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溪能这般来回蹿腾,也是因几位真人实在没把这小子当回事。
焚寂?不过区区凶剑,纵是有涛天凶煞气在,宿主也仅是个年方十岁的小少年,天墉城就算没有剑仙座镇,也不带怕的。
要知道,昔年昆仑八脉,天墉城的底子最薄,弟子最少,却是八脉之中最不怕事,最喜斗狠的。
何况,韩云溪对上的,是天墉城近三百年来最刁钻,也是最出色的弟子之一,陵端。
——一个连师尊都敢用阵法坑,且口口声声不离律条,把自家摘落得跟才出水的小白莲似的货。
纵是紫胤真人也不得不承认,若非陵越是其师兄,有天生大义在,这小坑货,早把人坑得渣都不剩。
所以,纵是韩云溪有凶剑在手,能伤了陵越,却绝对伤不到陵端。
至于铸剑分不开身的陵瑞,有陵端这护兄小胖猫在,又何用牛刀?
——韩云溪敢冲陵瑞动爪子,陵端能把他揍得连亲娘也认不出来!
且,陵越不仅法力被夺,生机亦受损,仅凭紫胤真人及涵素掌教,救是可救,却会伤损根基寿数。
反正陵端也能应付,二位真人便撒开手,去忙陵越了。
无人相阻的韩云溪冲出屋外,却发现前已无路。
剑阁一侧本就是悬崖,自是无路。路,在陵端身后。
陵端根本懒得追他,歪身坐在门槛处,挑眉看着韩云溪的惊慌,那暗金琉璃双瞳中全是灵狸戏鼠的兴味。
语声清冷,似晨曦微寒时被风轻拂的檐下铜铃悠声,带着几分悠然与冷漠:
“想逃?哪里逃去?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汇聚之地,灵气充沛,你一身凶煞之气,能遁往何方?!
乖乖等着执剑长老对你的处置才是最好,别惹得小爷揍你。否则,是自讨苦吃。”
韩云溪是谁?乌蒙灵谷的继任大巫祝,韩休宁的心爱之子。
乌蒙灵谷之中,除了韩休宁,无人不捧着他,奉承他,把他养得自利而骄纵。这种性情,少时会被人视为天真无伪,可成年后,却易受诟病。
若非乌蒙灵谷灭族,只需不过十载,长成的韩云溪就会同幽都那巫咸风广陌一般,成了个自顾自家心绪自在,不管他人祸临的。
故,纵是心里明明忌惮恐惧,韩云溪那骄纵的小脾气还是冒了头,不管不顾,焚寂冲着陵端迎头便斩。
“不知死活!”
陵端双眉微扬,自知有焚寂后,陵端便遍阅典籍,翻尽祖师们的游记手札,已然想出不下百条对付焚寂的方法。
更曾拿镇于天墉城中的许多凶煞器物试过手,结果是,天墉城所有真人都为之牙疼。
——相信就是十大凶剑碰上,也只有掉头就逃,和哭泣求饶的份儿。
那些法子,实在是,太损了!
焚寂剑出,挟万千煞气当头劈下,却不想陵端于脆连动也不动,只口中轻吹出声短哨之音,刹那间,扑天盖地飞鸟结群,当头鸟肥热乎乎的把韩云溪带焚寂剑给糊了个结实。
焚寂剑如炉火遇冰,阵阵黑气逸出。
焚寂剑之所以称凶,乃因它以仙灵铸灵,引三界万千怨煞之气淬炼铸成。
仙者好洁,纵为煞困,也是不喜污秽,这鸟肥看似没什么用,只是恶心了剑灵,实则不然,它还有另一功用,腐蚀。
凶剑虽凶,却也终是龙渊一族的铸剑师以金石凡物所铸,千年不朽也仅靠剑灵及煞气护持。
剑灵因秽物而潜于宿主识海不出,那煞气自然收敛,没了护持的焚寂剑,也不过是凡铁之物,沾上百鸟粪便,自然蚀坏。
顶多,比把上好精铁的菜刀,慢上那几分。
至于韩云溪,早懵了,丢剑一旁,嚎啕大哭,可就他那点儿眼泪,连把脸上冲出两道干净泪痕来,也是不够。
于是,当陵越无事后,各位真人便只见到陵端坐在地上逗只小胖虎玩耍,他不远处,一人一剑都快被鸟肥理了。
凶剑焚寂?你还能找出点儿凶剑的模样吗?
韩云溪?那孩子,都快没个孩子样,只会哭了。
这也,太惨了吧!
几位真人一咧嘴,陵端这小东西,实在就一人形凶器。
正这时,天宇之上的劫雷终于劈了下来,紫电银蛇,狠狠的砸在剑室上空,似要将那小小斗室,及斗室中的人与物一起轰成灰烬一般。
陵端正逗球球的手一颤,低垂的双眸又自那黑褐双瞳,渐渐变成暗金琉璃模样。
纤长手指轻收,微握成拳,身上渐渐溢出犹若凶兽般的暴戾煞气,凝目那雷电,似乎在忍耐什么。
韩云溪那可怜样子委实让人不忍,因着其身负煞气不愿收留的涵素掌教也把话咽下。
自家熊孩子,也把人收拾得太惨了,紫胤真人连施了十记清净之术才让韩云溪有个人样,这到底是糊了多少啊?!
