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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禧山不高,修建了长长的缓坡山道,以供行人休闲爬山。
彦枫和周小楼走在前头,迎着夕阳,福禧寺的连熹塔塔尖高耸入云,几只鸟儿飞过,镂下黑色剪影,在塔尖停留片刻,而后展翅破入霞光。
两人找了把长椅坐下,夕阳西下之时最是舒意,连泥土里的那阵热气都散了去,正在慢慢倒凉。
周小楼回头找张池,却见他正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正蹲着和一个卖橘子的婶子搭话。
“小池挺不错吧?”
“啊?嗯……”
彦枫笑笑,也循着周小楼的目光往张池那儿望。
“他从小就这样,表面上酷酷的,其实心特别软,见到流浪猫流浪狗啊,都走不动道,板着小脸让我别走,买点猫粮狗粮给它们放下了,才愿意回家。”
“小池虽然是个温暖的孩子,但是我和他爸在他小的时候忙着打拼事业,很少关注到他,所以他啊,心里总是有一堵透明的墙,你总觉得能看见他,却靠不近。”
“他对很多事儿都关心,关心关心这个,再关心关心那个,但却很少对什么东西真的上心。他爸开始作妖之后,他连学都休了,说要回家,其实他回来也做不了什么,我知道,他就是想陪着我,告诉我,我还有他这个儿子站在我这边。”
“哈哈哈,他搬出去住,还犟着住到井宁村里,其实啊都是小孩子脾气。他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想着跑,总有一天……唉。不说这个了。但是小楼,我呢是真心为小池能遇到你感到开心,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小池待你不同,他愿意依赖你,真心实意对你好,我这个做妈妈的看见他那样,才觉得他真的长大了,是个男人不是男孩儿了。”
“阿姨……”周小楼张了张嘴皮子,他差点儿就在这种氛围之下被愧疚感所冲破,想要说出真相来。
“小池他从小时候就很喜欢装酷,学他爸,板着个脸,而且他小时候个子矮,老觉得自卑,蹿个子之前都习惯那德行,觉得那样别人才能怕他。还有个缺点,嘴硬,口是心非,胆子还小,所以,”彦枫拍了拍周小楼的肩膀,笑意中百味陈杂,“他呀,其实很好拿捏,不论他跟你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你都把它当成真的对待。久而久之,他就自己一个劲儿努力,把真的和假的,全都变成真的了。世间道理,唯真诚不破,你说,是吗?”
周小楼低下头,他听明白了,惭愧地攥紧了手心:“阿姨,对不起。”
彦枫轻笑着搂住他的肩膀,把人搂到怀里来:“好孩子,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不管怎么样,以后多来看看我呀?”
“好,阿姨,我答应你。”
“在说什么呢?”张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往周小楼手里塞了几个大胖橘子。
彦枫嫌弃儿子:“你给剥开呀。”
“这么多要求。”张池吊着眉毛,嘴上嫌弃,还是把橘子给剥了,妈妈一半,周小楼一半。
一行三人吃着橘子,看着橘子色的天空海,慢慢踱步下山了。
第二天,三人起了个抹黑,和彦枫一起去上早课。师兄讲经,张池在下面明晃晃的昏昏欲睡,被周小楼又是戳又是掐的,他才顶着个欧式大双把课听完了。瞌睡恍惚之中他看了眼身旁的周小楼,睁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颇有兴致地想听懂。
他看过周小楼的资料,为什么会只读到高中?他细心又好学,定力比张池强多了,怎么想都能是好学生的胚子。
张池开始在醒梦中幻想起来,如果他跟周小楼读的是同一个高中,那周小楼就是高他两个年级的学长,他对外人习惯竖起冷淡的壁垒,那么他就可能是那种只认成绩的高岭之花。
把高岭之花骗到哪里去做爱好呢?冲破他的面具,在他心中高傲神圣的学堂里把他玷污,让他咬着自己的满分试卷,把漂亮的眼睛哭湿,求着张池放过他。
张池俯下身,跟着众人虔诚地一拜,企图洗刷自己看见周小楼就想些淫乱之事的黄色脑袋。
用完斋饭,补了个觉,周小楼一睁眼,看见张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到床上来了。
彦枫明明给收拾出两个房间,张池就偷跑过来睡觉,还义正言辞,说哪有情侣分房睡的?一起睡才像情侣。
周小楼张了张嘴,“阿姨早就知道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却嗫嚅半天没说出口。
张池沉浸在戏中,可周小楼戏里戏外,都需要张池。
他对一切的割舍,都忍不下心。
他叹口气,只好由着张池。
睡醒后彦枫不在家,张池就带着米范和周小楼一起出门了。
米范是一只爱出门爱社交的神奇小猫,因为性格特别好,彦枫把它送到猫咪心灵疗愈所,给一些自闭症抑郁症的孩子当猫咪伴侣,这也是米范的正经工作。
张池抱着猫,还抱不住,米范蹬着腿要周小楼抱。
“小白眼狼。”张池挠米范屁股。
“佛门脚下,怎么净说些不好的。”
周小楼腾出一只手捂他的嘴,张池嗷呜一口咬上去,咬出一圈牙印。周小楼头冒黑线,无语地看着那牙印:“你是小狗吗?”
