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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作者:佟罗 当前章节: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7-6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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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天晚上张池没回家时,周小楼面对一桌凉了的菜和打不通的手机,选择了报警。

警察处理得很快,说虽然没有在井宁村附近发现张池的踪影,但联系了他的家里,说他是回家了,没有人身危险。

“这么点小事,下次自己多找找朋友问两嘴啊。”值班室的老警察叼着牙签睨他一眼。

“谢谢,麻烦你了。”

他从警察局出来,游魂似的往家走。

回家……了?

为什么呢,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是有什么要和他爸说?是、是家里出了急事?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太着急了,所以手机可能没电了,才会不接。

躺上床,周小楼哄着自己睡着,却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了。

他坐在床头,揉着太阳穴。他看向空着的另一半边床,抚了抚瘪下去的薄被。

梦做得很具象,比起梦来说,更确切的是,过去的往事又回来找他了。

周小楼六岁的时候曾经差点被卖走,他那时候躲在屋子里听见的,妈妈和一个满面沧桑的庄稼汉在谈话,庄稼汉说彩礼三万行不行?妈妈说行,儿子多大了?庄稼汉说儿子十六了,就是有点智障,人很好,一定疼媳妇。庄稼汉又问,真的不是纯阳?能怀小孩子吗?妈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小楼跑了,从房间的窗子里翻了出去,本能地逃避继续听下去。

他在寒冷的天里焦躁地乱走,也不敢离家太远,就在家附近绕着圈儿走。他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妈妈到底是在做什么呢,他好想明白,但又不想明白。

他躲在屋外,看见那个庄稼汉走了,妈妈把在门口玩沙子的弟弟抱了进去。

家门被关上了。

那天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个晚上,没有敲门,胆怯于敲门。第二天清晨,冻僵的周小楼朝着开门买菜的妈妈露出一个笑容。

妈妈蹲下来抱住他,说,不卖了,不卖了。回去吧,炉子上煮了有热水。

他很开心,搬着小凳子把自己垫高,关火,去取炉子上的水壶。

真好,妈妈又爱他了。

高考前一天,妈和周影贤回来井宁村住了一晚。晚上他出去倒水喝,碰到坐在客厅的妈妈。妈妈把他叫过来同他说,你成年了,要自己开始赚钱,这个屋子以后要靠自己的能力租,妈不会再给你付钱,这是为你好,这样你才能独立,才能成长。又说,弟弟读书读不好,很花钱,妈妈没钱再给你了,供不起你读大学,以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得你自己说了算。

周小楼看着因为劳累而面部浮肿的妇女,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妈妈去炉子上倒煮好的热水,倒到周影贤喝的杯子里,又用冷水兑成温水。她拿着杯子进屋前对周小楼说,早点睡吧,明天放松考。

周小楼在那晚明白了。

爱都是有条件的,它擅于制造出永恒的假象,但它飘摇欲坠,会在某个平常或者不平常的瞬间转瞬即逝,比掠过的风还要无意。

周小楼下了床,月光透过窗子漫进客厅一角。他用电热水壶煮了热水,这个热水壶是他赚的第一笔钱时为自己买的,从308搬出来时,他只拿走了这个。

他喝下一杯温水,望着这个屋子里良好采光的窗子,澄黄的月光把屋内的景象晕染得像一场框着滤镜的美梦。

之后,他在家浑浑噩噩地躺了四天或者五天,五天或者六天,时间概念已然模糊,在一秒之内接起一个垃圾电话时,周小楼挂掉,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原来距离张池失联已经过去有一个星期了。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出了门。

天气已经开始泛起秋意,路上的绿叶像雨点一样被风吹落,正安静躺着呢,被路过的车轮卷携而起,刷啦啦,囫囵飞舞一番,再度陷入沉寂。

周小楼坐上公交车,52路换乘773路,773路换乘C2路,C2路换乘990路。

缓慢摇晃的公交车把他带到福禧山,他跟着游客排队入山用了两个小时,凭记忆找到福禧居的入口,大门却是紧锁的,非住客无法进入。

他坐在福禧居门口的长椅上漫无目的地等,半小时后,幸运地遇到了扫落叶的清洁工阿姨。阿姨记性非常好,上次遇到过周小楼,知道他是福禧居彦女士的亲戚。

“可是阿枫前几天不是出国了吗?我看见她把小猫拿去寄养了,拉着行李走了呀。”阿姨说。

“出国了?……”周小楼才想起来,好像张池确实和他说过,妈妈出国了,要等她回来再结婚。

结婚……

他苍白地笑了笑。

“谢谢你,阿姨。”

