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流霜”原非此名,它原本的匾上所题乃是“静观止法”。
据言,百年之前有一原居此处天墉城弟子破门下山,他离山那刻,匾额之上竟自改字为“秋月流霜”。
陵瑞因芙蕖选中的居院乃名“冰壶秋月”,为此心中不快许久,别问他为什么不侍见芙蕖,反正一想起那记忆中那女人(这会儿还是小丫头片子)做过什么,陵端就心里不畅。
故,无端也不喜这“秋月流霜”四字,被陵瑞哄得回嗔做喜后,也没忘了吐槽:
“闻得此居之匾有灵,我们兄弟住进这许久,也不见它改个名儿恭贺一番,看来传闻也不过是传闻罢了。”
“端儿想改何名,何不说予它听,否则,它又怎知你喜欢什么名儿?岂不白冤了这木灵?”
陵瑞笑得眉目轻舒,他五感皆敏,又比陵端多份细心,自早在住进院中时就发现那匾木有异。
且不论这院中四季无尘,纵是他兄弟有时练功修行匆忙忘了收整房舍,也永远不见脏乱。
陵端善驱灵宠不假,有草木之灵为兄弟二人收拾也真,可关键是,每次收整后,房中总有一丝楠木余香,那便奇了。
要知,这昆仑山中并无楠木树灵,唯那院门之匾,乃为楠木所制。
陵端不是心不细,他是除了放心上的人或事,对余者是半分心亦无的。那匾之异他非不知,是不想知。
可若其已引得陵瑞有一探之意,他到也不是不可相告,毕竟这天墉城中,若说论典籍经卷能比他记得多的,到也真没几个。
这匾的事,亦在其中。
陵端牵了陵瑞的手,来到匾下,示意他看这匾下方的一道淡淡剑痕及一点不起眼的暗色,道:
“此事乃百年前旧事,所记之人不多,亲见之人更少,可也非全无人知晓个中之隐。
皆言这匾字尽改,乃是原居此所的一名天墉城弟子破门下山所至,方才有了‘不经师门所允,不得轻出门派’的律条。
却不知,那名弟子根本没能离开天墉城,就在这匾下,被人一剑穿心,形神灰飞了。
出手的,便是咱们那位执剑长老!原因便是,那弟子眷恋红尘,同名半妖女子有染,那女有孕,腹中之子乃是妖形,那弟子于门派中盗取秘宝‘洗灵珠’,意在为子洗灵换形强改为仙胎。
只是事机不密,被同门告发,伏诛于此,只那‘洗灵珠’却遍寻不见,不知所踪。”
陵瑞向来专注于修行上,纵阅书典,也不过是寻予自家有用的,却不似陵端这般无书不读,直把这天墉城中诸典,及师门尊长手札亦当助眠之用的广记博学。
不过陵瑞也不是笨的,陵端这小东西向来机敏,又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懒猫,非是有什么好处,怕这孩子也不会说这些,便轻挑墨眉,纤细白皙手指,揉乱陵端好不易才扎起的小发包包,轻笑:
“端儿又淘气!敢是看上什么东西了吗?”
“端儿是好孩子,才没淘气呢!”
陵端象只小河豚似的鼓鼓小腮帮子,那双金琉璃似的大大猫瞳中全是笑影,咯咯笑着歪头闪着陵瑞揉他发的手,娇憨而可爱。
“好可爱!”
一只皮毛金黄黑纹织锦,额带“王”字,却比只奶猫大不上多少,成人一掌大的肥肥圆圆虎崽儿,自匾后挤出个头来,口吐人言,看着陵端双目放光,奶声奶气的道:
“犹那小儿,你家兄弟可是我族否?”
“球球,你皮紧讨打是吧?!”
陵瑞还不曾反应过来,陵端已甩手一缕金丝缠上那奶虎脖项,将其一扯一抖,拎了后颈皮捉在掌中。
奶虎并不反抗,缩了四爪,奶声奶气,极尽谄媚讨好的道:
“端端,玩笑,玩笑罢了。”
说着毛茸茸长尾一甩,几粒流光烁彩晶莹透亮珠子落入陵瑞手中,那怠惰顽皮的讨好模样,实在象极陵端。
陵瑞明珠入手,方后知后觉发现这幼虎乃谁,不由轻笑道:
“球球,你好歹也是天生仙虎,昆仑山君,变成幼猫奶虎模样,却为何来?”
“你当谁愿意呢?!”
奶虎球球也很是委屈,小身子一扭,便自陵端掌中脱出落地,抖抖一对圆圆毛耳朵,满脸无奈:
“天生仙虎如何?昆仑山君又如何?天道看你顺眼,便似吾一般,劫雷之下逃得性命重修仙法。
不顺眼,便要似上月偷吃端端所种仙芝的那窝黄鼬,被轰杀成渣,一窝好几十只,一只也没跑。
端端和瑞瑞气运绵长,又是天眷契合的格局,来日飞升,其功果未必不及太古之初的天生神祗,所以才来求收留的。
二位小爷如此的心善,当不会将我这可怜的,讨吃都讨不到的幼崽儿给赶出门吧!”
言罢,小东西人立而起,两只小爪合在一处做揖不已,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实在叫人心软。
“讨吃都讨不到的幼崽儿?!”