张池想了想:“大狗。不小。”
米范都无语了:“喵。”
两人一猫爬连熹塔,到塔顶之后,看见的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山景密林之中,金黄色的福禧寺独立其中,香客都变成了小小一颗图钉,密密麻麻地流动。烟雾缭绕,福禧寺的高处,一小和尚正在敲钟。
咚——咚——咚——
这时,张池忽然从后面抱住周小楼,米范的尾巴甩在两人的胳膊上。
咚——咚——咚——
几只林鸟散飞,天空辽阔无边,层云叠嶂。
在沉稳如水的钟声中,张池慢慢道:“哥,祝你以后的每一天,顺利安康,福运绵长。”
一回到家,周小楼就赶紧把米范放下,跑到厕所里,一副尿急的样子。
他脱下内裤,着急地把湿痕弄干净。
都怪张池,平白说什么东西呢,还抱人,还、还叫他哥……
把自己勉强收拾好之后,周小楼出去,在厨房里找到了张池。
张池在做饭,彦枫也回来了,在阳台的摇椅上躺着乘凉,正打着电话呢,嘴里说着什么“新孩子”“疗愈所”“多久”“没问题”之类的,应该是米范要有新的疗愈对象,正在和彦枫沟通时间。
周小楼去搭把手,被张池赶出来了,米范绕着他转圈圈,他只好抱着米范,在沙发上发呆。
米范乖巧地躺在他怀里,像一条小毛领。周小楼看着米范,思考着猫咪疗愈所的事情,还拿出手机检索了一下。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机构,狗狗疗愈所比较普及,但有的孩子会害怕大狗,小狗又普遍性格活泼,怕有攻击性,于是猫咪担当大任,一些亲人类、性格好的猫咪便进入疗愈所,陪着孩子们上课或者玩耍,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听他们说话或者发呆。
周小楼跟猫咖馆里的猫关系都不错,而城中村的猫咖馆多少有点儿岌岌可危,生意说不上好,也没什么前景,光是网上营销就要投入好多钱。作为朋友,他可以为它们考虑着未来。
饭后,张池陪着妈妈说了会儿话,从茶室出来后,周小楼已经在房里睡着了。
彦枫意味深长地按了按张池肩膀,说她晚上有约,让张池带小楼出去吃。
“妈,他第一次来,收尾饭都不吃。”
彦枫翻个白眼:“别舍不得我。有遗憾,才会有下次呀,你说对不?诶对了!”
她跑到卧室里,一番寻找,然后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把一只血玉手镯取了出来。
手镯成色上品,一看便是珍物,彦枫看着这润泽的好镯子,表情温柔,似乎陷入一段回忆。
“这是你外婆在我结婚的时候给我的,你给小楼戴上。”
张池推却:“妈,你给他太大压力了。”
彦枫一哂:“我给的是你,要不要给小楼戴上,他愿不愿意戴上,那不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么?关我什么事。”
“……”
彦枫嘱咐一番,和儿子拥抱,顺便告知儿子自己过几天和姐妹的法国行,让儿子过段时间再来看她,说完,就出门去了。
趁着周小楼还没醒,张池自己出了门,在福禧寺里人挤人,衣服差点儿给烧个洞,求了几个护身符,塞在妈妈枕头下一个,周小楼衣服兜里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忙完后,他手脚利索地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待周小楼转醒,张池已经清清爽爽地站在那儿,拎着米范让它说话:“猫,来跟你哥说拜拜。”
米范:“喵。”
“你说下次还来。”
米范:“喵。”
“阿姨呢?我们这是去哪儿?”周小楼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张池打包带走,丢进车里了。
“我妈估计忙活出国的事儿了,她出门了。带你出去吃饭。”张池点开车载音乐,慵懒活泼的英文歌响了起来。
“啊,我还没跟阿姨道别呢。”
张池转动方向盘,神态自若,“下次再说,还有机会。”
……哪儿来的机会啊。周小楼闭了闭嘴,终于是没说。他看着后视镜里倏而倒退的福禧居,很是怀恋。这是第一次,张池带着他进入张池的生活,从彦枫身上,他能够真真正正地窥见张池的根。
车子滑入山道,盘旋而下,驶入平直宽敞的柏油路。
匆匆而过的流云之上是正在消逝的彤红太阳,它随着行驶的车一同沉入一场崭新的苍茫之中,那里星光璀璨,燥热因子在城市的夜晚里漫腾发酵。
车子停在一座闪耀的大饭店前。两人下了车,刚好碰到搂着妞要进去的蒋霆。
“巧了!张池,这儿!”蒋霆挥着手,“怎么在这儿遇到你们?”
这酒店他们几个从小就来,张池想带周小楼吃顿好的,自然想到这儿。
张池:“来吃饭。”
“唉,那一起啊?”蒋霆很热情,“大家都在,人多热闹嘛。而且你很久没露面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死了呢。”
张池笑了笑,侧头问周小楼:“你怎么样?”
“啊,好啊。”
“那走吧!”蒋霆哈哈大笑,搂着张池往前走。张池走了几步,手往后捞,握住周小楼的手腕,带着他往前。
一扇沉重的包厢门拉开,里面坐着的七八个男女停下交谈,往门口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