过小施薄惩罢了,以她的个性,终有一日会将自家作死,何用他来烦心?
肉乎乎的小胖爪子轻招,一道金符自芙蕖后心浮出,而后消散。
被黏了良久,下意识用力的三人,因黏力陡然消失“哎呦”连声摔做一处,正把方待起身的芙蕖压平地上,痛得三人叫做一团。
早有杂役弟子上前相抬,把三人送往丹阁疗伤,而这第二场比试,也开始了。
若说陵越之勇,天墉城尽知的话,陵端的刁毒,便是天墉城上下尽皆头疼的存在。
故,天墉城其他亲传弟子交手是一场定胜负,轮到他二人,却要连斗两场,且皆为胜后,方可为胜,进入下一场比斗。
陵越自恃武勇超群,喜欢连斗,也就是胜过一人后不休息,立时进入下一场。
陵端却更猛,直接让二人一起上,揍得上台的二人都成猪头方罢。
陵越是御剑而为,比斗起来还算君子。
陵端却是丹、法、阵、符一起上,偶尔兴起,还会召只灵兽助战,最狠的是上月小比时,让一窝金翅灵蜂追了陵孝、陵义半个山头。
而这第二场上的,便是陵越战陵沣、陵瑞。
陵沣知晓自家不及陵越,他的三才剑法也仅是精通,虽为亲传,却难撄陵越锋芒。
所以,才一上台,陵越方施出空明剑时,他已知必败,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资质与机缘,可以有个好师尊,提前修习高深剑诀的。
纵心有不甘,在佩剑脱手后,陵沣还是谦恭执礼,而后转身下台,他可不想被人踢下去。
——尽管以陵越脾性来说,做不出这种不留情面的事来,他也不想赌个万一,怪疼的!
陵端小胖爪子轻轻动了动,正想着使坏,让陵越吃个小亏。
却不想他那肉乎乎的小爪子被陵瑞轻轻握住,陵瑞清澈明净犹若静水清泉的乌眸,温柔看着自家的小胖猫,柔声低语道:
“端儿放心,哥不会输的。”
陵端看着陵瑞那双温柔眼眸,轻轻嘟嘟小嘴巴,乖乖点头,有些不情不愿的应道:
“那好吧,哥你一定要把大师兄揍成猪头哦!胖嘟嘟的小猪猪,可可爱了!”
高座之上,连紫胤真人都被风呛了一口,对陵端异想天开的恶趣味只觉无语。
因为猪猪可爱,就让你哥把师兄给揍成猪头?这理由,能说出口的也没谁了。
涵究真人都抬手轻按额头,对自家小弟子无语之极。
陵越可曾听见?自然是,听见了!
他对陵端的无奈比师尊们更甚,他都不知,明明前两年看着还乖巧可爱的师弟,怎地仿佛一夜间就长歪了?
猪猪可爱?你真觉它可爱的时候,怕是变成香喷喷的炙肉,摆在碗中供你食用之时吧?!
这只小肥猫,真真是气人!
陵瑞并没象寻常弟子般以轻身纵术上台,而是一步一步登阶而上,他的步子沉稳,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一分不多一毫不少。
原本还有些起哄的弟子哂笑不休,闹哄哄的讽言刺语暗指陵瑞连最基本的轻身纵术也不会,还敢这般上台,却不想再一细看,全傻了。
天墉城乃是天下清气鼎聚之地,能拜入门派的弟子,纵是杂役,这眼光也是不缺的。
陵瑞虽仅是在行步而已,但步距不错分亳的相同,便代表着他对全身所有肌骨的控制已至巅峰。
这种精准的控制力很可怕,它象一部精巧的运算机关,能让人把灵气法力合理的发挥到极点。
就象庖丁解牛,以一柄寻常凡铁游走于骨隙之间,精准,却又不多耗一丝力气,以最简单完美的手法解决一切。
陵越目光一凝,陵瑞上天墉城不过年许,便能做到凡人武者数十载也做不到的事,只怕今朝,若不小心些,真会被揍成猪头。
陵瑞其实不是故意的,他前尘于武之一道已可达凡者封神之境,若非命途坎坷,以武修成化境,后天达先天,也不是不可为。
而今,虽是幼童,但到底也已是成人之心志,修仙一途本就是一法通而万法明的,自比寻常稚子要更解修仙之道的个中三味。
且,其身边的陵端虽是各种淘气,但承自异魂的各种不世之典被融合贯通后,小东西见识已远超各位真人,指点陵瑞修行,自也尽够。
如此一算,旁人眼中,占尽天下先机的剑仙之徒陵越,反到真是受欺负,吃暗亏的小可怜,尽管他比陵瑞还大两岁,也改不得被陵瑞揍成猪头的定数。
陵瑞身形瘦削纤细,比之陵越的高挑,他就象路旁那勉强自石缝里挤出,努力抽条活下去的细竹。
明明看上去一阵风便可摧折,却拼尽全力吸收着不多的阳光雨露,坚韧而顽强的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活出自己的青翠碧绿。
陵越也似竹,却似园中被精心照料的翠竹,笔挺修长,清逸潇洒,却比陵瑞这生不逢时的弱竹,少了几分凌霜傲雪的不屈之姿。
旁人或品不出什么,但高座之上的几位真人却同时眉宇轻扬,这吃过苦和吃过大苦的对比,可是很明显。
紫胤真人虽疼爱弟子,是个护犊子的脾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只怕陵瑞比之陵越并不逊色。
陵越因幼时其弟走失,心有挂碍,虽师从剑仙,也修行努力,却未必能及一意专注修行的陵瑞来得勤奋,连天资也未必胜得,只怕今次,真要顶着猪头度新春了。
陵越不敢轻看陵瑞,二人施礼后,陵越便率先施展出空明剑直攻于陵瑞,陵瑞迎着那万千剑影,抽剑力劈。
只听“铮”的一声,万千剑影尽碎做漫天光点散开,陵越的配剑被劈出道半尺长痕,倒飞直袭陵越面上而来。
陵越旋身避过剑锋刁住剑柄,却被余势所传来的巨力,震得手掌生疼,连虎口处也裂开流出血来。
陵越抖手将剑交左手,他向来惯于执剑右手,却在一个回合间伤了手,心下自然生怒,也顾不上什么顺不顺手的,左手反剑刺出,右手掐诀,意用师尊才教的万剑齐发来制敌。
可陵越没想到,陵瑞手中那看似轻薄的寻常弟子剑,却是涵究真人昔年所用,比之寻常弟子配剑外观并无不同,却重逾千斤。
方才交手,若非陵瑞手下有分寸,在击碎剑影破其真剑时,便可以余力震伤陵越肺腑,而不仅是裂其虎口。
陵越生怒强施剑诀时,陵瑞已反手收剑,身若游龙欺近陵越,手中不知何时多出只胖胖的金色灵蜂,拈了蜂针在陵越脸上飞快点刺几下,便似缕青烟般闪避开去。
陵越尚未能结成剑印,便觉眼前一花,似乎陵瑞已近在眼前,方一怔神间,人已无踪,却觉脸上似有不适,又痒又痛。
剑印?自是结不成了。
而台下弟子们却只见陵瑞身形诡异,连闪欺近陵越后又避开,再看时,便只见陵越的脸吹气一样肿起,变成了个人形大猪头。
且这猪头还在呼痛不已,甚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