就这样,还是能闻见隐隐恶臭,也实在,让几位真人也犯恶心。
天知道,陵端那熊孩子,是怎么面不改色守着这人形粪堆,还没吐出来的。
不过也是!当初门派封印的凶器,可不就是让这熊得没边儿的小东西给折腾得,自动碎灵报废的?
话说,这孩子也算乖巧,至少没拿这些招数招呼他的师尊们!
几位真人这是让陵端给折腾得没脾气了吧?!居然把不用这些损招当做了陵端的孝心和乖巧,也是没谁了!
也因此,几位真人把注意力放在蔫蔫的韩云溪,和臭烘烘的焚寂上,全没发现陵端的举动。
反正器灵渡劫,又不是弟子渡劫。
成,则弟子手中有柄合用的灵剑,如此而已。
不成,也在情理之中,顶多损些材料,下次再铸便是。
可惜,陵端并不作此想。
陵端素来便是个固执的,他与陵瑞结有灵契,他许了陵瑞一生的陪伴直至身死道消,就容不下世间何人何物何事相欺陵瑞。
即使,那是,劫雷。
陵瑞同陵端结下灵契,然,灵契之主乃为陵端,故,陵端可主动感知他的一切,包括所思所想,情绪与感觉。
陵瑞却只能在陵端心绪起伏强烈时,才能略微知晓陵端的心绪。
而就在方才,劫雷劈下的刹间,陵瑞清楚感觉到陵端对自己的担忧,及对劫雷的恼怒。
纵是身在斗室,明知劫雷当头,陵瑞也在瞬间心静如水,他知晓,门外有人担忧他,就够了!
陵瑞静下心来,他手中的长剑似水,犹若秋夜寂静的碧泉,带着三分肃杀,三分冷澈,却又有几分明净的温柔。
长剑似也知主人在看它,剑身泛起秋水涟漪似的剑华,映睫生光,却又充满依恋。
陵瑞左手衣袖高挽,小臂上一道血痕,那是陵瑞依陵端所言,以血祭剑认主留下的,此刻正在缓缓止血收口,这也是灵契带来的好处之一。
——极强的自愈能力,和恢复力。
只是到底虚耗气血,如今有些乏力,陵瑞便也打消了出去的念头,毕竟有陵端设下的十数层保护结界,劫雷,还轰不进来。
劫雷也觉得,今日是碰上硬茬,踢上了铁板。
谁家手笔如此之大,不过灵宝的三九雷劫,你布下大阵十七,小阵三十六,结界十九,共计大小七十二法阵,要干嘛?
劫雷也恼了,谁呀!这么不给面子,连意思也不意思一下就想过关?看我给你来个大的!
劫雷很快又骤聚风云,乌云低沉似将天墉城尽压其下,云中紫电银光似龙蛇乱舞间,陵端走出了剑阁。
韩云溪剑灵煞气袭身时,身带血煞之气,所踏过的地方留下的足痕会似地火灼烧一般。
陵端此刻的情形却非如此,他每走一步,所经之处都会催生出花草馥郁,繁茂而美丽,看似极美,却又极危险。
因为,催生出来的花草尽做殷红或雪白,其姿绝艳,其态婆娑,非出凡尘与仙界,乃是洪荒太古之时,生于瀛洲之地,世之所稀。
这世上,就是劫雷也有傻大胆和识相的之分。
那奇花异草一出,天上的劫雷似吃东西被噎,打了个嗝似的,那么厚重的霾云雷电,却只闷响一声,同谁家不小心打翻水杯似的,只空闷一响而已。
那云中银龙紫电也似被人追的弃犬般,挟风云之势蹿出百里之外,一记轰下,将一冰潭里正闷头大睡的独角蛟的角轰去。
那也是个心大的,愣是眼皮儿也没动一下,还在傻睡。
许是不过意,天降祥光,冰潭里的独角蛟去了独角后,在祥光之下生出龙角成双,正式脱胎为龙。
这货犹似不知,还在睡,只待光褪云收后,方鼻翼轻动,眼皮还是没睁,闷声发大财这种事,自己知晓就好。
所以说,这天地间,谁也别拿旁人当傻子,往往你以为的东西,也许仅仅只是旁人想让你以为的。
劫雷一转,陵端身周的异景也似梦幻泡影似消失,看到的,只有死命用小爪子捂住自家嘴的,球球。
难怪,天地六合似对此人极为眷顾,原来,他予洪荒之时,三仙岛之瀛洲有关。
这位到底是何来历,如此的连天劫也不敢轻惹于他?
球球正猜谜时,陵端反手一收,原本护持剑室的法阵一收,陵瑞捧剑而出,正与几位真人走个对面。
几位真人目光一凝似有惊色,涵究真人更是脱口惊呼:
“灵宝?不,已然有七分可成仙剑了!好,陵瑞,你气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