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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日破云,鸡鸣狗叫。早晨七点半,井宁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包子铺老赵做的包子远近闻名,还有人大老早跑三个街区来买他的红豆包,红豆沙熬得又绵又密,一口下去甜软生津。
“来嘞来嘞!扫码付款啊,这边扫码付款。两个红豆一个叉烧是吧?诶好好。”
老赵还在吆喝着,抬起一个蒸笼盖子,雾蒙蒙的白气氤氲起来。
那白雾散去,出落出一个男人英俊的面孔。
张池三个月前搬到井宁村,听裁缝店的刘妈说,这俊小伙刚来的时候人模人样,那叫一个抖擞,衣服都是好衣服贵衣服,料子一看就不是井宁村这种城中村的人买得起的,穿的鞋子也是他上初中的孙子撒泼打滚要了儿媳妇整整三个月工资才买的下来的鞋。
总之小张这人,气派,就是这脸,臭,看起来不大好惹。
过一星期刘妈就开始感到可惜了,这俊小伙怎么就成这样儿了。
此刻张池站在包子铺前,头发蓬乱,刘海耷拉在眼前,深眼窝,淡淡一圈黑眼圈儿,高挺的鼻梁下是紧抿的嘴,嘴角微微下垂,臭脸气质是什么也挡不住。
按刘妈的说法,张池这人怕是少爷下凡,家里头出事了才住到这种地方来的。但这少爷看样子适应得倒不错,大白T恤五分裤夹板拖,包子好了,接过来食指上一勾,晃晃荡荡踢踢踏踏地往巷子里走去了。
早晨旭日清新,附近农贸市场的鱼腥味儿随着空气飘了过来。
井宁村的人醒得早,醒得热闹,和他从前住的地方是大相径庭。
但他挺习惯这儿。
他租的房在三楼,拖鞋啪嗒啪嗒落在水泥地面上,塑料袋一阵窸窸窣窣响。他倒了把手,把钥匙从兜里掏了出来,对准匙孔,却在捅进去前顿住。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L型的楼房中间是天井,谁家媳妇大早上就洗好了被子,噼里啪啦地在院子里晒。
张池的目光悠悠穿过洗衣液的香味,定在三楼另一半的某间屋门口。
一片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308的房门没有关严,一条细细的长方形光带从里面打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边的屋子背光,比这边便宜上很多,所以那人白天也开灯。
张池转过头,嗤笑一声,把钥匙稳稳捅了进去,转动锁头。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可能是蒋霆说的,也可能是严立深说的,张池记不太清了,总之,蒋霆或者严立深眼冒精光地教诲张池,说,高端的猎人,就是成为猎物。
308那个总是喜欢全身黑的小子,正在背地里阴暗地偷窥张池——这是张池搬到井宁村一个月后发现的事。
他不记得308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喜欢穿黑,全身黑,大热天也捂得很严实,头发偏长,爱戴帽子。
张池关上门,从冰箱里拿了罐汽水,单手叩开拉环,喝了几口。
冰冷冒霜气的可乐罐子咚地一声放平,旁边热气腾腾的塑料袋子里,几只胖乎乎的包子朦胧可见。
张池知道,308要出门了。
他会去张池去过的早餐店,站在张池站过的位置,重复做和他一样的事情,每天都是如此。比如今天,308一定会光临老赵的包点铺,买两个红豆一个叉烧。
他从塑料袋里捏了只红豆包,咬了一口,百无聊赖地摁开电视机,往沙发上一趟,两腿懒散地敞开,裤腰带子略有起伏地耷拉在灰色休闲裤上。
新闻频道的主播叽里咕噜播新闻,张池显然没在听,想着别的什么,想着想着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
张池的人生一直挺有意思,比如他在十五岁生日宴那天被他爸的外遇阿姨带着个私生子闯入,搞得稀巴烂一团糟,家庭丑闻沦为家族笑柄;比如他十八岁那年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当做某桩商业交易的附加条件和未知女子订婚三年,然后他摔碎了他爸书房里所有值钱的藏品,飞散的瓷片划伤了便宜弟弟的脸,他爸把他关起来狠打了一顿;又比如在二十一岁这年也就是三个月前,收到他爸新立的遗嘱说80%的财产留给他的私生子,他从学校冲回家后发现私生子他妈车祸身亡,他爸和他亲爱的私生子抱在一起哀戚地哭泣,像真正扶持多年的家人。于是,张池带着他妈给他的银行卡,走了。
走了走了来了个这个地方,是因为听妈妈说这是妈妈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
妈妈彦枫年轻时候是苦过来的,他爸因为美丽而坚韧的妈妈才选择和她组建家庭。现在他作为妈妈的儿子回归这里,暂时还没有发现井宁村有什么妙处,直到他某个晚上起夜上厕所,把家伙塞回去之后发现窗户洞开,人影闪过。