陵端盯着那胖虎崽儿,神色煞是古怪,似笑非笑的眉叶儿轻挑,浓长似画的两道墨眉下,眸泛暗金冷光,注定球球,把它看得项背之上浓毛直竖。
陵瑞也笑眸潋滟,宛若梨棠落潭,繁华碧水般明昳丽,微微弯下腰一点球球的小鼻子,好心的小声提醒:
“山君莫非忘了,你怎会被叫‘球球’的?讨不到吃?呵呵~,你当端儿傻子在糊弄呢?!”
胖虎崽儿一爪子糊在自家额头,几乎没让自家给蠢哭。
球球,昆仑山君玄华是也!
玄华自昆仑山中而生,天生仙虎,法力强大,因深居昆仑雪岭之巅而无人得见,初识陵端、陵瑞兄弟,却是在陵瑞初上天墉城之时。
因陵瑞当时初入门派,为免有不识相的痴缠打扰陵瑞修行,陵端都是陪他在雪岭之巅修行。
天墉城弟子,少有人知,雪岭苦寒冷寂之处,却是更胜习剑台的清气汇聚修行之所。
玄华虽少有时出,却也不是个完全好静的,自然也会私溜出窝,混到门派中打打牙祭,吃吃点心。
因其乃天生仙虎,自有法子隐其真形,仅以幼猫之态人前行走,自难免有爱重幼小者投喂,长得一身肥膘自非是他之过!
说来许是孽缘,凡天生之灵,纵不似妖那般修行辛苦,会每百年渡一小劫,五百年一大劫,千年则有生死劫,却也活之不易。
每逢五百年便要历一次劫,若其中有行差踏错,轻则毛焦皮烂除掉半条命,重则一命呜呼也是常事。
那千年劫就更夸张,轰杀肉身你得叩谢天恩(至少神魂尚在,尚可重修肉身),略重些,便是灰飞烟灭不得超生了。
故,也难怪那些上古神魔那么宅,找个地头挖个坑,埋头就睡上个千儿八百年的
——这样至少不招祸,挨雷打,也挨得轻些。
事实证明,这就是前辈们智慧呀!
当日山中初见,玄华一眼便洞悉这兄弟二人身上有天地灵契存在,那种法则之力形成的护佑让玄华都眼热。
自洪荒破碎,重炼天地之后,天地之间的灵气日渐枯竭,得道成仙飞升九重越发困难,近三百年来也不见一例。
至于三百年前么,琼华举派尽损,网缚妖界,却也只成全了一人而已。
而玄华所见的天地灵契中的洪荒法则之力,一经炼化,这俩小儿当可举霞飞升,且为洪荒正神,不受缚于天地时空之阻碍,那可是真正的不死不灭呀!
如此重大的诱惑于前,且不言邪魔会如何选,就是玄华这昆仑山君天生仙虎也不觉动念, 居然冒冒然向陵端递了爪子。
无他,只因玄华看得明白,那灵契阵眼,或者应该说法则之主,乃是陵端无疑。
只玄华忘了,纵是财帛权柄长生皆动人心,却还有天道在上,大道为尊。
或许玄华看来陵端兄弟不过草芥,可在天地大道看来,却是未必。
世间生灭,皆有因果,皆非偶然,岂能妄断。
陵瑞与陵端既能穿越时空的结界结成灵契,还受庇于天地,自然非是偶然,更非是宵小之辈可觊觎。
玄华虽是仙虎却也动了贪婪邪心,自于此时被天道列为宵小。
那爪子尖还没碰到陵端的衣角,便天降紫雷,一记,便将玄华的人形仙身给轰归原形,且身形缩水,只比家猫胖上少许,象个胖毛球。
陵端探手就将还在发懵的毛球拎起,坏笑着道:
“一只胖毛团子,就叫球球好了!”
玄华还不及反对,便天降金华罩下,立时成契,玄华山君自此便成了“球球”毛团不说,也因其妄动贪心,劫雷加身,原还似只大猫模样转头就成了巴掌大的奶猫团子。
这种丢猫脸,不!是虎脸,的事,那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于是,小毛团子把自家团成个毛球,可怜兮兮的拦在陵端面前,大大虎目中泪汪汪的,生似个被主人丢出门,害怕又可怜的幼崽儿。
陵端的心肠软,那是对陵瑞,他自小便得群兽欢心,自有明辨真假的能力,对这只曾有心伤及自己与陵瑞的仙虎,并不喜欢。
于陵端而言,这仙虎球球,还不及凡间自家偶尔喂过一口残饭的凡兽,来得有情义,自是不生怜惜。
逗弄几句只是口舌之戏,真收下,怕是自家兄弟二人,明早得在望乱葬岗中拼骨头。
球球这会儿撞墙的心都有,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会儿惹下九天劫雷来,若陵端不松口收他当仙宠,只怕最多明朝,就得被轰杀成焦炭。
那也罢了,若神魂得保,至少还可重修仙身。就怕是,连神魂也得轰杀成渣尽化灰飞。
念及此处,球球都想把“玄华”挠个满脸花,你丫简直是脑子被驴给踢了,主意打到天眷之人身上,这下可好,招报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