“哎,不用不用。你脸色好差,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周小楼拒绝了阿姨的好意,原路返回,下了山。

他插着兜想,到底在哪里能够得到张池的消息呢?

要去哪里得知……

这个时候周小楼才意识到,他连张池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他的男朋友,那个和他说要结婚的男人的消息,他竟没有渠道得知。

胃一阵疼,周小楼在路边停下,几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落,他摸摸口袋找纸巾,却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是福禧寺绣着金线和观音菩萨的护身符。

衣服洗过,还好护身符没有受损,只是有点儿皱巴。

周小楼把它展开,抻平,看了又看。

他把护身符细心叠好,握在手心攥紧,手插进兜里。

风呼啸而过,吹来他要上的那班车。他拿出手机,确认这辆公交通往红酒山庄,然后稳稳踩上踏板,上车刷码。

半夜三点,萧瑟的秋风呼啸而过,山道旁高耸的密林如鬼魅般摇摆扫荡,树叶的摩挲之音衬得四周更为寂静,连月亮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保安开着高尔夫电动车巡逻,这是他最后一次夜巡,一会儿就换班了。他捂紧了外套,被秋风吹得直打喷嚏,正盘算着一会儿回家让老婆给他煮点儿姜茶喝,一抬头就看见庄园门口站着个像人形的黑影。

他吓一跳,几个值班同事在一起喝酒时唠嗑,老钱说过山里头有女鬼,还说他哪天值班遇到这个女鬼在庄园门口哭,说得有形有色,一屋子人还笑话他,现在他自己清楚地看见了前头有一个黑影,倒是真的怯了。

他摁开手电筒,朝那边晃,这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男人,可不是什么女鬼。

他松口气,把车开过去,离近了,才看见那男人惨白的脸,瞬间又有点儿怵,这跟女鬼有啥区别。

“小伙子你谁啊,大半夜的在这儿干嘛呢?”

“你见过张池吗?”那人问。

“张池?”保安一想,“唉,那不是我们老板的大儿子吗?”

“对,他来过这儿吗?”

“那没有,这个庄园是我们老板的产业,他的两个儿子从来都不过来的。别说是他们,老板也不怎么来啊,一年就一两次吧。小伙子,你找他的话,可来错地方了啊。”

“我知道了。”

男人的脸在月光下像会透光的玻璃,保安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尝试搭话,“那什么,正好我要下去了,载你吧?大半夜的你说这。”

“谢谢,不用,我走下去就好。”

“哎?”

那男人不再理会他,只是紧了紧外套,兀自沿着山道往下走。

他也只好不多插手,开着车下了山,到警务室换上常服,跟换班同事交接好,还插科打诨了几句,才看见那男人走下了山,路过警务室时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再踏着月色,走了。

原以为就是偶然地遇到这个奇怪的人,可保安上夜班第三天,又遇到了他。

那男人还是站在紧闭的庄园门口,还是几天前那一身黑,戴了个黑色的毛线帽,站在那儿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一张白脸能叫人看见。

“又是你啊!”保安把手电筒从男人的脸上移到脚边,“小伙子,你怎么老站这儿呢?我都说了老板一家都不会过来的。”

那小伙子笑笑,“万一呢。”

“哎呀,现在早晚温差大,你瞧瞧,晚上透心寒,你站这儿一会儿感冒了呀。”

“谢谢你啊大叔。”

“哎呀,走吧,我载你下去。”保安把车开近,才发现这小伙子的白脸上透着红,看着红彤彤的,不甚健康。

他在外省读书的大儿子看起来跟他一个年纪,他生出一些亲近来,关心小伙子,“我看你脸色不好啊,是不是发烧了?”