张池的眼力很好,业余爱好是射击,月黑风高也能看见准头。
所以他很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全身黑的小子,半夜两点不睡觉,跑来偷窥他放水。
张池对那小子的印象就是挺阴暗的,平时不怎么出门,鬼里鬼气,皮肤很白,帽檐下的下半张脸白腻腻的,但是比较路人脸,就算看见过几回鼻子和嘴,下回也忘了。
注意上之后,张池不是没有想过报警,但在观察之中却发现这小子只是喜欢看他,早也看晚也看,并且偷窥之外还喜欢跟他做一样的事,张池下哪家馆子,那小子必定也会去,有时候张池只是站在外头晒晒太阳,过十几分钟他就会发现那小子站在他站过的位置,和他晒一样的太阳。
没有攻击性,张池也就懒得搭理,时间久了,倒给现在他古井无波的生活添了点意思。他甚至去查过,这人是不是和他家里有关系,但最后的结论是无。那人只有平淡的生平,在井宁村住了五六年。
原来只是个猥琐的偷窥狂。
张池调出手机里存着的个人信息页面,308叫周小楼,小学在隔壁市念的,中学开始搬来井宁村,高中学历,成年后她妈的名字从租赁人那栏除去,周小楼就变成独居,爱好是偷窥——当然,最后一点是张池自己补充的。
早间新闻播到结尾,张池手里的包子只咬了一口,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吃下一口的意思。
手机也被放在一边,不知过去了多久,张池左手捏着一只残缺的包子,右胳膊搭在眼前,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他睡眠紊乱,胃口也一直差,刚这么静了一会儿,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砰——
他皱着眉睁开眼,电视画面上跳跃着鲜艳的颜色,令人更加烦躁。
本来昨晚就一夜没睡,好不容易被新闻哄得有点睡意。
他把包子丢进塑料袋里,顺手抄起汽水喝了一口,妈的,都没汽了。
哐啷,张池一把把门推开,对着门外弄出动静的人怒目而视。
——308那小子,哦,应该叫周小楼,只见周小楼那小子正倒在楼梯口那一堆废品塑料瓶子里,这瓶子是拐角处那个姓王的老太平时趁孙子上学出去捡的,堆在这里都是她的心血。张池耳朵边都能听见王老太哎哟哎哟的抱怨声了。
“我操你大爷的!没钱???我等了你一个月你跟我说没钱???跟我玩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一套?!我擦咧没钱你出去卖啊兄弟,细皮嫩肉的,我给你指条明路算是我菩萨心肠。今天你给不上我就他妈不走了,你报警吧,欠钱还钱这事儿警察也没得说道。”
周小楼像个黑色的垃圾袋被丢在那里,领口皱巴巴的,估计是被攥的,黑色的棒球帽已经掉下来歪在肩膀上,一头黑发乖顺地垂着,敛着眼谁也不看。
嘿,这小子还能被人打,还追债的,还让他卖,挺有意思,跟演电视剧似的。
张池一看,不气了,老神神在地往门框上一靠,交叉了个腿,抬起汽水罐子再喝一口,小手指跟那凶神恶煞的大哥一竖,还搭上话了:“哎,兄弟,你好好说话嘛,怎么那么凶,这样怎么要得回钱。”
“哎兄弟你是不知道啊,”要债的虽凶但话痨,“我他妈的追了这小子半年了,这一片儿就他给钱最磨叽,我人美心善啊我看他没爹没娘的,给他多少宽限,姓周的你自己说说?不然我早就打你了,揍得你爬都爬不起来,揍得你只能留下买命财。”
张池笑了,乐出一口白牙。
周小楼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还嫌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裤子。
“要多少。”他开口问道,表情淡淡的,嗓音轻轻的,好像被暴力丢在这里的不是他。
“十五万,我说了吧?”
“……”周小楼把帽子扣在头上,“我也说了,我拿不出。只有八万。”
话落,那大哥一拳头又挥了起来,拳风呼地袭来。
周小楼闭上眼,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热乎乎的拳头呈慢动作冲向眼眶,眼眶周围的肌肉一阵发热。电光火石间,有什么更硬的东西猛地挡在前头,那阵硬朗的拳风掀动周小楼额前的碎发。
睫毛轻颤,他睁开眼,看见张池的拳头包住了要债大哥的,手背的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线条起伏有型。
张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哥,都说了好好说话才有钱拿嘛。”
张池把那人的拳头拿下,不管那大哥看着自己的拳头陷入自我怀疑,只优哉游哉喝了口汽水,忽然笑着靠近周小楼。
“我替他还吧,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