小伙子摇摇头:“今天没有烧了。”

“那就是前几天烧了啊,你看,我都说了,你就是那天着的凉。这样吧,我带你下去,你去警务室喝杯热水,不然你要是倒在这儿,出事了,我也还得负责的,你说是不是?你就当为我的工作好了,别为难我了。”

“……好吧。”

小伙子上了电车,保安载着他下去。

路上,他还叽叽喳喳和他搭话。

“你说说这天,一场秋雨一场寒,就前天下了场雨,温度啊一下就降下来了,比前几天冷了好几度,可不经你这么站着啊。”过会儿又道,“哎,你要找老板,怎么不直接去老板的公司找他啊?这里只是老板的一个小产业,那些有钱人都是这样的啦,小产业都不知道经多少个人打理的,他们自己不会过来的。但是公司不一样哇,有钱人也是要天天上班的嘛,你说对不?”

他往后瞅一眼,见那小伙子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起来有了生机,真心实意地对他说:“真的谢谢你,大叔。”

“不谢不谢,到了,进去喝杯茶不?”

那男人下了车,和保安道谢,茶也没喝,走了。

“嗐,这人。”保安搓搓手,看着他萧条的背影,摇摇头,转身进屋里去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原本没这么想的,但在玻璃外头看见里面朝着他打哈欠的小猫,周小楼还是没忍住,推门进去了。

在CBD巨笋般直插入云的写字楼底下就开了个猫咪心灵疗愈所,周小楼进去点了杯热可可,刚坐下,就有只大黄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姿势卧着。

周小楼微笑着,一下一下给大黄顺毛。

早晨九点,车流密集,周小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仰视着张氏的玻璃大楼。

疗愈所是开放式的,平时也对普通客户营业,就是个长满小猫的咖啡厅,有预约的客人会和猫咪到更私密的个人空间去对话。

咖啡厅这个点堂食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前台堆满了外卖袋子,黄色蓝色的外卖小哥交错着出入,前台顶上吊着的一个小电视正在播一些财经八卦新闻。

热可可上来了,周小楼捂着杯壁暖手,被香甜的雾气烘了满脸,神经放松了下来。

喝完这杯热可可,就踏进对面那扇玻璃大门。他是这么对自己承诺的。

“张氏……宋……婚礼……”

断续的几个字眼传来,周小楼抬头,向不远处的电视机看去。

“据了解,张宋二人已在两家的见证下举办了非公开订婚宴,婚礼将择期举行,届时会公开邀请各商界合作伙伴出席。宋张两家的结合……”

世界开始扭曲、旋转。

烫感从指尖一阵阵传来,周小楼却像失去知觉般,僵硬地盯着电视屏幕上张池和宋韵堂的照片。

耳边一阵嗡鸣,血液来不及的输送导致眼前一白,周小楼闭了闭眼,松开杯子,十指攥紧,指甲陷入手心。

他深呼吸,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铺天盖地的报道雪花片般撒得满天都是,把张池和宋韵堂的婚礼从儿时婚约到前几天的订婚宴,再到未来的结婚典礼写得精彩详尽,写这两人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两家人皆为这场完美结合紧锣密鼓地准备中,各世界级珠宝大师和婚纱设计师频繁出入宋家云云。

窗外刮起一阵风,一片半绿半枯黄的落叶拍打在窗玻璃上,咚地一声,蹭着玻璃狼狈地坠落,大黄喵呜一声,热可可甜腻的香气阵阵传来。

服务员给隔壁桌上咖啡,才发现这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还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一口未喝,大黄在座椅上置身事外地睡着了。

服务员把那杯热可可收走,擦完桌子后抬头看了外面一眼。

彻底地入秋了,过了上班高峰期后,萧索的街道空旷起来,一辆明黄色的共享单车滑过,卷起街边独自站立的男人的衣角。

那个点了杯热可可却没有喝的客人在店里轻轻地稍坐,又在街道旁望着大楼轻轻地停驻,然后在一辆公交车遮挡身影之后,轻轻地消失了。

没有重量的周小楼像一片落叶,消失在那个没有重量的秋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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